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名册与茉莉 陆诗羽得知 ...
-
陆诗羽得知皇后娘娘亲自为她参详婚事名册的消息时,正在绣一架紫藤花。针尖猝然刺入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在素白的绢面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花。
“小姐!”歆然低呼一声,忙上前要查看。
陆诗羽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点鲜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透不过气来。那夜池畔隐晦的试探,换来的竟是如此迅疾而直接的回应——一本由皇后亲自过目的名册,无异于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凤谕。
她终究,还是触怒了那片月光。月光要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放逐到属于她的、平凡的轨道上去。
“无妨。”她收回手,将指尖轻轻含入口中。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决绝的凉意,“母亲那边……怎么说?”
“夫人自是感激皇后娘娘恩典,说娘娘如此挂心,是小姐天大的福气。”歆然小心翼翼地回道,觑着小姐的脸色,“夫人让小姐放宽心,娘娘眼光独到,定会为小姐择一门顶好的亲事。”
顶好的亲事?陆诗羽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什么是顶好?家世显赫?人品端方?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于她而言,却如同嚼蜡。
接下来的几日,陆府明显忙碌起来。江嫣然开始更频繁地带着陆诗羽出入各种诗会、花宴,名册上那些子弟所在的家族,似乎也心照不宣地增加了与陆家的往来。陆诗羽像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宝,被置于众人审视的目光之下。她遵循着礼仪,微笑、应答、展示才艺,完美得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是如何在一次次虚伪的应酬中,一点点沉入冰窖。
她甚至能感觉到,某些世家夫人看向她的目光中,除了欣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被皇后娘娘如此“关注”的婚事,是殊荣,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凤仪宫内。
江月辞确实在“认真”参详那本名册。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她翻阅得很慢,每一个名字,其家世背景、官职品级、才学性情,甚至族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她都了然于心。这本该是为家族稳固势力、笼络朝臣的绝佳机会——如同她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将婚姻作为政治的筹码,运用得炉火纯青。
可这一次,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她的心头却莫名烦躁。
“永昌侯世子,年十八,擅骑射……”她低声念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去岁冬至,御花园红梅映雪,陆诗羽裹着厚厚的斗篷,鼻尖冻得微红,却仰着脸对她笑,说“姨母宫里的梅花最好看”。那时,她亲手为她系紧斗篷带子,指尖无意擦过她温热的后颈,少女瑟缩了一下,耳根却悄悄红了。
江月辞翻页的动作一顿。
“吏部尚书次子,颇有文才……”她又念,眼前却闪过中秋夜宴,少女在席间低眉顺眼,姿态无可挑剔,可那偶尔投向凤座的一瞥,却带着灼人的温度——与此刻名册上冰冷的名字形成鲜明对比。
她烦躁地合上名册,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娘娘?”璎珞轻声询问。
“无事。”江月辞揉了揉眉心,“去将本宫妆奁最底层那个紫檀木盒子取来。”
璎珞依言取来。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盒子,表面光滑,显然常被摩挲。江月辞打开盒子,里面并无珍贵珠宝,只有几样零碎旧物——一支半旧的羊毫笔,一枚磨损的雨花石,还有一方……素白的丝帕。
正是陆诗羽六岁那年,在揽月阁好奇拿起的那一方。帕角那弯银线绣的新月,依旧清晰。
她拿起丝帕,凑近鼻尖。多年过去,上面的茉莉冷香早已淡去,只余下木盒和时光沉淀的味道。可就在这一瞬,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怯生生又忍不住靠近她的身影,听到了那声软糯的“月姨母”。
心底那处坚冰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些许。
她对待陆诗羽,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是纯粹的姨母对晚辈的怜爱?是因为在少女身上看到了自己逝去的影子而产生的移情?还是——那夜池边,少女大胆隐晦的告白,在她死水般的心湖投下石子后,所激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异样波澜?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试图将陆诗羽与名册上任何一个名字联系起来时,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不适与……抗拒。
几日后,一场由安阳长公主举办的赏菊宴上。
陆诗羽不可避免地,与名册上的一位“热门人选”——永昌侯世子碰面了。世子俊朗挺拔,言谈举止也颇为得体,在众人看来,与陆诗羽堪称璧人。世子显然也对陆诗羽很有好感,寻了机会便上前搭话。
陆诗羽维持着礼貌,心中却一片麻木。正当世子试图邀请她单独去旁边菊圃观赏一株绿菊时,一名身着凤仪宫服饰的内侍悄然行至陆诗羽身边。
“陆姑娘,”内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见,“皇后娘娘方才吩咐,见园中金菊开得正好,想起姑娘素日雅致,特让奴才将这新制的茉莉香饼送来给姑娘赏玩。娘娘说,此香清幽,不似寻常花香甜腻,或合姑娘心意。”
说着,奉上一个精巧的锦囊。
一时间,周遭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带着惊讶与揣测。永昌侯世子也适时地退后一步,面露恭敬。
陆诗羽的心狠狠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接过锦囊。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锦缎,她轻轻一嗅——一股清冽熟悉的茉莉冷香,丝丝缕缕,钻入心脾。
这香气……与记忆中月姨母身上的,一般无二!
皇后娘娘在众目睽睽之下,独独赏了她茉莉香饼!还特意指明“不似寻常花香甜腻”“或合姑娘心意”!
这绝非寻常赏赐。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在旁人听来是长辈关怀,而在陆诗羽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响的信号。
姨母听到了她心中的呐喊?感受到了她的抗拒?所以用这种方式……回应她?
那冰冷的、试图将她推开的凤谕,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微妙的、无人能察的松动。
陆诗羽紧紧握住锦囊。那清冷的茉莉香气仿佛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她连日的阴霾与绝望。她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了熹微的光亮。
她对着内侍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臣女,谢皇后娘娘赏赐。娘娘厚爱,臣女……感激不尽。”
永昌侯世子站在一旁,看着陆诗羽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和那小心翼翼捧着锦囊的模样,心中若有所失。他忽然觉得,这位陆家小姐,似乎离他很远,很远。
而远处高阁之上,凭栏远眺的安阳长公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又展开,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凤仪宫送出的,不仅仅是一囊香饼。
那缕幽微的茉莉冷香,如同一个只有她们二人才懂的密语,在这秋日的菊宴上,悄然传递。
它未能改变那本名册的存在,却足以让那颗濒临绝望的少女心,重新鼓起勇气,在这荆棘丛生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江月辞——这位凤位上的掌权者,终于在那严密的宫规与冷漠的政治考量之外,为她投下了一缕……属于“月姨母”的,私密的、带着温度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