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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去   秋意渐 ...

  •   秋意渐浓,西郊的风带着山林的凉意,卷着湿冷的雨丝,连日来不断冲刷着顾家老宅。青瓦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庭院里的香樟叶被打落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踩上去黏腻打滑,连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冷。
      顾陌刚满十五岁,正坐在书桌前温习书院的功课,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蒋越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用蜡笔涂着画纸,他刚十岁,身形还带着孩童的软糯,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啪作响地砸在玻璃上,老宅里静得能听到时钟滴答的转动声,还有楼下佣人轻手轻脚走动的脚步声。
      “哥哥,你看,我把太阳涂成金色的了。”蒋越举着画纸凑过来,小脸被灯光映得软软的,全然没察觉周遭氛围的异常。
      顾陌刚要伸手去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佣人慌张的呼喊:“四少爷!小少爷!不好了!夫人她……夫人她晕过去了!”
      顾陌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渍。他几乎是瞬间站起身,拉着蒋越就往楼下跑:“妈妈!”
      蒋越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画纸掉在地上,被雨水打湿的风卷走一角。他懵懵懂懂地跟着顾陌跑,看着顾陌紧绷的侧脸和急促的脚步,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恐慌,小手紧紧攥着顾陌的衣角,不敢说话。
      楼下客厅里一片混乱。白湘云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家庭医生张医生正跪在旁边,快速地给她做着检查,眉头拧得紧紧的。几个佣人围在旁边,脸上满是焦急,却没人敢出声打扰。
      “妈妈!”顾陌扑到沙发边,声音带着哭腔,想碰又不敢碰,生怕惊扰了母亲。他十五岁,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孩童,却在看到母亲毫无生气的模样时,瞬间乱了阵脚。
      张医生抬起头,脸色凝重地对顾陌说:“四少爷,别激动,夫人是旧疾复发,情况不太好,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得尽快送医院。”
      蒋越躲在顾陌身后,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他看着白湘云毫无生气的模样,又看看顾陌通红的眼眶,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强烈。他不懂“旧疾复发”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偶尔会给他们分点心、会摸他头的顾妈妈,好像很不舒服。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雨幕中由远及近,刺破了老宅的死寂。医护人员匆匆抬着担架进来,小心翼翼地把白湘云移上去,快速往门外走。顾陌想跟着去,却被张医生拦住了:“四少爷,医院人多杂乱,你在家照看着小少爷,我会随时跟你说夫人的情况。”
      “我要去见妈妈!”顾陌挣扎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心里的害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哥哥……”蒋越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怕……”
      顾陌回头看着蒋越吓得发白的小脸,心里的慌乱稍稍压下去一些。他是哥哥,蒋越还小,不能让他跟着害怕。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紧紧握住蒋越的手:“别怕,有我在。”
      救护车开走了,雨还在下。顾陌拉着蒋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时钟的滴答声在耳边回荡。佣人端来两杯温水,轻声说:“四少爷,小少爷,喝点水吧,先生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顾陌点点头,拿起水杯,却没心思喝。他心里一遍遍祈祷,希望母亲能平安无事。他想起母亲卧在藤椅上绣帕子的样子,想起她温柔地叫他“阿陌”的声音,想起她给他们分桂花糕时淡淡的笑容,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蒋越看着顾陌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顾陌,只能紧紧挨着他,小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角,像抓住唯一的浮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顾妈妈一定要好起来,哥哥不能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顾父回来了,他一身酒气,头发凌乱,平日里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慌乱。他冲进客厅,抓住张医生的手急切地问:“湘云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先生,夫人情况危急,还在抢救中。”张医生低声说。
      顾父踉跄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没再说话,只是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这是顾陌第一次看到父亲这般模样,那个在他心里一直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男人,此刻竟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接下来的几天,老宅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顾陌每天都在等张医生的消息,可每次传来的都是“还在抢救”“情况不稳定”的消息。顾父彻底垮了,白湘云的病情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过往对妻子的忽视与亏欠翻涌成海啸,将他的理智与支撑彻底冲垮。他不再打理公司,整日守在医院走廊,烟酒不离手,眼神浑浊空洞,整个人迅速颓废下去,连站直身体都显得吃力。
      顾葳远在公司总部,一边要稳住因顾父失魂落魄而动荡的股价,一边要接手堆积如山的事务,昼夜连轴转地处理危机,连抽身回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隔着电话一遍遍询问母亲的情况,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
      顾汀在国外拍戏,签证与行程的牵绊让她无法即刻返程,只能急得彻夜难眠,每天打无数个电话确认消息,隔着万水千山承受着煎熬与自责。
      顾昇比顾陌大两岁,依旧泡在他的实验室里,只是出来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些。他每次出来,都会默默走到顾陌身边,站一会儿,然后又默默回去。他不擅长表达感情,心里的担忧只能藏在心里。
      顾陌每天都会带着蒋越,坐在客厅里等消息。蒋越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顾陌讲故事、玩游戏,只是乖乖地坐在顾陌身边,有时候会给顾陌递张纸巾,有时候会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有一次,顾陌实在忍不住,抱着蒋越哭了起来。“蒋越,妈妈会不会有事?我好怕……”他的声音哽咽着,像个无助的孩子。十五岁的少年,再怎么沉稳,也扛不住失去母亲的恐惧。
      蒋越紧紧抱着他,小小的身体努力支撑着顾陌,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哥哥,顾妈妈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们一起等她回来,她还会给我们做桂花糕的。”
      顾陌靠在蒋越小小的肩膀上,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在这段灰暗的日子里,蒋越的陪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然而,命运终究没有眷顾这个冷清的家。一周后的一个清晨,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张医生带着沉重的消息回到了老宅。
      “先生,三少爷,四少爷,小少爷……”张医生的声音沙哑,“夫人她……没能挺过来,凌晨的时候,走了。”
      “轰”的一声,顾陌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不敢相信,那个温柔的妈妈,那个会给他绣生辰帕子、会叫他名字的妈妈,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
      顾父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这份迟到的愧疚终于彻底压垮了他,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这个一生风流、从未真正珍惜过妻子的男人,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顾昇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翻涌的情绪。他走上前,默默扶起瘫坐在地的父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蒋越紧紧拉着顾陌的衣角,看着顾陌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客厅里悲伤的氛围,他也跟着大哭起来。他知道,顾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给他们分点心,再也不会摸他的头了。而哥哥,好像比以前更难过了。
      白湘云的葬礼办得很安静。没有太多的宾客,只有家里人,还有几个亲近的朋友。顾葳发来信息,说公司事务实在脱不开身,只能在远方送母亲最后一程,字里行间满是愧疚。顾汀的航班还在途中,终究没能赶上。站在墓前的,只有形容枯槁、被人搀扶着才能站稳的顾父,沉默伫立的顾昇,一身黑孝、身形单薄的顾陌,还有穿着不合身黑色小西装、紧紧攥着顾陌手的蒋越。
      顾陌看着母亲的墓碑,眼泪一直没停过。十五岁的少年,在这场离别里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蒋越抬头看着顾陌悲伤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只能把顾陌的手攥得更紧。
      顾父站在墓碑前,目光死死盯着碑上白湘云的名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哭都显得无力。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刺眼,他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顾昇立刻让人把顾父送进医院,然后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的事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血丝,彰显着他此刻的心力交瘁。
      这场葬礼,没有太多的悲伤喧嚣,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就像这个家,即便有人离去,也依旧是这般疏离冷清。
      葬礼结束后,回到老宅,一切都变了。母亲的卧室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淡淡的檀香和药味,只剩下冰冷的寂静。书房里,母亲没绣完的帕子还摊在桌上,丝线已经干涸,像凝固的时光。
      顾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来。蒋越坐在门口,一直等着他,不敢打扰,只是偶尔轻轻敲敲门,小声说:“哥哥,我在这里,我给你留了点心。”
      到了晚上,顾陌终于打开了门。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神色憔悴。蒋越立刻站起来,扑进他怀里:“哥哥……”
      顾陌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蒋越,妈妈走了,我没有妈妈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悲伤,
      “哥哥还有我。”蒋越紧紧回抱着他,声音带着孩童的纯粹与坚定,“我会一直陪着哥哥,每天都陪着你,不离开你身边。”
      顾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蒋越,无声地流泪。
      那天晚上,蒋越第一次没有缠着顾陌讲故事,只是乖乖地躺在顾陌身边,小手一刻不离地握着他的手。顾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蒋越能感受到他的不安,每隔一会儿,就会用小脑袋轻轻蹭蹭他的胳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老宅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冷清了。顾父住院后,身体每况愈下,出院后也终日闭门不出,沉溺在愧疚与颓废中,整日沉默寡言,形如槁木。顾葳彻底接管了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顾汀赶回来祭拜过母亲后,便又匆匆投入工作,继续四处奔波。顾昇依旧泡在实验室里,仿佛只有那里,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家里的变故。
      这个家,彻底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空壳。
      只有顾陌和蒋越,依旧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只是顾陌变得比以前沉默了许多,脸上的笑容少了,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蒋越也变得更懂事了,他会记得给顾陌整理好散乱的书本,会在顾陌看书时悄悄端来温好的牛奶,会在顾陌对着母亲的旧物发呆时,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不吵也不闹。
      他对顾陌的依赖变得更甚,像是雏鸟抓住了唯一的暖巢。上学放学要拉着顾陌的手,吃饭要坐在顾陌身边,连晚上睡觉都要缠着跟顾陌挤在一张床上。他怕一转身,连这最后一点温暖也会消失,怕顾陌会像家里其他人一样,变得忙碌又疏离。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难得地明媚。蒋越拉着顾陌的手,走到庭院里:“哥哥,我们去捡树叶吧,像以前一样做标本,顾妈妈肯定也喜欢我们这样。”
      顾陌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两人蹲在地上,捡着被阳光晒干的树叶。庭院里的香樟树又长出了新的嫩叶,只是那些旧叶,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不知所踪。
      “哥哥,你看这片叶子,绿油油的,像不像顾妈妈绣帕子上的丝线?”蒋越举起一片新叶,笑着说。
      顾陌看着那片叶子,又想起了母亲,眼眶微微泛红。他点点头:“像。”
      蒋越看着他,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哥哥,顾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们要好好的,不然她会难过的。”
      顾陌转过头,看着蒋越纯真的笑脸,心里的悲伤稍稍淡了一些。他抬手揉了揉蒋越的头发:“嗯,我们要好好的。”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顾陌知道,母亲的离去,是他心里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而他和蒋越,在这座冰冷的老宅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十岁的蒋越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守护”的种子。在失去庇护的恐慌和对温暖的极度渴求中,这颗种子正悄悄生根发芽——他只想牢牢抓住身边唯一的光,守住这份仅存的暖意,不让它从指缝间溜走。
      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在寒秋里相互取暖的孩子,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试图在破碎的温暖里,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勇气。而未来的路,早已在这场骤雨过后,变得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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