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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2-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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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朋来客栈后,明钰泡了热水澡,换了身杏色的衣服,衣服还是宋娘之前给青迟准备的衣柜里的。她出门时,正好三筒说姜茶熬和早饭好了。明钰拿了南星的那份,给他送去。
南星倚在床头,垂首安安静静坐着,旁边的药膏已经收拾妥当。明钰凑近一看,南星两眼合了上去,他睡着了,明钰扶着他躺回床上,用手背探了下额头,发热了。有了前一次的经验,明钰这回没有那么手忙脚乱,而且这里还有其他能帮忙的人。
明钰安顿好南星再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了。青迟就坐在后院门外的竹椅上等她。明钰走了过去。
涂老从吉祥那里得知了青迟试图报仇的事情,并告诉青迟,他可以帮她。他说他的徒弟南星不日就会来到此处。届时,南星还会有一个同伴叫明钰。
这两人都极为好认,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南星,女的是明钰。南星的长相和莫娘子有几分相似,她看到的第一眼就能立马认出来。明钰生得雪一样的白,且不是寻常人的白,发色比一般人要淡,佩剑细长,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气质清新脱俗,不像是凡人。
涂老需要考验南星是否可以得到他所有的传承,他希望和青迟达成合作。
青迟可以利用南星和明钰,且不需要管他们二人的性命,若他们到了真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出手相救。
如果他们结束了族老的一切,那么就可以认为考验已经达成,可以把涂老最后的消息转告南星,也就是让他们去找吉祥。
南星尚在病中,明钰觉得这么多天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青迟透露的有关于涂老的信息并不多,涂老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得看看涂老最后有没有留下来其他的消息。说起这些,她想起了薛来宝,就把从南星那里和杜微萤那边得知的消息跟青迟说了。
青迟听了之后,神色不太好。明钰猜测宋娘已经把真相告诉了青迟,事实也确实如此。
“薛来宝从小就不太聪明,被人欺负也不知道。他常常跑到山上来找我玩,慢慢地,他成了我的,朋友。我本来以为我们能一直做朋友的,直到六年前。”
六年前某个夏季午后,蝉声不息,烈日当空,刚下过几场大雨,水流湍急。青迟在石滩上抓鱼,薛来宝则坐在桥上钓鱼。
有一个奇怪的老人走上桥去,青迟听到薛来宝的尖叫时,桥上已经没有了薛来宝的身影,只有那个怪人。青迟大喊了薛来宝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却引来了怪人的注意,怪人好似做贼心虚,立马掉头就走。
青迟意识到薛来宝落水了,可水很急,她不敢下水,她追着薛来宝浮浮沉沉的身影跑了一会儿。幸运的是,她遇到了货郎吉祥。吉祥救下了薛来宝,他说他会把薛来宝送回家,让青迟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不然薛来宝家人会找青迟的麻烦。
青迟心事重重,好几天没有薛来宝的消息,她想去看看他,结果半路遇上了宋娘,被拦下了。
宋娘告诉她薛来宝已经醒了,只是在养病,不方便见人,就这样把青迟劝了回去。头几次,青迟都信,可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生病生一个月?难道薛来宝没救回来,已经死了?
青迟十分怀疑,于是她躲过众人,偷偷下山。她再次遇到了吉祥,吉祥送了她一个面具,告诉她戴上面具,就没人认得出她来,大人抓不住她的把柄,她可以耍赖。
青迟来到了薛家正门,问了守门的,他们没让她进去,然后她又被宋娘发现了。宋娘很生气,青迟越解释,宋娘就越生气,她只是为了探望朋友,这有什么错。
“你以后少跟薛来宝玩。”宋娘一路把她拖回了山里,板着一张脸,严肃得可怕。
青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宋娘,她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不解。
“他是我朋友,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玩?”
“你们已经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再和之前一样玩了。”
“为什么人长大了就不能一起玩了,寨里的人不是都照样可以玩,为什么他不行?”
“我没说不让你们一起玩,只是——我只是让你注意男女有别。来宝以后娶得一定是家世好的女子,你少跟他交往,对你们二人都好。”
“可那是以后的事情,而且我和来宝只是很好的朋友,这世界又不是只有要成婚的爱情。”
“你敢发誓你以后不会爱他?不想和他成婚,不想与他做夫妻?”
“难道因为不能成为夫妻,我注定就要失去一个朋友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明白。我明明在说朋友,为什么宋娘要说夫妻。我更不明白,普天之下,外面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未见过面的两人就可以从陌生人变成夫妻。怎么交朋友就跟犯天条一样这么不受宋娘待见?宋娘,你不能用你的想法来想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一样。”
“即使薛平盛是你父亲?即使你和薛来宝是姐弟?”
“不可能!如果我是薛平盛的女儿,他为什么对我不管不顾!”
“因为他不知道,他以为你跟你娘一起离世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你姨母。”
“不可能!如果你是姨母,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看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很好玩吗?你骗我!姐弟是亲人,那薛来宝也是我亲人!为什么你不让我继续和薛来宝交朋友?我讨厌你!”
青迟推了一把宋娘,转头就跑,宋娘因此摔伤了腿,事后莫娘子得知,以目无尊长为由,罚了青迟关禁闭。
过了一段时间,青迟遇到了那个怪人。他头发黑白交杂,面容沧桑,一双眼睛像蛰伏的野兽,警惕地扫视周围寻找猎物,伺机待发。青迟与他对视上后,吓得脑子一片空白,竟是忘记了逃跑。怪人则突然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拨浪鼓,朝她招手。
“阿迟过来,我是爷爷。”
拨浪鼓咚咚得响着。
怪人把拨浪鼓放到了青迟的手上,用他粗糙的遍布茧和纹路的手抚摸着她头顶的黑发。
“我们阿迟都长这么大了。”
怪人的笑意是浮在表面上的,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你真的是我爷爷?”
“真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只要记住你爹是席成方,你是我席家孙女。薛平盛的是你杀父母仇人。爷爷不会骗你。你娘叫凝珠,当年是我儿与她定亲,薛平盛见你娘心有所属,便杀了你爹。你爹死后,你们家人要把你娘强行嫁给薛平盛,你娘不同意,自尽而亡。薛家人为了平息此事,用钱给你舅舅买了个官,你们家人就决定隐瞒此事,宋娘这才不告诉你真相。不信,你去问问她,你娘亲的名字,你舅舅的下落,这些都不是秘密。”
席成方平日里博览群书,某书,他发现了一种叫群青的颜料,因而来到了这一带山脉,遇到了薛凝珠,两人相识相恋。一年后,席成方书信回家,告知家中父母他与薛凝珠相恋之事,以及决心求娶薛凝珠之事,并说明,不日他便将回家准备求娶,劳父母替他准备成婚的事项。
席父席母依着席成方所言,在家中开始筹备起婚礼事项。可迟迟等不到儿子归家。他们寄出书信,却无回信。于是他们派人去找,却得知席成方早已离开,又得知薛凝珠一家举家搬迁。
他们打听到薛凝珠一家的新住处,那家人却说是席成方抛妻弃子,在外另寻佳人,导致薛凝珠悬梁自尽,早已死透了,说他们没向席成方讨要说法就算了,怎么还反被上门讨要说法。
席父为寻子,在外找了很多年,散尽家财,一无所获。席母过世后,席父来到了这边,几经周转,发现席成方被薛平盛所杀。
“你当初是不是故意推来宝下河?”
怪人双手捏住青迟的肩膀,眼睛里有一种狂热,他激动道:“他杀了我的儿子!我杀他的儿子!有何不可!阿迟,你一定要为你爹报仇!薛平盛就是虚伪奸诈的小人!你要恨他!他们全是薛平盛的帮凶,他们全是一伙的!阿迟,他们占尽了好处,却把你蒙在鼓里,他们全都在骗你!”
青迟被他吓得大哭起来。
怪人突然松开禁锢青迟的手,粗糙地抹掉泪水,懊悔道:“对不起阿迟,是爷爷错了,爷爷不是有意的。哦,对拨浪鼓,阿迟还有什么喜欢的,爷爷在吉祥那里,他还有很多玩具,只要阿迟喜欢,爷爷都买给你。别哭了别哭了,是爷爷错了,爷爷对不起你,对不起。”怪人说着说着,他在青迟面前也留下泪来。
“他们两人的说辞不一样,是那怪人说谎了吗?”明钰问道。
“都说谎了,”青迟仰天叹了一口气,她望着蔚蓝的天空与翠绿的树叶,两腿伸直,脚后跟着地,脚尖时不时碰在一起,“那一天,我去了平安庙,也就是我时候被抛弃的那座破庙,我问神仙我该怎么办。等了很久,神仙没有回答。回去之后,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那个人告诉我,怪人说谎是想利用我报仇,宋娘说谎是希望我不要活在仇恨里。因为孩子是延续的希望,是未来的希望,所以现在雕琢成什么样,以后就会长成什么样。她让我不要急于去确认事情真相,而是先去成为我自己,直到我即使面对残忍的真相,也不会被打败,我能为自己负责,我也就拥有了选择的权力。”
“很久很久我都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常常在想,我怎么偏偏就活下来了呢。”
明钰瘫在竹椅上,两手垂挂在扶手边,两腿岔开,说道:“我也想过为什么父母抛弃了我,我还偏偏活了下来,成为一个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人。我没有得到有关于我的真相,但我估计我很快就会知道了。我帮你也是有我的私心,因为你和我很像,所以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青迟侧过头,盯着明钰,诚恳地说了声谢谢,她原本想说更多,几番腹稿说不出来,她笑了笑,打破了突然变得沉重的氛围,问道:“你说,我身上流着薛平盛肮脏的血,他们若是死了,我是不是也会一起死?”
“杜微萤应该不会这么做。”明钰两腿交叠,翘起了二郎腿。
青迟勾起双腿坐直,双手搭在腿上,视线往远处看了一圈收回来,落在了前面那一片白色的小花一年蓬上,她道:“宋姨并不希望我把真相说出去,她不希望去状告薛平盛。真相很残忍。如今我才真正懂了那段梦里的话,如果我不够强大,我就会屈服于恐惧。”
“人们总是过分的强调女子的名声,宋姨不愿意我母亲的名声受到影响,也不愿意因此牵连到我的名声,可我也不愿意因为我而影响宋姨的名声。名声就好像是什么天大的事,没了名声,天就会塌下来,但天又不是靠一个人名声撑起来的。就因为名声,打了牙往肚里咽,这是在纵容施暴者,是在包容、宽容他们,这不公平。就应该让真相暴露阳光之下,让人们见见他们腐烂的、爬满蛆虫的、阴险狡诈的人心。”
“我要去告他们!”青迟突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