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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仙缘启(四) 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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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与我的前尘有关?”
贺重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语气里裹着几分警惕。
“我此刻并未对你施法,你若存疑,尽可动用预窥术探我过往。”令狐优抬眼,目光清冽不闪不避,主动上前半步,眉锋轻挑,坦荡得近乎挑衅,“尽管看,我说的若有半分虚假,任凭你处置。”
“好,那就依你——预窥前尘,宿缘无避,皆入吾眸。”
言出法随,神识如一缕轻烟般悄然潜入对方识海。未遇半分阻滞,被反倒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稳稳托住。
下一刻,鎏金殿宇的画面在他眼前炸开:赋灵阵泛着刺目的猩红,令狐优跪坐阵心,墨色衣袍早被灼得千疮百孔。他面前,躺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气息断绝,分明已是死透。令狐优缓缓抬手,灵力翻涌间,竟狠狠刺入心口。
细碎痛吟声声扎在贺重心头,他心口骤然一紧,喉间腥甜翻涌,直接被预窥境斥了出来。
“你……你的前尘……我为何会这般?”
他不过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无牵无挂,近日遭遇却件件颠覆认知。
令狐优望着他那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转瞬便被平静覆盖。他垂眸拂过腕间那串朱砂珠串,指尖轻捻取下,缓步走向贺重,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将珠串轻轻套在他腕上。
“因为与你有关,你才会被反噬。眼见为实,我未曾骗你。”令狐优声音放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这珠串你且带着,可护你神识安稳,作不时之需。其余前尘旧事,时机未到,你我日后自会知晓。”
“那你又有何打算?这前尘,我们要从何处寻起?”贺重面色黯然,那些莫名的痛与慌,竟像长在骨血里。
令狐优见状,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眸中盛满了怜惜:“不急。若非殷隐当年非要自立门户,你我本师出同门。我先将术法授还与你,不然空有仙力与修为,却无法自如运用,这世间最憋屈的事,莫过于此了。”
“我有师父,她可以教好我!”
话语间,贺重听出了令狐优话中对殷隐的暗嗤,心头一紧,当即出声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维护与不满,下意识便站在了自己认定的师父那边。
“教好你?”令狐优轻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自嘲,“她教你藏起仙力,教你做个浑浑噩噩的散修,教你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这就是你说的‘教好’?”
“我师父待我极好!容不得你置喙!”贺重猛地一甩手,不慎磕在床沿,闷响一声。他吃痛微蹙,微微抬起手腕,便被令狐优稳稳扣住。不等他闪避,一缕清浅而温热气息已轻柔拂过他泛红的腕间,贺重喉间微紧,耳尖先染了薄红,连耳根都悄悄热漫上温度。
“即是待你极好,那她总不会害你,她的话你总要听的吧?”令狐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是自然。”贺重抽回手退后半步,环臂站着,脊背僵直,在令狐优眼中凝作了几分少年意气,许是这傲色太过耀眼,竟刺的令狐优眼中氤氲。
“你师父她给过你一个唤魂符,你自己听她怎么说喽!”
贺重将信将疑,自怀中摸出一枚精巧香囊,指尖微颤,从中取出一张早已揉得发皱的符纸。他以血启符,灵力一引,符箓瞬间灰飞烟灭,一缕虚淡魂影自烟霭中缓缓凝形——正是殷隐。
“师父!师父,我被他困住了,您快带我走,带我回去好不好?他还要我长留在此……”
“够了。”殷隐一声冷喝,魂影里尽是不耐,“便留在那里,好生跟着他学。你不是日日执念前尘旧事不肯放下吗?这般到是遂了你心愿。”
“不要!师父,徒儿不念了,再也不念了,徒儿知错了,徒儿知错了……”贺重对着那道虚影连连叩首,声声泣血,狼狈不堪。
令狐优本想冷眼旁观,终是看不下去,开口截断:“殷隐,孤今日允他唤你不是看你令他卑躬屈膝、零落成泥的。既你已经同意,你与他便就此断了牵扯——至少在我身边时,你莫再来扰他清净。”
他目光一沉,扫过贺重:“他这七个响头,我不与你计较,念在师徒一场,便当是还了你这些时日那点微薄教导之恩。日后你若再敢这般趾高气昂折辱于他,休怪孤让你把这些头,一个不少地磕回来。”
话音顿冷,字字如刃:“再者,你也不想让他知道,当年池雾元君对他做下的那些令人发指且常人不解的事吧?”
殷隐魂影一震,喝道:“令狐优!你住口——”
贺重常见殷隐恼怒,一般都是面色阴郁咄咄相逼,舌灿“毒莲花”,像这般一开口便失态,还是头一遭。他竟对那从未听过的“池雾元君”,无端生出几分隐秘的好奇,但很快便被伤怀失落淹没了。
“殷元君怕是年纪大了,身体不行,肝火越发旺了,这气没了你这沙包徒弟,可是出不来啊?这若是影响了心脉,怕是峨眉刺都转不起来,更别说你的霆空剑喽!”
令狐优靠在椅上悠哉,殷隐木头人般站着,贺重跪坐在地……神游。
令狐优斜睨了殷隐一眼,阴恻恻低语:
“还不滚?”
尾音未落,殷隐就“消散”了,贺重也看出来她不想管这档子事,他心中疑虑悲伤,便呆呆的跪在那,一动不动,像被人招了魂一般。
“嗐,阿重,你还是这般不省心。”令狐优俯身将贺重抱回榻边安置,贺重只微惊了一瞬,便又怔怔坐着,神思不属。
什么迟雾?什么元君?对他做过什么?
“贺仙长这副模样,莫不是……气血亏空?”
“……嗯?你说什么?”他的思绪被这一句话拽回,但听到令狐优这话更是一头雾水。
“你瞧瞧你们‘隐教’,救人要血,画符要血,连唤魂都得放血——便是魔教,也没像你们这般动辄见血。是她不曾教你稳妥术法,还是……你偏就中意这般放血的滋味?”
“多管闲事。”
“可不是闲事,你师父刚把你托付给孤,贺仙长应当记性不太好,无碍,日后我给你补回来。嗯……气血虚也补。” 令狐优撑坐在床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哄人般的意味:“总不能看着我们贺仙长,把自己耗成竹竿、薄纸吧?”
贺重:“……言重了,我没事,只是有些……”
“阿重,是人便都有七情六欲,有情绪就该说、该泄,别一味闷在心里。心事重,老得快,会变丑的。”
“本就生得不算好看……”贺重低声嘟囔,话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令狐优耳中。
令狐优面上不动声色,顺势便牵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擦过他腕间珠串。贺重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缩,可对方握得极紧,他挣不脱,只得由着他去。
“这话孤不爱听。”令狐优声音微沉,“贺仙长,往后莫再这般轻贱自己,不然——”
“我不说了。”贺重应得飞快,生怕令狐优下文说出什么来似的。令狐优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回去,却也不恼,只唇角微微一扬,漫开一抹清浅笑意。
“贺仙长向来一言九鼎,你既自谦其貌不扬,我便为你悉心打扮一番,人凭衣装,一饰倾城。吾想出去逛逛,贺仙长可否赏脸作陪?”
令狐优又怎会给他推辞的机会,意识回笼时,令狐优正挽着他的手,携着他走在喧闹的长街上。
“这是你们兽绒的街市?与人间景致好是相似。”
“阿重糊涂了。”令狐优柔声中带着笃定。“世间万物,本就同处一世。”令狐优脚步未停,一路牵着他拐进临街一间铺子里,绫罗绸缎的沉香味先裹满了身。
掌柜见是令狐优,早已堆着满脸笑意迎上,将各色绫罗绸缎一摞摞捧出,一一在二人面前铺展。
“哎哟,优神!刚出关便来置办软甲犒赏三军?您有所不知,与兽鳞一族那仗并未真打起来,不过是些爬虫虚张声势,时不时挑衅一二而已,倒也不必这般急着准备。我这儿新制了两副玉甲,您要不要……”
掌柜一味热络招呼,倒让贺重有些局促,下意识往令狐优身后缩了缩。令狐优垂眸瞥见,淡淡开口:
“劳烦掌柜挂怀,我是来给……贵客添置几身衣裳,直接带我们去云雁阁。”
掌柜这才留意到躲在身后的贺重,连忙露出几分愧色:“对不住对不住,人老眼花,竟没瞧见这位贵客,是我的疏忽,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说着,还轻拍了拍贺重的肩头。
贺重本以为这“云雁阁”不过卧房大小,直到被令狐优轻揽着他的肩带上三楼,惊得一怔——整一层竟全被打通,宽敞雅致得超乎想象。
四面窗棂雕着流云飞雁,薄纱随风轻扬。两侧架上陈列的衣裳皆是仙家珍品,有的流光暗涌,有的素洁如雾,件件珍稀。
贺重一时看得失神,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攥住了令狐优的袖口,声音低了几分:“我买不起……你、等我攒些钱再——”
“孤带你出来游玩,会要你破费?”令狐优垂眸瞥了眼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指尖,语气里的纵容漫不经心,“只管看,可有不喜欢的?”
贺重抿了抿唇:“?都很好看。”
“贺仙长这是急着驳孤的面子?”令狐优笑着盯着他,他登时有些不自在,既窘迫又怕真惹得令狐优不悦,只得匆匆指了几件素朴清淡、样式简单的。
“这几件,你拿去楼下变卖,照旧,你三我七,可有异议?”
令狐优语气骤然一沉,方才眼底的温软尽数敛去,望向掌柜时,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之感。
“不敢有异议,罪奴这就去办。”掌柜捧着那几件仙衣云裳,一溜烟便躬身退去。
令狐优这才缓了神色,看向身侧人,声音轻软下来:“阿重,我们回吧。”
贺重轻轻应了一声:“好。”
与令狐优同行一趟,他心中舒坦了不少。时日无多,无甚趣事,两手空空,但仅是这般平平淡淡相伴少顷闲逛,心中便些许愉悦。在尹镇,他不敢这样走的,殷隐也不会让。
“那家店,是你开的?”他终是主动开口破冰。令狐优虽行事唐突不羁,细想来却也并无半分过错。
“嗯,打开看看。”令狐优随手递来一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灵囊。他小心翼翼启开,方才店里的那些衣裳竟自行跃出,近百件分作三摞,片刻便自行归入床榻旁的柜中。贺重一时怔在原地。
“这些,全送予贺仙长。”
“这柜子,孤赐给你,早晚会填满。”他眸光微垂,语气带着几分肯定又有几分执拗,“近百件衣物,孤便不信,你挑不出一件欢喜的,去看看,然后把你这身换了,孤可在旁人面前都说了,你是贵客,孤很好面子的,莫要因这种小事惹孤恼怒,我们狐狸可是吃人的。”
贺重暗自蹙眉,只觉令狐优性子委实喜怒无常。他分明一动未动,对方便已在跟前上演了一整套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实在莫名其妙。
可即便心中腹诽,贺重也清楚,面上半分怠慢不得。如今寄人篱下,少不得虚与委蛇。
“那……有劳您移步。”贺重极少受人恩惠,如今看令狐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好的。仙长换完我再进来。”令狐优笑盈盈的,不紧不慢的走出卧房。
贺重素来是喜欢艳色的,但殷隐厌招摇,他便从未穿过如此明艳的衣裳,如今这衣裳想穿什么色就穿什么色,到还被这满目缤纷晃得眼花缭乱了,最后选了一件杏黄驳着柿红做点缀的,外衫还未等披上,他便唤了令狐优,他可不敢让主家久等。
令狐优进来时,贺重整手忙脚乱的正着衣衿。
“这衣裳怕是连雪狐穿都会显得气色不佳面庞阴黑,阿重果真是世间绝色。”令狐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说,贺重被他弄的有些羞怯,他不知令狐优这是真心夸赞,还是调侃逗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