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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涟漪暗生   中秋夜 ...

  •   中秋夜宴后,陆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陆诗羽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天翻地覆。母亲江嫣然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探究。府中下人依旧恭敬,但偶尔飘来的低语碎片里,似乎也夹杂着“皇后娘娘”“关切”之类的字眼。

      她像往常一样,读书、习字、抚琴,偶尔随母亲出席一些必要的闺阁聚会。只是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她会对着窗外一株即将开尽的海棠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抚过,流泻出几个不成调的、带着怅惘的音符。

      那夜池畔的告白,像一根细针,日夜扎在她心上。

      她一遍遍回想当时的场景——江月辞眼底的震惊与愠怒,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最后转身时那道冷冽的背影,还有那句疏离至极的“夜凉了,陆姑娘,早些回席吧”。每一次回想,心就往下沉一寸。

      “她这下,应该不会再理我了。”陆诗羽常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自语,语气里满是茫然与惶恐,“是我太莽撞,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那样直白地说出心事,一定让她讨厌了,失望了。”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撕破了那层温情的伪装。原本至少还能借着家族的情分,在宫宴上远远望她一眼,可现在,恐怕连这仅存的念想,都要被彻底剥夺了。皇后娘娘那样看重威仪与分寸,自己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僭越纲常的大逆不道。她没当场发作,已是极大的容忍——往后,只会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了。

      这日,江嫣然将陆诗羽唤到房中,屏退了左右。

      “羽儿,”江嫣然拉着女儿的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前日我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问起了你。”

      陆诗羽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惊雷劈中。她竭力维持着平静,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娘娘垂询,是女儿的荣幸。不知娘娘问了什么?”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着能听到一点关于自己的回音,又害怕听到的是彻底的厌弃。

      “倒也没多问别的,只关心你的起居学业,还说……”江嫣然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神色,“娘娘说,你年纪不小了,心思似乎有些重,让她想起……想起她少女时期的一些事。她让你放宽心,陆家的女儿,前程总是好的。”

      陆诗羽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想起年少时?让她放宽心?这看似关怀的话语,由江月辞说出,经由母亲转达,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深意,却又让她更加迷茫。是在警告她安分守己,莫要再存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这份“关心”背后,依旧是无法消解的疏离?她终究是讨厌自己的吧,只是碍于母亲的面子,才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

      “母亲,”陆诗羽轻声问道,“娘娘她……年少时是什么样子?”她从未听母亲详细说起过姨母入宫前的事,此刻却莫名想知道,那个曾经或许也有过鲜活心思的少女,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清冷疏离的模样。

      江嫣然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月姨母啊……她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心气高,模样又好,那时提亲的人差点踏破门槛。可她……唉,终究是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了一个女子被宫墙吞噬的过往。陆诗羽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在揽月阁初见时,江月辞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灵与忧郁。是否在那时,那份“主意”和“心气”,就已经被这深宫一点点磨蚀,最终化为了凤座之上的威仪与平静?而自己的贸然闯入,是不是也打乱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她心中莫名一痛,更添了几分愧疚。

      “娘娘是关心你。”江嫣然将话题拉回,语气陡然郑重,“羽儿,你老实告诉母亲,你屡次回绝那些求亲,心中到底是如何盘算的?莫非……真的有了属意之人?”她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裹挟着母亲独有的直觉与深切担忧。

      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属意的竟会是名义上的姨母——那个身份、辈分都与她隔着遥远距离的人。

      陆诗羽心头一紧,知道母亲起了疑心。她稳住呼吸,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倔强:“母亲,女儿并非有意违逆。只是……只是觉得那些人都差不多,女儿不想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定了终身。女儿只是想……再等等看。”

      “等?等什么?”江嫣然追问。

      “女儿也不知道。”陆诗羽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不染尘埃的怅惘,“或许,是等一个能让女儿觉得……不一样的人吧。”

      她再次用了“不一样”这个模糊的词语,如同那夜对江月辞说的“甘愿跪拜”一样——留给旁人无尽的猜测空间,也守住了自己那点不敢再轻易暴露的心事。

      江嫣然看着女儿姣好却写满心事的脸庞,终究不忍逼问太甚,只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自幼有主意,像你月姨母……但羽儿,你需记住,我们是臣子,是女眷,有些界限,万万不可逾越。”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陆诗羽乖巧应下,心中却波澜起伏。像月姨母?她是否最终也会被这无形的界限,磨去所有的棱角与渴望?而那个让她甘愿仰望的人,终究是再也不会理会自己了。

      凤仪宫内。

      沉水香在鎏金兽首香炉中静静燃烧,吐出安宁却沉闷的烟雾。

      江月辞卸去了钗环,只着一身素锦常服,临窗而立。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出寂寥的轮廓。

      中秋夜太液池畔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回放。

      少女凭栏而立的身影,月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轻而坚定的声音——“娘娘凤冠上的东珠,比月华……更衬我出嫁时的霞帔。”

      那样直白,那样大胆,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孤勇。

      江月辞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她何等聪慧,岂会听不出那话语之下汹涌的、几乎要破茧而出的情愫。那不再是孩童对长辈的依恋,而是一个女子,带着炽热而禁忌的目光,投向她这个身处凤座的人。

      她本该厉声斥责,彻底断绝这危险的苗头。就像处置宫中那些不安分的妃嫔、不懂事的宫女一样,用最直接的手段,将一切妄念扼杀在萌芽之中。

      可是——为什么那一刻,她竟有一瞬间的失语?

      是因为少女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孤勇,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心高气傲、却最终被宫墙磨平了棱角的自己?还是因为,在那份僭越的注视下,她死水般的心湖,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陌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妄念……”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凤眸中闪过一丝自嘲。她身处权力之巅,看惯了逢迎与算计,早已习惯了用冰冷的面具示人。却没想到,会被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用这样一种方式,搅乱了心神。

      “娘娘,”大宫女璎珞轻声入内禀报,“内务府将新拟的适龄宗室及勋贵子弟名册送来了,说是……说是陛下吩咐,让娘娘为陆家小姐参详参详。”

      江月辞身形未动,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

      参详?皇帝此举,是寻常的关怀,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借她的手来敲打陆家,也敲打她?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名册上——封皮是刺目的明黄色。

      “放下吧。”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璎珞将名册轻轻放在案上,迟疑了一下,又道,“娘娘,陆夫人那边……”

      “本宫知道了。”江月辞打断她,语气淡漠,“告诉陆夫人,本宫会好好为诗羽……挑选一门好亲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璎珞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江月辞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名册,指尖拂过光洁的纸面,却并未翻开。

      她想起陆诗羽说那句话时,那落在自己凤冠东珠上的、执着而隐晦的目光;也想起少女攥住她衣袖时,掌心的温度与颤抖。

      为她挑选一门好亲事?

      将这轮初生的、胆大包天的月亮,拱手送入寻常庭院,让她相夫教子,泯然众人?还是——用一桩看似风光无限的婚姻,彻底斩断那不该有的心思?这或许是最稳妥的办法,既能保全陆家,也能让自己彻底摆脱那份不该有的牵绊。

      江月辞的指尖微微用力,名册的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这深宫之中,一念之差,便是云泥之别。她身处漩涡中心,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看似皎洁的月光,实则冰冷彻骨。而那裙摆之下悄然探头的玫瑰,若不懂得收敛锋芒,最终只会被无情碾落成泥。

      她,作为皇后,作为姨母,似乎有责任亲手修剪掉这株不安分的花枝。

      可是——

      窗外,不知哪座宫苑,隐隐传来一阵幽怨的笛声,如泣如诉。

      江月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揽月阁的海棠树下,那个小女孩接过荷花酥时,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还有中秋夜,少女眼中那混杂着期待与惶恐的、灼灼的目光。

      那一刻,她心中坚固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涟漪,究竟会悄然平息,还是——终将演变成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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