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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仙缘启(五) 你再猜 ...


  •   “优神,莫要再打趣我。”

      “打趣?”令狐优低笑一声,目光紧紧锁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容错看的热度,“这衣裳穿在你身上,才是真正的落日熔金,好看极了。还有,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叫我优神。”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贺重,把对方那点藏不住的疏离和紧张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竟莫名烦闷。

      贺重顿时慌了神,忙低下头错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红:“……这衣裳本就极好,谁穿都好看。若是我直呼你的名字,怕是折了妖王的威风。我、我叫你令狐神如何?再不然……狐头头?你、你喜欢哪个?”

      “你这敷衍的也太过明显了。”令狐优气笑了,指尖轻轻叩了叩桌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令狐神?和优神有什么区别?还有那狐头头,那是你对我身边小随从的称呼吧?我听得明明白白!少拿这套来应付我。”

      “那……我到底该怎么叫你才好?你直接告诉我,我叫什么你才满意?”

      贺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摸不透这妖王喜怒无常的性格,这么直白地问,怕是又要惹他不快。

      可令狐优却勾起了嘴角,那笑容看似玩味,却让人能感到他的诚恳:“阿优,优卿,优郎,之首。你自己挑一个。”

      贺重瞬间闭了嘴,心里把这四个称呼过了一遍,只觉得脸颊发烫——这也太亲昵了些。他与令狐优相识还不到一天,哪能如此亲密。

      “这……恐怕不太合适……若真这么叫,你的部下们会怎么看?不如这样,你先教我仙法,我们先去找回记忆,怎么样?”贺重语气放软,像是在商量一件很有分寸的事。

      “嗯,孤准了。你日后不用唤孤名字。”令狐优甩袖转身走了,这倒让贺重有些意外。他站在原地,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正发愣时,一道身影悄悄走了进来。贺重惊愕一瞬,抬头一看,竟是小狐头头。此刻他没用预窥术视物,在凡人眼里,小狐头头就是个红头发的小孩,只是那对露在外面的狐耳,暴露了身份。贺重忍不住问:“小狐……头头?你怎么来了啊?还有你这耳朵是怎么回事啊?”

      “你还有脸问!”小狐头头气鼓鼓地说,“要不是你那什么‘玉龟术’,我能这么狼狈吗?我可是优神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近侍!现在可好,全拜你所赐,连人形都稳不住了……”

      “玉龟术?是变一群玉王八下蛋砸你,把你咋出原型吗?我那叫预窥术好吧!”贺重笑得捧腹。

      “话说这预窥竟能削弱妖法?我也是头一回听闻。罢了,你们优……他见识广博,你且带我去寻他,或许他有化解之法。”贺重绞着指尖,几分羞赧藏在眼底,还要隐起笑意。

      他与殷隐虽是师徒,但殷隐长年闭门清修,他只有四壁屋墙,这预窥术大半是他独自参悟所得,除却殷隐教授基础三术的名头与行术禁忌外,其余细枝末节,他也一概不知。

      “本就是优神遣我来寻你的,不是你吵着要学仙法?哪有人在卧房之中求仙问道……我们优神又不是合欢宗出身,但狐族精通魅术,你若执意要学这等,我便去将他唤来亲教你便是。”小狐头头抬脚便走,张口即喊:

      “优———”

      贺重快步上前,一把捂住它的嘴,指尖比出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我又没说不跟你走,你喊他做什么?他能要我小命的!”

      许是怕惊着这小妖,他话音刚落便连忙松了手。小狐头头怒气陡升,嫌恶地蹭了蹭嘴,气鼓鼓道:“那还不快走?总叫优神等你,你几时等过优神一回?”

      “我与你们相识不过半日,等什么?他的地盘,他的固执,他的那些连是否存在都存疑的往事,我能做什么主?我等他呢。我现下就是在等,等他还我逍遥自由。你以为你家优神是乐善好施?肯渡我仙法?不过是为了找回他自己那段悲戚,且看似珍重的记忆。”

      小狐头头的话模棱两可,却也搅得贺重心头翻涌,语气难免重了几分,对方被这话激的眸中氤氲,一言不发。贺重也未曾想到自己会失态,悔意滋生,亦不再言语。

      道旁雾竹丛生,青烟蒙蒙,两人相顾无言,不知是被竹影迷了眼,还是那番话乱了心绪。贺重只觉一头雾水,恍恍惚惚。

      沿斗折蜿蜒小径再走几步,便闻水声潺潺。走近了,只见玄衣鹤发之人静立于泉边,闭目不语。

      “来了?”令狐优缓缓睁眼,声音不紧不慢。

      “嗯……”贺重低应一声,细若蚊蚋。

      “还霜,给他更衣。”令狐优向小狐头头示意。小狐头头即刻上前,贺重瞬时闪避。

      “这又是要做甚?”贺重质问道,语气尽显不悦。

      令狐优笑而不语,徐徐迈进池水中,池水分明,半黑半白似有隔挡,不大不小,可容六七人共浴,令狐优大半身没入黑水中,慵懒的靠着池壁,缓缓开口:

      “这是孤的灵池,名曰墨清池,可解乏疗伤,澄心助修。贺仙长,可愿一试?”

      话音落时,黑水一侧微微翻涌,浮起一层极淡的黑红色灵光,绕着他指尖流转不散。

      贺重立在池边,衣袂被水汽沾得微润,眉头仍紧蹙,却没再立刻退开。

      “我自己有调息之法,不劳您费心。”

      令狐优低笑一声,水声轻漾。他微微偏首,眸光浸在温水里,幽深难测:“贺仙长不必这般戒备。这方圆千里,皆是我兽绒国地界,结界更是孤亲手所设。孤若真想对你做些什么,你便是插翅难逃。我手中仙索不止千百,又何必多费这无谓心力?贺仙长这般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贺重被气的满脸透红,赌气一般,自己脱下了衣衫,刚要向池中迈去,刚接过衣裳的小狐头头便大声喝道:

      “停下!”

      贺重被这一吼吓得一颤栗,脚一滑便向黑水一侧跌去,此时,令狐优一甩手,一股力量将他推回了池边。

      “你们到底要怎样?是进是退总要说清楚!”他面上潮红未褪,眼底却是压不住的躁意,嗓音也因这几日的周旋而略显沙哑。又失态了,他这一生中未有一日像今日一般失仪。

      令狐优并未正面答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眸光漫过那池清浊分明的水色,淡声道:“妖魔鬼怪入墨池,仙灵人神入清池。违逆者,皮肤如雷火焚烧。”令狐优做完这简短的宣判,眸光微微上挑,像是在欣赏贺重此刻复杂难辨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还霜,你这是提醒了孤,孤才救了贺仙长,做得不错。”

      贺重被那一句轻飘飘的“做得不错”噎得胸口发闷,方才险些落水的惊魂未定,混着窘迫、羞恼,他赤足踩在微凉的玉石池沿上,竟连下一步该踏向何处都忘了。还霜得了夸赞,立刻挺起小胸膛,狐耳得意地晃了晃,抱着贺重的衣裳退到一旁,小声嘟囔:“这人怎么肉体凡胎还如此鲁莽,险些死了。”

      “贺重,你还站在那里做甚?”令狐优微微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池水分界处,“清池在左,墨池在右,贺仙长现下是凡人之躯,该去何处,不必孤分辨吧?”

      贺重终于踏稳脚步,徐步入池。微凉的池水漫过腰际,他垂眸凝视着身侧翻涌的水汽,声线有些发紧:“方才……多谢二位。”

      令狐优闻言,低笑出声。

      贺重抬眼,正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令狐优依旧倚着池壁,玄色薄衫被水浸得微透,湿发垂落肩头,发梢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肌理缓缓滑落。本是妖王凛冽慑人的气场,此刻浸在暖融融的水雾里,反倒晕开了几分,叫人移不开眼。

      “贺仙长倒是见外。”令狐优抬眸,眸光穿过朦胧的水汽,精准地锁在贺重身上,眼底噙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孤既应了教你仙法,自然要护你周全——总不能让你还没开始修行,就先折在这墨清池里,落得个皮开肉绽的下场,反倒显得孤小气。”

      贺重闭眼静心,试图调动灵力,却只觉周身翻涌一片乱流,丝毫不见长进。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落在他身上。他终究是忍不住睁眼,望向令狐优,恰好与对方眼光相交,贺重慌乱问道:“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效果如何?”令狐优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玩味。

      贺重微怔,随即摇了摇头:“只是灵力翻涌,并无长进。”

      “阿重,抬手,我为你渡灵。”令狐优抬起双掌,示意贺重。

      “可行吗?这不算越池逾矩吗?与旁的什么相比,还是自身安危重要些。”水雾氤氲中,令狐优闻言轻笑,那笑意像是被池水温热融了棱角。

      “阿重这是在担心我?”他并未收回双掌,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放心,不是没沾到水吗,况且我手都伸过来了,这不是无碍吗?”

      贺重抿了抿唇,终是缓缓抬起双手,与令狐优掌心相对。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温热的灵力自掌心涌入,不疾不徐,贺重下意识想要抽拿回手,却被令狐优止住。

      “莫动。”

      令狐优语气陡然凝重,他双掌灵力凝而不发,紧盯着对方起伏的胸口:“灵力过剩淤滞,此刻强运只会震碎经脉,爆体而亡。”

      “屏息、静心。”他一字一顿,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如同古钟回响,“将周身乱流悉尽交予我,我为你重铸经脉。”

      掌心又一次紧贴,原本温润的灵力骤然变了调性。那股温热不再是安抚,而是如凌厉的潮水般,顺着血脉汹涌灌入,带着不容抗拒的牵引力,将他周身散逸的乱流硬生生拧成一道,从掌心股股流向令狐优体内。

      他想抽手,指尖却像焊在了对方掌心——不是被禁制,而是灵力的潮汐正牢牢钳制着他的每一寸经脉。

      痛。

      若只是细密的刺痛还好,但不过片刻,那点刺痛便炸裂成撕筋裂骨的剧痛,仿佛有人正握着他的经脉反复拉扯。

      贺重喉间滚过一声闷哼,额上冷汗涔涔,濡湿了额发贴在面颊上。牙关咬得死紧,连下颌线都绷出了冷硬的弧度。

      “别忍。”令狐优的声音穿透层层痛感传来,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痛就喊出来,孤不会笑你。”

      他没喊。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齿尖刺破唇瓣,他破碎凌乱的经脉被一根根托起,理顺,接续。每一次都像抽筋剥皮。

      “快了。”令狐优的声音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再坚持片刻。”

      贺重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意识在剧痛中变得模糊,眼前只剩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肆虐的痛楚终于渐渐平息。

      贺重浑身脱力,向前栽去。

      “……”令狐优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人,眸光暗了暗。他抬手,指腹轻轻拭去贺重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但面上思绪重重。

      池边,还霜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优神,他……”

      “无碍。”令狐优收回手,语气淡淡的,“经脉已重塑,睡一觉便好。”

      他说着,将人抱起,迈出墨清池。水珠顺着两人的薄衫滴落,在玉石池沿上留下一路水痕。

      还霜抱着贺重的衣裳,小跑着跟上,忍不住嘀咕:“您亲自给他重塑经脉……这损耗未免太多了……”

      令狐优没应声。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睡的人,随即移开。

      月色下,那目光里有些什么,一闪而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仙缘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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