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走棋盘》风径

74、第 74 章 2-36

　　寅时一刻，闷响的爆炸声从枕边传入耳中，惊醒安眠床榻之人，某一僧人往门外瞧了瞧，不见火光不见烟尘，奇了怪了，难不成听错了？可众人都听到了，这不假。

　　正纳闷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强烈的爆炸声传来，地面和房屋都震了震，声音来源很近很近，就好像是——

　　“地下！地下爆炸了！”

　　“地下？地下怎么会爆炸？谁炸的？”

　　“地下炸了，地上会不会受影响？会不会塌？”

　　人心惶惶，再无人安眠。有人跑到了琉璃心的位置，见它在黑夜中散发着朦朦胧胧的光亮，便大喊走水了。消息很快传遍了灵照寺。

　　方丈收到了由地下传上来的消息，得知地下庙目前正处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急需要打开各路通道，不然等火势蔓延开，不止是地下，连地上也会跟着遭殃。他颇为焦急，他们几乎都有弟兄在地下做事，就急匆匆带着一群人，往族老的荣光院去了。

　　他们到荣光院门口后，被护卫拦了下来，方丈就让他们给族老传话，他们在外面等了一刻钟，等来的消息是族老正在考虑，让他们不要着急。

　　他们又等了等，还是不见任何动静，纵使再有耐心，也忍不了了，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方丈！再等下去，我们弟兄全都要死了！他们不开，我们自己开去！”

　　“对！我们人多，闯进去！我们自己开去！”

　　“出事的不是他们弟兄，我们怎么冷静！冲进去！自己开！”

　　院门护卫见他们跃跃欲试，大喝一声，抡起长枪横扫一圈，直指他们，僧人怕被长枪误伤，不禁后退几步。另一个护卫，则把长枪往地上一杵，喊道：“未得族老准许！不得入内！尔等莫要擅闯！不然休怪我兄弟两个不客气！”

　　方丈看着里面亮着的灯火，又看看其他人畏惧的愤怒的神色，他上前对上准护卫的长枪。

　　“老衲为族老做事几十来年，人生大半辈子，要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等兢兢业业几十年，要说对佛祖问心有愧，但绝对对得起族老。族老困我等兄弟手足于地下，今日地下失火，知情却不相救，着实寒心。救不了手足，死有何惧！今日老衲就算是死，也要把门打开！”

　　群情激愤，众人虽赤手空拳，但气势汹汹，也不怕那长枪，乌泱泱一并挤了进去，把那俩守门的推到在地。院内其他护卫赶来围堵他们，然而气势差了一截，被人一冲就散了。

　　于是方丈带人包围了族老的居所，四处搜寻，发现族老人不见了。

　　他们抓住一人，问出机关所在，但是，不论是内路通道，还是外路通道的机关，全都被毁了。

　　方丈跪在毁掉的机关面前，悲恸大哭。

　　其余人也大哭，哀哀戚戚，各个向佛祖许愿。

　　南星所在的位置离他们不远，他听了一清二楚。火炉里烧得通红的金属混合物，放在水缸中冷却，水面沸腾，白色水汽往上升，颜色从红变黑。他撕下一块布绕在手上，从水里把金属捞了出来，另一手拿起铁锤，而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段淮刚来过一趟，他说，江无雁已经在尝试修复机关了，但还需要时间，他也会赶过去帮忙，因而琉璃心的事就只能交给南星了。

　　门外的守卫不见了，荣光院里乱作一团。南星收回视线，握紧手中的东西，纵身跳上围墙顶的瓦片上，而后在各种殿宇房顶飞跃，最后来到琉璃心所在处。

　　琉璃心现在散发的光更亮了，呈现出鹅黄色。

　　南星蹲下来，手摸着琉璃心表面，回忆起关于矿物的描述，再是琉璃心的构造图，计算过的位置、方向和力度。他把金属支在琉璃心的最中心，举起铁锤往金属砸去，重击之下无事发生，琉璃心的表面甚至没有刮痕。

　　他一边试，一边根据反馈调整方向、角度和力度。各种方案几乎都试了一遍，还是不行。他又开始重新回忆一遍所有信息，重新计算，还是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他想起师父，开始扩大范围往前拨动记忆搜寻，突然，他悟了什么，手往琉璃心中心位置倒了些粉末、滚珠和碎石，再次重新击打。

　　“咔擦——”

　　琉璃心的中心位置出现了裂纹。

　　有用！南星继续捶打，很快，他发现，新的问题是力度。他还没来得及想接下来怎么做，周围已经围了一圈拿着锄头的僧人。

　　“我们来助你！”

　　众人合力攻击琉璃心。一番操作下来，清脆的碎裂声接连传开，众人纷纷退开。只见琉璃心一块一块坠落，呛鼻的烟气冲了出来。

　　整座地下庙几乎都已被火焰卷入囊中，建筑结构在燃烧着不断消解，最高的火焰直冲岩洞顶部，空气刺鼻，火光亮得刺眼，铺张开的热浪烫得使此处好似一个偌大的炼丹炉。

　　内路通道的上层出口堵死，现下火烧得正旺，已然不能前行。八条外路通道的门在地下水流外，可机关卡死，无法打开，且再外一层是熔炉设施，不可随意炸药开路，只能等上面人打开机关。那条似护城河的地下水流，用来救火是杯水车薪，但却是个暂时避火的好去处。

　　众人都转移到至地下水流附近，有的坐在岸边，有的坐在桥上，有的站在水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路通道的门一直没有打开，火还在越烧越旺，人们开始出现头晕眼花的症状。再这么下去，所有人都会窒息而亡。

　　临近死亡带来的恐惧、不甘、愤怒和焦虑在人群中蔓延，这一切都是杜微萤造成的，他们死死瞪着杜微萤。一开始，有人怒而拔刀向杜微萤，反被杜微萤先一刀捅死，尸体飘在了被火光照亮的黑水流上，血腥气刺激了他们的感官，又有人拔刀前来，落个同样的下场。

　　“机关一定可以打开，请诸位再给杜某一些时间。若诸位想寻死，杜某亦是来者不拒。”

　　杜微萤狠辣的手段令他们尤为震惊，这般杀人不眨眼，令人不寒而栗。他们不禁想到，要是等出去后，落到了杜微萤手上，怕是没有好下场。他们交头接耳，大声密谋除掉杜微萤的计划。

　　“诸位，杜大人如此谨慎之人，既然敢独闯地下庙，岂会没有后招？诸位杀了她还想安然无恙出去？朝廷命官不明不白客死他乡，更何况杜大人乃当今圣上身边红人，天子发怒，那就不是诸位自己一条命的事了，怕是被安上造反的罪名——株连九族！”苏荷举说道。

　　这一番话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杜微萤本人也有些意外，她看了苏荷举一眼，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和明钰是相识的，看起来是个书生，还是蛮有野心的书生。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有人不服。

　　“官官相护，官的命就贵，我们的命就贱吗？我们也不过是为了生计给人卖命，平白无故遭遇此难，我们要是真死了，我们找谁说理！”

　　“你们做这些买卖，手上难道不曾沾过他人性命？怎么就平白无故了？”苏荷举反问。

　　“那杜大人不也杀人，怎么我们杀人是杀人，杜大人杀人就不是杀人了？”

　　“够了！”沉默已久的张世宗怒吼一句，那些人顿时安静下来。

　　烧毁的屋顶一片片倒坍下来，哐啷哐啷发出巨响，噼里啪啦继续燃烧着。

　　小山方才去了一趟地面，现在回来了，明钰因关心地上的情况，一时着急，起身走到桥中央去迎她。小山说道：“族老失踪了，他走前把机关毁了，他们现在还在紧急抢修。你的伙伴南星和其他人正在击毁琉璃心，还需要一点时间。”

　　明钰盯着岩洞顶部琉璃心所在的方位，往前走了几步，她开口徐徐说来，语调沉重冷静，声量不高不低，却如同暑热中出现的凉风，使人立即察觉，难以无视。

　　“死人骨，地下庙，聚冤魂，借气运，诸如此类种种供奉邪神邪术，请诸位扪心自问，诸位所作所为，当真只是钱财两清、不沾因果的交易？一人之恶虽可大可小，但集成百上千人之恶，小恶成大恶，便是恶果累累，因果清算之际，诸位皆是帮凶。受害者有其亲朋好友，亲人又有亲人，好友又有好友，诸位恶行从来就不只局限于死者本身、散不尽的冤魂，而是这世间正道，是世间千千万万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真以为把自己孤立出来，便是清清白白，毫无恶果烙印之人了？审判来临之时，行恶者终将得到报应。”

　　地下庙宇不再是一座又一座孤立的火，它们在熊熊烈焰下连成一片，互相助涨火势，火焰节节攀升，势要把一切都烧个干净。

　　突然，岩洞顶部传来碎冰破裂的声响，大大小小的碎块，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似那沙漏里的流沙那般接连坠落下来，而后重重砸向地面，又是一阵清脆的哗啦啦破碎的声音，混乱焦急的呼喊声穿过火海与座座殿宇，传入地下水边人们的耳中。

　　希望破除死的恐惧，人们争先恐后回应呼唤，死灰的面容重焕生机，大家兴奋地从水里出来，涌向外路通道的几个门口。

　　就在这时，地动山摇，众人被迫跌落回地下水流，底下传来万马奔腾之声，水势如洪水般暴涨而出，顷刻间淹没地面，并持续上涨，人、火、建筑逐一被吞入水中，最后流动在焦碳里的红光熄灭后，岩洞恢复了黑暗。

　　机关转动声响起，外路通道的八道出口打开，水往外泄了出去，水面降势不显，依旧上涨，直到停留在离琉璃心两丈左右的高度，琉璃心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燃烧的火把，和火把之后不见边际的天空。

　　水中的人们浮出水面，破口里放下了绳梯，人们依次爬着绳梯离开，未轮到的挂着焦黑的木头等待。

　　明钰身上斜挎着那包从棺材里取出的骨头，目送杜微萤、青迟和苏荷举相继离去，小山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地环顾着这片先被火烧后被水淹，再是连地面都开裂的废墟。她听到南星的呼唤后，收回视线，看向发着光的出口。

　　“走吧，小山，我们去找回你的名字。”

　　她再回头时，小山在水面上散成了一片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