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走棋盘》风径

79、第 79 章 番外

　　某日，涂老采药归来，发现药谷入口处来了三位不速之客，分别是青年、少年和幼年。青年和少年腰侧都陪着一把剑，是剑客。

　　青年交代了他们的来意。青年叫赵捷，二十五岁。少年叫赵臻，十三岁，是赵捷的妹妹。兄妹两人不是爱说话的性子，赵捷年长，自然沉稳些，赵臻好懂，光从表情就能看出她所有的心思。赵臻怀里抱着的人，还未正式取名字，目前叫小白，今年九个月。小白是赵臻恩人之女，她为了报恩，收养了小白。

　　赵臻和赵捷师从剑宗慕昭。赵臻让小白只会咿咿呀呀叫时就拜她为师，再加上她兄长赵捷的担保，于是小白成了赵臻的首徒，合理地在剑宗留了下来。

　　小白身体不好，他们那的大夫说小白活不过三岁，赵臻四处求医，却依旧没法子。后来师父慕昭指了一条路，下江南，找药谷的涂老先生。

　　赵捷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玉佩交到了涂老手上。

　　涂老认得，那是韶光所有物。赵捷和赵臻怕涂老拒绝，两人一齐跪在地上。小白躺在赵臻怀里，白发金眼，此时正因为看到蝴蝶飞来飞去傻乐，稚儿不懂其他，只是嬉笑。

　　“都进来吧。”

　　小白先天心脉不足，涂老对小白的医治时间长达两年，因需消耗众多贵重药材，所以赵臻和赵捷一有空就去外面赚钱、买药。到小白快三岁的时候，小白病情稳定了，后续还得长期服药来控制。

　　赵捷带着她们离开了此地。赵臻每年都会来药谷取药，每年来的很准时，十来年，雷打不动，风雨无阻，从一个懵懂少年长成冷面青年。

　　十三四年后，涂老最后收来的小徒弟南星带回来了一个人，叫明钰。他后来发现，原来明钰就是小白，他得知了剑宗慕昭逝世的消息，以及一把曾经由他铸造的岚山剑。

　　他们之间，真是有缘。

　　慕昭逝世的消息对涂老的打击很大。他开始回望过去漫长的九十来年的岁月，从无忧无虑的童年，再到遇到祝韶光的那段意气风发少年时期，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全变了，他后续的人生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终不再次年轻时那般澄澈、那般色彩斑斓。

　　他原名叫梁开霁，于不惊是他邻居家好友的妹妹。于不惊从小体弱多病，家人就给她取了平安的字。后来梁开霁外出游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于不惊，也是在这时候，他遇到了正在寻找绝世好剑的祝韶光。一个想当名动天下的锻造师，一个想当名动天下的剑客，于是他们两人一拍即合，成了搭档。

　　再后来，祝韶光有次外出，带回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正是久病成医的于不惊。他们就从两人变成了三人团队。他也顺利打造出了岚山剑，祝韶光则顺利名动天下。

　　然而一切没有就这样顺风顺水下去。

　　于不惊，没了。当着他和祝韶光的面，极其残忍的没了。

　　梁开霁为了赎罪，放弃了锻造术，改名换姓，学起了药道。他失去了祝韶光的消息。他们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直到小白的出现，他才知道她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世人都传他不喜剑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是在迁怒。只有痛苦，才使赎罪具有意义。他常常在记忆里寻找，当初的局面可还有其他的破解法，但无论怎么看，全是死局。

　　年岁在增长，皮囊在老去，遗憾在他体内根深蒂固，长成成片的荆棘，就好像他这一生就是为了这片荆棘而生。

　　直到某次和南星谈话，南星说，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就像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他幡然醒悟，从人生漫长的迷雾笼罩中出来，他换走了岚山剑，踏上了年少时走过的路，他想在生命终止之前，重铸岚山剑，了却遗憾。

　　他珍惜自己仅剩的时间。他不知道死亡哪一天到来，或许今天来，或许明天来。他怕浪费时间。他睡不着，因为他多睡一会儿，他的时间就会少一会儿。可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清醒的孤独十分难耐，休息不够也会使他力不从心，他知道他得休息，可是他做不到。

　　某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拨去迷雾外衣的恨，是他常年压抑而成汪洋的爱。

　　他点起蜡烛，拿起纸笔，写下：

　　「
　　南星：

　　多日不见，徒儿可好？为师设局如此，徒儿应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此信，此时定当十分不解。某为当日不告而别，深感抱歉，然确有苦衷，请容某细细道来。

　　某预感大限将至，此生仍有遗憾未成，因而自作主张，私换岚山剑，重走旧时路。某原名梁开霁，祖籍皮琅山人士，幼时随父学习锻造术，十七岁打造岚山剑，闻名天下。名也，利也，若难以掌控，实则害人不浅。某十七时，好友于不惊逝世，且与祝韶光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某为赎罪，改名换姓，化用徒劳为涂老，承亡友医药之道，从头开始。

　　某初学医药之道实为不易，所幸遇得恩师李药先，耗费二十来年，终有所成。恩师仙逝后，某自立门户，选址南都药谷，一开张便是五十来年。期间，收徒二三十人，你最末，乃关门弟子。

　　某收你为徒当日，便知你为锻造术而来，因你并非第一人，某早已见怪不怪，你不必为此愧疚。你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天赋极佳，且勤奋好学，踏实肯干，能耐寂寞、苦寒，某有惜才之心，知你意图摆脱身后人控制，因而愿尽某余生所能，成人之美。

　　某知时日不多，且韶光已逝，某重铸岚山剑已无意义，不如为你谋一次自由。某到此地之前，已得知金翎卫左使杜微萤不日将抵达，此人定可为尔等所用。某近日来，认识吉祥、青迟二人。吉祥为某旧友之子，品行善良，常年独居，因此乃某身后事最佳人选。他二人，皆有推翻薛氏宗族之念，某便让他二人配合某，引你和明钰二人入局。

　　薛氏宗族薛老太公，为某当年在此地结识之人，他借某锻造术在此地发家，后来便利欲熏心，捣毁不惊坟冢，供奉邪神，作恶多端。某欲终结错误延续，然而某已无力为继，只能将希望托付而出。

　　明钰为韶光徒孙，她幼时曾由赵捷赵臻二人所带，于药谷医治两年，后需长期服药控制，赵臻年年来药谷取药，如今某已不能够，药方你已知晓，便交由你继续配药。

　　某设此局，一为断绝他人学习锻造术念想，锻造术随某失传后，他人便不可再以此逼迫你。二为延续锻造术，有一之后，锻造术在外已不可得，然而在内，你我之间，尚有抉择余地，你可依你本心，决定学或不学。三为护你性命，无论你如何抉择，明钰都会保你。

　　当年岚山剑造剑之法，某并未藏私，他人无法复刻，问题在于火温控制。群青并非原料，但确有漏写，那矿名藏星，碎亮如星闪，为天外来物。岚山剑成名与使用者不可分割。岚山剑实则为寻常剑，贵在使用者知其特质，善于利用。

　　此锻造术之精华，不在岚山剑，而在其他冶炼之法。某因先学锻造术，再学医药之道，因而二者相通之道，已在往日一并教授。某新编锻造术已附书一册，此书与某年轻时编著有所差异，但不多，增设几篇心得，祥情见书。

　　人生漫漫，某因年少时一意孤行，已抱憾终生。

　　岁月催人老，愿尔等惜时惜人惜事，莫要悔时方恨己。

　　南星，为师愿你终获自由。

　　另，转告明钰，某祝她，无病无灾，身体康泰，万事顺遂。

　　涂老/梁开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