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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2-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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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日族老从暗室离开,会见贵客回来后,就给南星松了绑,押他坐在了椅子上,还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小子,做个交易如何?”
南星没有碰茶,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廓撑开,撕拉着血淋淋的伤口,呼气时,伤口又挤压回去,不断变化的痛苦使他的头脑尤为冷静,他应该是愤怒的,可一开口,发现语气是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平静。
“什么交易?”
“你那伙伴是叫——明钰,对,明钰。她当时为了救你,奋不顾身,独闯山神洞。此举可敬可佩,天地为之动容。只可惜,风水轮流转,如今她成了老夫的阶下囚,是该到你奋不顾身救她的时候了。幸运的是,老夫没他们那帮人那么会刁难人,不需要你过五关斩六将,只需你把尊师的锻造术交出来,老夫就放了她。”
南星没法确定族老说的是真是假,族老上次离开前,还说没找到人,但出去一趟,回来就说人抓到了。还要锻造术,南星几乎可以确认是段淮出面介入了此事,这说明他目前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但是,锻造术,他确实也是没有的。
“我拜涂老先生为师,学的都是药理,未曾学过锻造术,我交不出我没有的东西。”
“实不相瞒,老夫与你师父年乃旧相识,那时你师父还姓梁,名开霁,开明的开,光风霁月的霁,梁开霁,他在此地研学锻造术,最终打造出绝世名剑岚山剑,闻名天下。世人仰慕开霁兄锻造才能,遂纷纷来此地向他求学,开霁兄不堪其扰,便将锻造心得整理成册,供世人借阅。但是没有人能再现出一把新的岚山剑,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开霁兄藏私。再想寻开霁兄对峙时,江湖已再无他音讯。至此,岚山剑锻造术成谜。原以为锻造术将就此失传,哪想,涂老先生竟然就是昔日的锻造师梁开霁,也就是你师父。”
族老回忆起过去时,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说到末尾,眼神又变成阴冷、狠毒。他说的这些有关梁开霁的过去,南星并不陌生,但也没那么熟悉,他很早就知道这些消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这条线不会动了,就装聋作哑自我麻痹地选择遗忘。
“但师父从未教过我锻造术有关内容。”南星如实道。
“天下知识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息息相关,只要融会贯通,亦能很快上手。譬如书法与作画,两者皆有相通之处。”族老咳嗽了几下,缓好之后,他走到南星面前,俯视南星。
“涂老先生虽说舍了几十年锻造术,但他所学所会之物不会消失,相通的要点必然已经与药道融合一处。你这炼药,也讲究火候,选材,碾磨不是?且你随他学习多年,自然熟悉他行文风格,知晓未尽之意,由你来破解锻造术再合适不过。怎么样,用锻造术换明钰的命?”
“族老想要锻造术做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老夫当然是为了名利。”
“行,我换。”
“好!老夫这就让人把锻造术誊抄本拿来。”
南星身上的伤口敷了药,也换了身衣服。他们把他关在了荣光院里的一间屋内,给了他梁开霁的锻造术誊抄本和其他一些锻造术基础入门的书,还配置了简易的冶炼工具和材料。
金色的余晖从西窗直入室内,给陈旧的木架和东墙镶上了大片金箔,飞鸟成群掠过赤红的太阳,月亮上东山,边上闪着稀疏的几颗星星,寺里僧人正在晚读,诵经和敲木鱼的声音远远传来。
合该是个静谧祥和的傍晚,然而好景得心静才能欣赏。南星想了想,收回视线,点了灯,同时翻开几本锻造术比对着看。
等南星听到门被敲响时,周遭已是一片漆黑,万籁俱寂,门口站着个眉心有红痣的少年郎。
“南星公子,我叫薛来宝,是青迟的朋友。我可以进来吗?”
南星有些诧异,他没见过薛来宝,只知道青迟和薛来宝是相识,薛来宝因牵扯芙蓉案被关在牢里,现在怎么会在这?
“杜大人失踪了,他们都在传杜大人是假冒的,假官办的案子不作数,我就被接了出来。”薛来宝大概明白了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
“薛公子,请进。”南星道。
薛来宝关上门窗,来到南星对面,自己搬了条圆凳坐下,眼神迫切中带着些乞求,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寺庙的地图,平摊在桌上。
“灵照寺的地图?”
薛来宝点头,他做了嘘声的动作,他把地图反了过来,对着烛火,让南星从背面看地图,然后小声道:“反过来,就是地下庙的地图。”
“镜像的?”
“对。”
薛来宝把地图放回桌上,指向最里侧的某殿,又往下挪了一寸指向某阁。
“上边的是内路通道,下边的是控制外路通道的机关所在,也就是老太爷居住的地方。到目前为止,地下庙的所有出口都堵死了,只要机关不开,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但这两处戒备森严,光凭我们两个,根本无法靠近。”
南星的视线从地图移回到薛来宝的眼睛,他的眼神里闪着些许愤怒,南星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薛来宝接着指向地图最中心一块画着莲花纹的地方,说道:“它叫琉璃心,地面的光经过它传到地下,是地上和地下之间最脆弱的地方。砸了它就有出口了。”
原来如此,南星十指相扣,问道:“薛公子,薛平盛是你父亲,薛柏是你祖父,族老是你太公。你甚至愿意为了家族坐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我该信你吗?”
晚风从窗外进来,追着油灯上的火苗咬着,火苗因此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忽明忽暗,薛来宝的左半张脸也随之在影子里若隐若现,万般思绪涌上他的眼睛,几乎要冲破牢笼而出,但最后,他偏过头,看向屋内洒下的银月光,长长叹了一口气。
“都是我欠她的,我只是想,把一切都还给她,还给,青迟。”
“你需要我做什么?”
薛来宝定定望着他好一会儿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南星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是建造图解,里面就有琉璃心的设计图。
虽说琉璃心是最脆弱的地方,但这并不代表它便容易被砸开。砸开琉璃心的关键有三,一是砸的工具,二是砸的位置,三是砸的力度。薛来宝的意思是,他们缺少的是合适的工具。
薛家的发家史少不了梁开霁留下的锻造术,可奇怪的是,最关键的材质冶炼不得要领,现在他们需要的材料就卡在这一环。薛来宝跟着家族学过锻造术,他来是把他所学的和他的经验教给南星,助南星领悟。
薛来宝待到了子时,就有人特意登门来请他回去。他走前,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了一句拜托。
南星晓得薛来宝在拜托什么,拜托他在卯时前击碎琉璃心。
原因是,过了这个点,祭祀开始,青迟会死去。
送走薛来宝后,南星一人边看书,边继续盯着火炉。
久而久之,南星的意识回到了他刚刚遇到涂老的时候。
他躺在泥泞的草地里,初冬的雨水一滴滴从天而降,身上破烂的衣服早已湿透,就像是在地底深处四处掠夺养分的根系,紧紧裹着他的躯干和四肢,他想,他快要死去。
雨还在下,却是下在他以外的地方,有人走到他身侧,蹲了下来,干枯粗糙的手指按住了他的手腕,他闻到了一股苦药味。是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很严肃的老头子,老头子手里撑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
“孩子,下雨了不懂找地方躲雨吗?”老人问道。
南星知道老人是谁,他不远万里被送到这,就是为了接近老人,他也在周围观察了老人好几天了,他知道他应该接近老人,要取悦老人,让老人可怜自己,收留自己,可就是因为老人,他才要经历这一切,他翻了个白眼,呛了一句:“你管不着!”
“哟,脾气不小。行,老朽管不着,那你家人呢?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了?”
听到父母二字,他登时坐起,眼睛一红,扁了嘴,吼道:“对!他们都不管我了!都不要我了!我又多余又肮脏又没用,我就应该烂在泥里,和冬天一起死去!”
老人先是愕然,再叹了口气,后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再也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越哭越委屈,哭得声嘶力竭。
“正好药谷少一个打下手的,你可愿意随我回去?”
后来,他就跟着涂老来到了药谷。
起初那段时间,他不爱说话,他们问他名字,他也不说,于是他们都叫他小哑巴。他也不恼。
直到某日,他随着涂老和涂老的其他徒弟上山采药时,见到了一种喜阴湿环境生长的草药,《纲目》云:虎掌因叶形似之,非根也,南星因根圆白,形如老人星状,故名南星。
南星二字从此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在他正式拜师涂老后,他改名南星,一晃就是七八年。
画面一转。
涂老穿着他们分别前的那身衣服站在走廊上,月光照亮了他的白发,影子落下来盖住了南星的下肢。涂老捋着他的胡子,脸上是南星以前犯错时他常用的表情,他问道:“南星,你可会恨为师?”
“徒儿不敢。”
“你恨为师。”
“不,没有,师父,我没有!”
涂老没有回答,转身离去,南星追上去,可走廊什么人都没有,他往月光来处看去,却不见空中明月。
南星猛地睁开双眼,发觉自己靠在柱子上,屋子里空荡荡,没有涂老的身影,火炉的火势式微,他添了些木炭,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他做梦了。他真的恨师父吗?
他来到窗前,双手搁在窗台上,今夜月色晴朗,圆月似玉盘,凉风灌进衣领使他清醒。他回忆起过往种种,抽丝剥茧。他想,他是恨的,但恨的从来不是师父,而是没有办法做选择的自己,因为他不能说不。
他总是想,如果他只是南星就好了,没有他厌恶的过去,他只用潜心钻研药道。他逃避面对现实,舍弃明天的种种可能,只愿活在当下,但他的症结不会消失,还会继续在他见不到的角落里扩张,直到变成他不敢正视的庞然大物。他被他的恐惧所驯服。
锻造术虽然使他抗拒,但是没有锻造术,他现在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也不会遇见明钰。明钰和他不一样,总是能一往无前。或许人不能死守着东西不放,也得接受必须失去些什么。
想起薛来宝的嘱托,南星折回火炉前,继续研究材质。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