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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殿对峙,棋至中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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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钟声穿透清晨的薄雾,肃穆而沉重,犹如丧钟,亦如战鼓。
金銮殿上,龙涎香的烟气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垂首静立,气氛凝滞如冰。
皇帝高坐龙椅,面容隐在十二旒之后,看不出喜怒。
三皇子萧策与七皇子萧牧分列阶下,眼神交汇间,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就在大理寺正卿即将出列奏禀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禁军的呵斥。
下一瞬,一声凄厉的“陛下”,如利刃划破锦帛,刺穿了满殿的死寂。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一女子闯入殿中。
她一袭素衣,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与灰烬,满身风尘,却背脊挺直如剑。
“苏青?”萧牧瞳孔骤缩,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皇子家眷,一介女流,竟敢擅闯早朝金殿!
苏青对周围的惊愕与指点充耳不闻,她捧着两样东西,一步步走向御阶,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
她没有看萧牧,甚至没有看高高在上的皇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萧牧身侧不远处,那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如冠玉的大理寺少卿——顾明朝。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苏青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妇,七皇子妃苏氏,状告大理寺少卿顾明朝,私通三皇子萧策,构陷忠良,私铸兵器,意图谋逆!”
她将一本账册与一叠书信并排置于龙案前,随即俯身叩首。
就在额头触地的一瞬,她身形故意一晃,宽大的素衣领口向左侧滑落。
“嘶——”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只见她雪白的左肩上,赫然是一道狰狞的烙印,形如火焰,皮肉翻卷,丑陋地盘踞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苏青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她直视皇帝,声音颤抖却带着无尽的恨意:“请陛下验明此疤!这便是当年安国公府大火,顾明朝为掩护三皇子萧策纵火灭口时,亲手所留!”
满朝皆惊!
安国公府的灭门惨案,竟与贤名在外的三皇子和铁面无私的顾少卿有关?
顾明朝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想辩解,却发现苏青的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尖刀,将他所有的话都堵死在喉咙里。
“当啷”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顾明朝心神巨震之下,佩剑竟脱手落地。
剑柄处的暗格机括因撞击而松动,半块雕着螭龙纹的苏家旧玉,骨碌碌地从中断裂的剑柄中滚了出来,停在萧牧的脚边。
那是苏家嫡系子女才有的身份玉佩!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半块玉佩上,再看向顾明朝,眼神已然变了。
一个外臣,为何会藏着安国公府嫡女的贴身玉佩?
结合那道伤疤,苏青的话,可信度陡然攀升!
萧牧的面色已沉如锅底,他正要出声呵斥苏青疯言疯语,却见苏青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转向面如死灰的顾明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顾少卿,你私铸兵器,勾结三皇子通敌北境的罪证,观云阁的沈掌柜,已经托商队快马加鞭,送往北境盟友手中。”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若你此刻自裁谢罪,我便当众烧了那封能让你顾家满门抄斩的亲笔信——如何?”
这是何等狠毒的逼迫!让他用一死,换取家族的苟延残喘!
“你……”顾明朝双目赤红,那扭曲的爱意与被背叛的疯狂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拔出地上那把剑,剑尖颤抖着,直指苏青的咽喉!
然而,剑尖还未触及她分毫,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阿九不知何时出现在苏青身侧,两根手指如铁钳般,纹丝不动地夹住了那锋利的剑刃。
朝堂之上的闹剧,以顾明朝被禁军当场拿下,三皇子萧策被勒令闭门思过而告终。
退朝后,偏殿之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萧牧将苏青重重推入殿中,殿门随之落锁。
他踱到窗边,手中把玩着那半块从殿上拾起的螭龙玉珏,语气里满是淬了冰的嘲讽:“闹了这么一出,扳倒一个顾明朝,伤了萧策一点皮毛,你真以为,凭这些就能撼动我?”
苏青沉默地立在殿中,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她目光扫过案几,那里有一份被匆忙丢下、未来得及处理的奏折,边缘被烛火燎了一角,尚未燃尽。
她缓缓走过去,拾起那份奏折,指尖轻轻一拨,奏折的夹层里,一张泛黄的军械库图纸赫然在目。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萧牧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图纸上,兵部武库司旁标注的‘空’字,与王爷书房那方端砚上的裂痕,可有异曲同工之妙?”
萧牧猛地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杀意。
那方端砚,是他亲手所刻,上面的裂痕是他练字时不慎留下的独特印记,世上绝无第二!
而这份图纸,是他嫁祸安国公府私吞军械的关键物证,早已被销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青迎着他森然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将那张图纸重新夹回奏折,轻轻放在了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就要触及那致命的图纸。
窗外,夜风拂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无声地飘落到窗棂上。
叶脉之上,一点尚未干涸的猩红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勾勒出一个古朴的云纹图样——那是“观云阁”的最高密令。
苏青的目光掠过那片叶子,眼底的冰冷悄然融化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幽暗所覆盖。
殿内的烛火明灭不定,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也映着那张即将化为灰烬,却又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图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禁足房的窗棂缝隙,即将渗入第一缕属于黎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