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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决峰(一) 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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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重是被冻醒的。
令狐优灵力仍在往他体内流着,但他仍颤栗不止。
“孤低估了你那冰灵根,此时有些难受也是正常,你试着动些法力,用你先前那脉灵根中和。”
令狐优额上薄汗涔涔,脸也着些灰白色。
“那是极劣杂灵根,冰灵根是极优异灵根,我自无法媲美,优神收手吧,病来山倒,病去抽丝,那里容易?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无碍无妨,不如放—”令狐优一口还带着余温的血截住了贺重的话。
“你若是想气死孤,就继续说你那些混账话。”令狐优拭面,也算回了些血色,似霜雪红梅,鹤冠血羽,似涂了姑娘家妆匣子里最宝贵、最鲜妍的口脂。
“好好好,我闭嘴,但您也悠着点啊,若是再把自己金尊玉体弄得长睡不复醒,届时有千百个小妖拦我,我也是要走的,可没什么血给你放了!”贺重耐着寒意,嘴硬道。
“你灵脉已顺,功力陡升,但不懂运行周转,灵力淤堵,极易爆体而亡。现下只有一个办法。”
令狐优接连喘息,话说得断续,贺重只觉四个字——油尽灯枯。
“如何?”
“运功弃余。”
“要我……如何做?”
“倾尽全力,打孤。”
“你疯了?”贺重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知是因慌还是因寒,“你本就灵力耗损过度,我功力已涨,受我一击,你岂不是真的……”
他很冷,虽说平日里贪凉,但今朝的冷是万刃千针从骨缝向外,丝丝密密的寒凉。他不敢再说下去了,他觉得喉间比身上还痛。他在人间多少年,记不清了,但令狐优,是第一个舍命护他的……
令狐优抬眼,那双素来冷如寒玉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灼灼,唇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痕,“阿重,孤有分寸,你若不动手,不出半日,你我必死无疑。阿重,信我。”
他说着,又逼出一缕灵力,护住贺重心脉,自身却摇摇欲坠,本就苍白的脸又褪去几分血色,指尖都开始泛凉。“阿重,你听着,这不是玩笑。你冰灵根过盛,杂灵根太弱,阴阳失衡才会寒气侵体。你唯有全力出手,孤再运力与你对冲,打散淤堵的过剩灵力,方能彻底稳住冰灵根。”
“恕难从命。”贺重别过脸,紧咬牙关,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窜,浑身抖得更厉害,“大不了我自费灵脉,总归不能伤了旁人,去换我那些个功力。”
“你敢!”令狐优厉声,便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他硬是咽了回去,气息愈发微弱,“你若如此,此生便是真的无缘仙道,你枉费孤这半日的渡力如何算?贺重,你别这般优柔寡断!”
贺重回过头,撞进令狐优坚定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对他的笃定与不容置喙。心底的挣扎翻江倒海,寒气冷流在体内穿针引线般,折磨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他终究是狠下了心。
“好,我出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但你务必护住自己,你的子民这么多年,方才等到他们优神回归,你若有半分差池,我难辞其咎。”
令狐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很苦。“动手。”
贺重掌心凝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四溢,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但他的冷意明显消褪。第一次看到灵力的存在,他也有些惊异,但忧虑此时占了上风——他不知这一掌下去令狐优会如何。
令狐优凝眸盯着他,贺重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不忍,手掌缓缓向令狐优推去,令狐优也以掌心相迎,灵力相撞的瞬间,寒光与绯芒骤然炸开,贺重只觉一股反震之力袭来,体内淤堵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转,寒意消散,不再那般刺骨难耐。
笑意未泯,他抬眼,令狐优也冲着他笑。那笑容极淡,却安稳。贺重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令狐优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手。
他的动作极自然,但贺重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
“手怎么了?”贺重的心又提了起来。
“无事。”令狐优语气平静。
贺重不由分说,一把拽过他手腕。触手冰凉,但并非那种灵力的寒,而是……一种死寂的、无生气。袖口下,修长的指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霜白。
“这是……”贺重瞳孔微缩。
“小部分经脉凝霜,灵力固化而已。”令狐优想抽回手,却没抽动,“比你预想的,是不是体面些?”
“你傻不傻,你我相识不久,何必如此拼命?”贺重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眼眶泛红,方才散去的寒意,尽数化作了心慌,“不是说自有分寸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令狐优借机靠在他怀里,抬手摸他的脉搏,而后淡然一笑,似风吹过来的话:“灵脉稳了。你可修仙了……”
贺重低头,看着自己不再发颤的手,感受着体内顺畅流转的灵力,可他却无半点欢喜,只觉得鼻子发酸。“稳了,都稳了……你别说话了,我带你找地方疗伤。”
“无碍,孤只是刚醒来不惯用灵力,休养少时便好了,无需紧张孤。”令狐优强撑着坐起来,,像与贺重说玩笑话似的,“但今日,阿重对孤竟如此关切,真是意外之喜。”
“老不正经!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贫嘴!若不是你屡次助我,你我老死都不相往来!”贺重很是气恼,心中思忖:“怎的伤这样重还能如此轻佻.......”
令狐优暗自笑道:“好,莫气莫气,往来不往来,都听阿重,去找还霜来吧,他应在这小楼附近,阿重尽量快些,不然久了,未待你飞升,我便先作古了。”
贺重只得听从,疾步走出潇归楼,慌张走出时,发现小狐头头正蹲在门外——摆弄自己的耳朵。见有人出来,还心虚的背手。
“优神出事了?”还霜抬眼,目光落在贺重泛红的眸中。
贺重惊诧不已,愣在原地:“你怎么知道的……所以你还一直在这等着?”
“我受……我们优神受伤,我会不知?我可是优神近侍。”
贺重看着还霜,心头五味杂陈,只剩心痛无奈,即而压下纷乱心绪,沉声道:“快随我进去,优神伤得很重。”
两人至寝殿外,还霜一溜烟钻了进去,贺重被拒之门外,很是费解。
“你们二人,这是唱的哪出戏?开门啊!”贺重很是焦急,在外拍了几下门,又怕惊扰到令狐优,只得住手,在廊下焦灼踱步。
殿内传来细微的说话声,他也听不真切。
倏地听见还霜忽然拔高了半调的声音,像是中伤,亦或受惊——
继而又是一阵刻意压低的絮语。
贺重靠在门框上,合眼,长呼出一口气。
他不冷了,可心悬着,落不下。屏息阖眸时,好像能听见令狐优的吸气声。
相识仅一天有余,还将自己携至他乡异地,这样一个人,却能牵其心、动其神。
“相识一日,何以至此。情浅缘深,各取所需罢了,我自己竟也拎不清。”他暗骂着。
或许这就是殷隐不允他寻前尘的原因吧,寻得越久,欠的越多……
他久居于市井,见过许多人,他和师父在凡间也是生生熬死了两代邻居。有人以命相挟或是虚与委蛇,只求他一语一符,他记得的从前事也很多,这么多人,贺重数不尽,但能清晰记得,向令狐优这边,以死相逼的不少,但其意图是贺重好过的,不曾有也……
贺重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他低头,看着自己不再发颤的、稳定的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月牙痕。
还霜出来时,贺重仍倚在门边。
“贺仙长,你可以进去了。”还霜探出个小脑袋,耳朵更显出了,垂在头两侧,没长骨头似的耷拉着,言语还有些不利索。
贺重立即直起身,快步推门而入。令狐优已经靠在软榻上阖眸小憩,身上换了身素色锦袍,难掩重伤痕迹。贺重徐步走近,坐在塌边,去探令狐优的脉搏。
手指刚搭上,便被令狐优握住:“孤说过,孤自有分寸,阿重这么怕孤死?”令狐优眯着眼坏笑,贺重顿感羞愤,怒到:“你的有分寸,就是不死即可?一代妖王,竟将生死当做儿戏,好生幼稚!另外,你是不是记得什么?你我相识不过一日,何故为我犯险?”
“我记得你这个人,应是有恩于孤,但有关你的事,一概不知。”
贺重观令狐优神情,不似说谎,且他也未曾展露出什么不善意图,“暂且信你,那你可还有什么不适?”
令狐优果断点头。
“哪里?”
“被人拿话敲打的好痛,被人怀疑,心中不适。”贺重有些心虚,被令狐优矫揉造作的一出弄得哭笑不得。
“咳,若你无碍,那下一步,该做什么?”话题岔开的很是可刻意,但令狐优并不在意,“有了心心念念的灵力,不去施展一番,我不信你不难受。今日先如此,明日吧,我给你找个风水宝地。”令狐优说的兴致勃勃,与他那副死人脸色判若两人。
“别了,你且歇息,不急于一时,修道修仙都急不得,你这几日亦够辛劳……你若因伤病无法教好仙法,我便归去找我师父。”
“小白眼儿狼,到还挺潇洒,说走就走,是吧?只可惜,孤这半山居有结界,兽绒边疆仍有结界,贺仙长跑不出去。”说罢,令狐优便抬手狠狠刮了下贺重的鼻子,眼见贺重又要愠恼,赶忙补言:“也罢,涓涓不塞,是为江河,劳烦贺仙长作陪。”
贺重被令狐优拿话堵了嘴,气存于心,愤愤不平,塑灵根劳累,他未脱凡躯,也有些许疲劳,暗自盘算:
“此时去做些膳食,一可暂避令狐优,二可果腹,三可分令狐优些许,换个人情,百利无一害啊。
“贺仙长在想什么?”令狐优不禁问。
“潇归楼内,可有灶台?”
“有,阿重饿了?孤命还霜去——”没待令狐优说完,贺重便抬手谢绝了。“带我去即可,不必劳烦他。”
“阿重这是执意要大展身手,那也叫还霜跟着吧,打打下手,免得忙不过来。”令狐优卧于床榻,一双笑眼里盛满贺重,他连忙应许,携着小狐头头风尘仆仆的溜走了。
贺重拽着还霜的小辫子,还霜在他前面气呼呼的走,见还霜不理睬他,便轻轻向后一拉,还霜吃痛,怒喝道:
“玩够了吗?你到底饿是不饿?”
贺重笑道:“诶呀,对不住,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可是我第一个结识的友人,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解解闷,你却不理我,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我真没动真格的。”
“也是,贺仙长若是动真格的,我现在应是雪人冰塑了,优神用半条命还回的冰灵根,定是很厉害。”还霜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带着路。
“诶,你这小孩脾气倒不小。”贺重见他还板着脸,叹了口气,“行了,我的错。我本来呢,是想问问你,你们优神平日爱吃什么——我想着做顿饭还个人情,也算谢他救我。结果你这一路不理我,我话都没机会说。”
还霜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眼神狐疑:“真的?”
“骗你作甚。”贺重摊手,“不然我拉你辫子作甚,闲的?”
“所以你是为了优——”贺重止住还霜的话,“说出来多肉麻,所以优神爱吃什么啊,第一近侍?”
小狐头头坏笑一瞬,面露狡黠,与令狐优如出一辙,“我们优神最喜欢吃人,贺仙长将自己焯个水,优神一定爱吃。”
贺重又扯了扯还霜的小辫子以表不满,“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发辫,和他的一模一样诶!但我觉得你更好看,莫要告诉你们优神。”
“切,我们优神才不会和你一般见识,还有,你才是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