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走棋盘》风径

78、第 78 章 2-40

　　莫娘子醒了。

　　在她昏迷期间发生了许多大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是在梦中。

　　首先是之前跟她断绝关系，发誓这辈子都不再搭理她的弟弟达乐，照顾了她好些时日，也不再对她冷脸。

　　接着，达乐告诉她，她之所以昏迷，是因为景川给她下了毒。在她昏迷后，景川说服了她父亲，把她濒死之躯献祭山神，但被青迟带回来的涂老弟子南星给救了。南星是她堂妹的儿子。她父亲改用南星献祭山神。

　　再然后是，景川被她父亲下令杀死，青迟带着南星跳入山神洞湖底逃走，她父亲疯了，说出了当年他设计谋杀兄嫂二人的真相，并为斩草除根想要把侄女也一并杀死。

　　最后是遥日城的近况，薛家被抄家，青迟状告薛平盛，薛来宝的死讯。

　　莫娘子急切地想要见到青迟，然而达乐说，青迟宿在朋来客栈，不在家中。这让莫娘子更担心了。

　　达乐给朋来客栈递了消息。

　　这日下午，青迟、明钰、南星还有宋娘四人，一同来到了元羌寨。达乐亲自来接他们，双方就近况互通有无，而后才带着他们去见了莫娘子。

　　他们中莫娘子未曾见过的只有明钰和南星，因而达乐进去就先把他俩介绍给了莫娘子。

　　莫娘子视线落在南星身上，瞬间呆住了，她忘了自己没什么力气，站起身就要往前走，结果双腿一软，人就朝旁边倒去。南星和达乐忙一左一右托住莫娘子的胳膊，扶她坐了回去。

　　“好孩子，都这么大了……”莫娘子就像寻常长辈关心晚辈那般，双手搭住南星的手，上上下下看着，也像寻常母亲见到外出许久才归家孩子那般，眼神喜悦、愧疚、心疼又慈爱，“你，你的母亲，她可，还好？”

　　“她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您刚醒，我先替您看看。”南星抽出自己的手，替莫娘子把了脉。达乐让人把南星和明钰先前留下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明钰发现画像不在了，达乐解释说，画像是被某个族人偷走，倒卖给了族老，之后薛氏被抄家，东西就被县衙扣押了。南星说他在族老那见过画像。画像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用，他们也就没有再管。南星给莫娘子施了针，重新开了个方子。

　　莫娘小心地觑着南星的神色，轻声问道：“她可怨我们？”

　　“我母亲在一次事故中失忆，如今，关于过往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我无意为了报仇杀人偿命，但平心而论，我也无法自欺欺人当作无事发生。过去都过去了，我们做不成亲人，您还是只当我是萍水相逢的过路人，这对我们都好。您身体已无大碍，后续慢慢调理即可。我就不再多留，告辞。”语毕，南星没有顾及莫娘子的挽留，径直走出了屋子。

　　明钰见状，也同他们辞别，拿好自己的包裹，也走了出去。

　　天上飘来大朵大朵的乌云，空气潮湿，估计很快又要下雨了。

　　“我刚刚是不是有些失礼了？”南星停在走廊拐角处，莫娘子与他印象里母亲真的好像，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觉得不算。”明钰想，如果是她，她可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就过去了。

　　他们这里还能依稀听到屋内的谈话。

　　青迟说她不回家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再当莫娘子的女儿，以后也当不了了，她会离开这里，这样就不会影响宋娘和莫娘子。

　　这说辞，显然宋娘也是第一次听，宋娘和莫娘子两人坚决不同意，她们认为青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她们争论了许久。最后，莫娘子说青迟永远都是她的女儿，这里永远是她的家。她们，都哭了。

　　“走吧，趁雨还没下。”明钰道。

　　段淮给南星寻了一处宅院，以供南星学习锻造术。明钰有时跟着南星去山上找矿石，有时只是自己从早到晚地练剑，有时青迟或者苏荷举会来找他们。如此过了五天，遥日城里玉雕盛会开始了。虽然薛家倒了，但是最中心的人物玉雕师徐工还在，因此盛会的热度并没怎么减少。

　　据说，徐工特意找人潜入地下岩洞的深水里，把那未雕完的玉雕像带了出来，他闭关好几日，终于大功告成，将于今日辰时，揭幕最终的玉雕像。

　　除去徐工的作品，街上还有其他各式玉雕，小至玲珑玉珠，到大至四面屏风，再如十二生肖、玉簪首饰、各路画本神仙等等，应有尽有。

　　明钰买了一把巴掌大的宝剑。南星买了一堆巴掌大的玉瓶子。青迟见惯了，没有买。苏荷举也没买，他说他也见惯了。他们一边吃着小吃，一边看着杂耍，从街头走到街尾，直到铜锣一响，他们才随着人群往高台靠拢。

　　高台之上，帷幕拉开，最中央的是盖着红布的玉雕，边上是定格着八个不同姿势的仙侍打扮的伶人，鼓声响起后，伶人们动了起来，像是献宝一般，围着玉雕唱念做打，台侧有人文绉绉说了一段词，伶人各扯住红布，故作几回争夺，而后红布被抛向空中，一阵紧锣密鼓，玉雕现出真容。

　　莲花座上，神女低眉，肩上喜鹊报喜，周身祥云环绕。福报从天而来，气运随风而至。见者欢喜，闻者吉祥。

　　周遭哗然失声，青迟扯住明钰衣袖，悄声惊道：“是你！”

　　明钰又不爱出门了，成日里要么就是关起门来练剑，要么就是在旁边看南星打铁。直到某日，苏荷举托吉祥送了一封信来，说有急事找她相商，让她去一趟仙泽客栈。明钰想着闲来无事，就与南星别过，往仙泽客栈去了。

　　出门时天上飘着几朵棉花云，南星让她带上了一把伞，她刚走到山里，就把伞用上了，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山里镶着一团一团的白雾。

　　越过小山坡后，仙泽客栈显出轮廓来，明钰走了几步，突然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好像是：“崔盼？”

　　崔盼回过头，一脸惊愕，立即龇牙咧嘴，凶狠冲来，明钰伸手一挡，然而挡空了，崔盼穿过了她，还继续穿过了排排树干。

　　“我要杀了你！都是你害我死去！还我命来！”

　　“可我那日，只伤了你的手，并不危及性命，你怎的——”

　　明钰注意力落在崔盼脖颈上的一道暗紫勒痕上。崔盼提了提领口，杜绝了明钰想要继续深究的视线。

　　“你那般陷害于我，我哪还有生路可走，只能一死了之。明钰，我告诉你，你如此作恶，迟早要遭报应！”

　　明钰抱剑而立，眯起眼睛，讽道：“崔盼，你要是能活着来寻我报仇，我还能高看你一眼。这般死了，失败就再无法翻盘可能，失败就是失败。啧啧，没用。”

　　“你个毒妇！！还敢羞辱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就你这种杀人如麻的凶徒，也配称神？他们全是瞎子！”

　　“我从未标榜自己是个好人。他们也根本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承载并满足他们所有期许的救世主，哦不，是傀儡。有用时，我是神仙，没用时，我是草芥，有害时，我是恶鬼。”

　　“明明先害人的是你，自尽的也是你，何苦这般恨我？难道是，你觉得把罪责全推到我的身上，就可以完全无辜了？”

　　明钰步步紧逼，崔盼虽知伤不到他，但一旦对上她那双凌厉无情恍若判官的金瞳，崔盼还是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姑娘，小道不才，略通一些超度之法，可需要帮忙？”来人是张崇渊，他依旧背着他那麻衣神相的箱笼，没打伞，衣衫半湿，从仙泽客栈那边走来。

　　“道长还真是神出鬼没。”

　　“哪里哪里，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那也太有缘了，道长，请吧。”

　　明钰再去看崔盼时，崔盼已不见踪影。张崇渊在崔盼消失的位置蹲下，从箱笼里拿出些家伙物什，嘴里从一句太上敕令开始，念了一大串，再东搞西搞，说一句好了，然后就把东西收了回去，背上箱笼再次起身。

　　明钰看得瞠目结舌，她在自我怀疑，她刚才所见的是当真发生，还是只是她脑中幻想。

　　“对了，道长，你给的玉铜板被张世宗拿走跑了，人杜微萤还没抓到，会有事吗？我听说那是你们小西教的东西。”

　　“无妨。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小西教到了尽头，那玉铜板自然也没了用处。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且随他去吧。小道也该继续上路了，就此别过，有缘再见。”张崇渊点头致意，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明钰看着张崇渊走远，想起那日她拿着玉铜板时所见的生路方位，但是她困于地下岩洞时，生路在上空，并不是她当时所见的方位。等等，难不成，她生路的方位是南星？

　　听到苏荷举在喊她的名字，明钰收回视线，继续往仙泽客栈走去。

　　苏荷举迎着她来到靠窗边的位置，那里还坐着个头戴帷帽通身素白的男子，男子见她来了，便起身，翻出一个茶杯，手提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水的热气丝丝冒了上来。

　　“妹妹，喝茶。”

　　“赵兄怎的在这？我师父呢？没和你一起吗？”明钰用脚勾开赵照右手边的凳子，走进去，坐了下来。赵照把茶杯推到了明钰面前。苏荷举在赵照对面坐下。

　　“妹妹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留下了一幅画，画里有师父留下的记号。第二次见面是你请我吃早饭那天，一开始我并没有认出来，但你说你姓赵，我就想到了我师父。她人呢？为什么一直不来见我？”明钰仰头观察了一圈，没有察觉到赵臻的所在。

　　“原来如此。你师父猜的不错，这根本瞒不过你。可惜，她最近有事外出，不在这。妹妹怎的只关心师父，就不好奇我长什么模样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天底下人那么多，我难不成还要记住人人都长什么模样？”

　　“妹妹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偏偏唤你妹妹吗？”赵照掀开白纱，明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莫名地让她觉得亲近，好似他们已经相识很久了。

　　“我们是亲兄妹。明钰，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天色暗沉，湿漉漉的穿堂风来回荡着，忽而电光一闪，雷声隆隆，暴雨倾盆。

　　很快，浅黄的日光穿透云层，一束束地倾洒下来。

　　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