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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色喜服,织就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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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禁足期满。
七皇子府的清晨,静得像一座坟。
下人们屏息敛气,连脚步都踩在棉花上,生怕惊扰了东院那位失势的主母,更怕触怒了西厢那位得势的新宠。
然而,今日的寂静注定要被撕碎。
苏青一袭素衣,走出禁闭了月余的院门。
她面色苍白,身形却挺拔如松,那双曾盛满天真烂漫的杏眸,如今只余一片沉寂的冰海。
她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站在庭院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府邸:“来人,取火盆,将那件嫁衣拿来。”
下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那件嫁衣,是安国公府倾尽心血为嫡女打造的无上荣光,亦是如今七皇子府中最扎眼的一根刺。
“我的话,现在不管用了?”苏青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仆婢们无不垂首,噤若寒蝉。
最终,还是王嬷嬷叹了口气,亲自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却沾染着可疑暗红血渍的嫁衣捧了出来。
火盆也被抬至庭中,炭火烧得正旺,热浪扭曲了空气。
恰在此时,萧牧与柳依依一前一后,联袂而至。
他一身墨色锦袍,神色莫测,而柳依依则依偎在他身侧,柔弱地扶着他的手臂,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一丝隐藏的快意。
“青儿,你这是做什么?”萧牧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苏青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空气。
她亲手接过那件嫁衣,指尖拂过上面用金线绣出的、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是她少女时代最瑰丽的梦,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嘲讽。
下一瞬,她松开手。
华美的嫁衣如一只断翅的红蝶,坠入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焰轰然窜起,贪婪地吞噬着丝绸与金线,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是苏家满门在烈火中最后的悲鸣。
“姐姐!你……你怎么能烧了它?这可是国公爷和夫人为你准备的……”柳依依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演得天衣无缝。
苏青终于将目光转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火焰将她的一切希望与爱恋焚烧殆尽,化为一捧灰烬。
火光渐熄,只余下袅袅青烟。
苏青蹲下身,用一根木枝在灰烬中轻轻拨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突然,她的动作一顿,从灰烬深处,拈起一角未被完全烧毁的物事。
那是一方雪白的绢帕,边缘已被燎得焦黑,中心却完好无损,只是被灰染得有些脏污。
她将绢帕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随即抬眸,径直走向柳依依。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苏青当着萧牧的面,将那方带着余温和灰烬的绢帕,亲手塞进了柳依依冰凉的手中。
“这香气,妹妹可还熟悉?”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呓,却字字如刀,“我记得,这是三皇子府专供西域的栀子花贡品,金贵得很,妹妹倒是舍得用它来擦拭我的嫁衣。”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三皇子萧策,是萧牧夺嫡路上最大的对手!
柳依依一个寄居在七皇子府的表姑娘,怎会与三皇子府的贡品扯上关系?
“姐姐……你胡说什么!”柳依依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像被烫到一般想甩开那方绢帕,却被苏青死死按住手。
“我胡说?”苏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如寒冬的冰锥,“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柳依依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石板上。
浓郁的血腥味中,竟诡异地夹杂着一股清甜的栀子花香!
“依依!”萧牧脸色大变,一把将软倒下去的柳依依揽入怀中,厉声喝道:“太医!快传太医!”
混乱中,苏青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稳稳压住了所有嘈杂:“七皇子不必心急。柳姑娘素来体弱,可我从未听说,体弱之人会突然七窍流血,呈现暴毙之兆。这脉象,诡异得很呐。”
她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单膝跪地。是阿九。
“王妃,属下奉命搜查,在柳姑娘的梳妆匣暗格中,找到了这个。”阿九双手呈上一个紫檀木匣。
萧牧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阿九当众打开木匣,里面并非什么珠钗首饰,而是一叠叠空白的信笺。
信笺的右下角,赫然印着当朝太傅,也就是柳依依父亲的私人印鉴!
用太傅的私印信笺,与三皇子府的贡品香料……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罪名——通敌,内应!
书房内,一只天青釉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苏青,你竟敢栽赃!”萧牧双目赤红,周身散发着暴怒的戾气。
他没想到,这个他以为早已被磨平了爪牙的女人,竟敢在他的府里,掀起如此血雨腥风。
苏青没有丝毫畏惧,她冷静地弯腰,从一地狼藉中拾起一片最锋利的瓷片,毫不犹豫地抵上自己白皙的咽喉。
“栽赃?”她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容绝美而凄厉,“比起王爷当年坐视安国公府被污蔑谋逆,满门葬身火海,我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瓷片的尖端已刺破了肌肤,渗出一缕血丝。
“若我说,顾明朝私铸兵器的账本,已被大理寺正卿亲手抄录了副本,”她盯着萧牧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轻声道,“您猜,那位向来铁面无私的正卿大人,会不会在明日早朝时,突然‘失忆’,将此事公之于众?”
窗外,一道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一闪而逝。
苏青的目光没有偏移
她看着萧牧那张因震怒和惊疑而扭曲的俊脸,手腕猛地一转,那片锋利的瓷片便深深刺入了她的左手掌心。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手掌,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一滴,一滴,像是永不停歇的更漏。
剧痛传来,她却笑了,眼中是燃尽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这盘棋,你我都得下完。”
掌心的血还未凝固,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第一声悠远沉闷的钟鸣。
那是寅时已至,早朝的钟声。
这一声,是某些人的丧钟,却也是另一些人,吹响战争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