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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绸请柬 四张请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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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还在继续。
如果那能叫“继续”的话——满桌菜肴冷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供品,烛火噼啪烧着,映得一屋子鬼客脸上的腮红更艳了,艳得瘆人。它们坐得笔直,筷子不动,碗不碰,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四个活人。
温景酌又夹了块泛绿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得像吞了只活苍蝇。
“说实话,”他咽下去,喝了口茶冲味儿,“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是我前男友煎的牛排——现在排第二了。”
宋祀烬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头也不抬:“建议别吃。这些食物可能有污染,或者……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饿死也是死。”温景酌又夹了一筷子,“至少做个饱死鬼——如果这玩意儿能算‘食’的话。”
江琐予抱着相机,手指捏得发白。她面前的碟子干干净净,筷子都没碰过。
温梵森也没动。
她垂眼看着茶杯里沉底的肘子,油花凝成恶心的白膜。判官之眼带来的头痛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像有根细针在里头慢慢搅。副作用……“短暂吸引阴邪之物的注意”。她抬眼扫了圈堂内。
那些鬼客的眼珠,好像确实更频繁地往她这边。
“温小姐。”宋祀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刚才说,她怕看见自己的脸。”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具体依据是什么?”
试探。
温梵森端起茶杯,没喝,指尖摩挲着杯壁:“直觉。”
“直觉在这种地方可活不久。”
“那考据也能?”温梵森抬眼,“你刚才用的《周礼》记载,我记得原文是‘冥婚礼,宾客斋戒,不进荤腥’——但你省略了后半句‘唯新人亲属可食三牲’。如果严格按古礼,我们这些非亲属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
宋祀烬笔尖顿了顿,然后她笑了:“看来温小姐也懂礼制。”
“我懂的是漏洞。”温梵森放下茶杯,“法律条文、礼制规矩、游戏规则——本质都一样。有漏洞就能钻,没漏洞就制造漏洞。”
“那现在这个漏洞是什么?”
“时间。”温梵森说,“她给了二十四小时。但没说这二十四小时从什么时候算——从她开口那一刻?从我们答应那一刻?还是从明天酉时倒推?”
宋祀烬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确认。”
“还有‘线索’的定义。”温梵森继续,“一张脸的线索——是画像?是描述?是名字?还是……真得给她找张脸来?”
话没说完,她余光瞥见江琐予抖了一下。
女孩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绞着相机带子。她在怕什么?
温景酌插话:“我有个更直接的问题——这破宅子有出口吗?或者说,我们真得在这儿待满二十四小时?”
他话音刚落,堂外传来脚步声。
老仆佝偻着背进来,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盖着块红布。他在桌边停下,哑着嗓子说:“贵客们用好了?请随老朽去厢房歇息。明日……还有得忙。”
他掀开红布。
底下是四张折叠的红纸。
请柬。
和温梵森在书房收到的那张质地很像,但小了一圈,边缘用金线滚边,封口处贴着个小小的双喜剪纸。
“这是……”江琐予小声问。
“各位的身份帖。”老仆咧嘴笑,露出黑洞洞的牙床,“阴喜宴的规矩——宾客需有‘名目’。拿了帖,定了身份,才好办事。”
他把木盘往前递了递。
没人动。
老仆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下来,眼眶里渗出黑色的黏液:“贵客……这是不给主家面子?”
烛火啪地炸响一记。
温梵森先伸手,拿了左上角那张。
纸触手微凉,带着股陈年霉味。她展开。
红纸黑字:
【姓名:温梵森】
【身份:说媒人】
【罪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曾为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致冤魂难安。】
【本次职责:为新娘寻回脸面,说合冥婚。】
字迹在她看完的瞬间开始变色——从墨黑变成暗红,像血慢慢洇开。最后那个“合”字红得刺眼,简直要滴下来。
罪业。
红纸契约上说“参与者皆为背负罪业的恶人”,原来在这儿等着。
温梵森面不改色地把请柬合上,抬眼看向老仆:“说媒人?这冥婚不是已经办过了吗?”
“办是办了,没办成。”老仆哑声笑,“脸丢了,礼不成。所以得重新说合——温姑娘是伶牙俐齿的人,最合适不过。”
伶牙俐齿。换个词叫巧舌如簧。
温梵森没接话。
宋祀烬拿了第二张。她展开看了两秒,眼镜片后的眼神冷了冷,但还是平静地合上了。
【姓名:宋祀烬】
【身份:礼官】
【罪业:以考据为刃,掘坟曝尸,曾为完成论文揭秘三处百年秘葬,致阴魂流离。】
【本次职责:重定婚仪流程,确保礼法无误。】
温景酌嗤笑一声,拿过第三张:“得,看看我是什么货色。”
他展开,挑眉。
【姓名:温景酌】
【身份:画师】
【罪业:以痛苦为墨,以死亡为彩,曾诱十二人陷入绝境,只为观察其濒死神态作画。】
【本次职责:为新郎新娘绘制面容,以备不时之需。】
“画师。”温景酌把请柬在手里转了转,“倒是专业对口。不过‘以备不时之需’是什么鬼?备用脸?”
没人笑得出来。
江琐予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拿起最后一张。她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得像纸。
【姓名:江琐予】
【身份:记录员】
【罪业:贪婪收纳他人苦难,以他人悲剧填补自身空洞,曾诱骗七名绝望者倾诉秘密,致其崩溃。】
【本次职责:完整记录婚仪全过程,不得遗漏。】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下来了。
老仆满意地看着四人收下请柬,弯腰道:“身份已定,请随老朽来。西厢房已收拾妥当——四位贵客,今晚好生歇息。明日辰时,老朽再来请。”
他转身,佝偻着背往外走。
四人跟上。
离开喜堂时,温梵森回头看了一眼。
嫁衣女人还坐在主位上,盖头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等了一百年还没等来结局的木偶。桌上的烛火晃了晃,映得她嫁衣上的金线刺绣一闪——
绣的不是鸾凤,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全是闭着的。
西厢房在宅院最西头,得穿过三条回廊,一座小花园。园子里荒得厉害,枯草长到膝盖高,假山石缝里爬满黑乎乎的苔藓。唯一亮眼的是几株老梅——这个季节居然开着花,血红血红的,在夜色里像一簇簇凝固的血。
老仆在一排厢房前停下。
四间房,门上都贴了褪色的喜字,窗户纸破了好些洞,里头黑咕隆咚的。
“各位自选。”老仆哑声说,“丑话说前头——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别应声,别点灯。冲了喜气,老朽可担待不起。”他咧嘴笑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四人站在厢房前,夜风刮过,吹得廊下灯笼晃悠,影子在地上乱摇。
“选吧。”温景酌打了个哈欠,“我无所谓,反正哪间都像凶宅样板间。”
宋祀烬看了看四扇门,指了最左边那间:“我住这间。”
“理由?”温梵森问。
“离主院最远,离花园最近——如果有意外,从窗户跳出去就是花园,翻墙可能有机会。”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当然,前提是墙外不是更糟的地方。”
合理。温梵森选了宋祀烬隔壁那间。江琐予犹豫半天,选了温梵森隔壁。温景酌耸耸肩,住了最右边那间——紧挨着花园那头。
“行了,散会。”温景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又熄灭,反复几次,“明天见——如果还能见的话。”他推门进屋,门在身后合上。
宋祀烬对温梵森点点头,也进了屋。
江琐予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嘴唇咬得发白。她看向温梵森,眼神里全是求救信号。
温梵森没接。
“早点休息。”她说完,推开自己那扇门。
门轴吱呀一声,像垂死者的呻吟。
屋里比外头还黑。
温梵森在门边站了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得寒酸。床铺着暗红色的被褥,绣着鸳鸯——但绣工粗糙,鸳鸯眼睛是两个黑疙瘩,看着像被挖了眼。
桌上有盏油灯,灯油半凝,灯芯焦黑。
她没点灯。
老仆说了别点灯,虽然那老东西的话不能全信,但在没摸清规则前,最好别乱试。
她在床边坐下,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张红绸请柬,借着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罪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曾为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致冤魂难安。】
十三名。
她其实记不清具体数字了。金融犯罪辩护这行,接的案子越多,数字就越模糊——不是记不住,是刻意不去记。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堆文件、账目、法律条文,还有委托人那张或焦虑或虚伪的脸。
至于“冤魂难安”……
温梵森把请柬折好,塞回内袋。
法律不讲冤魂,只讲证据。证据不足,罪名不立。她只是做了本职工作,至于那些委托人出去后是洗心革面还是变本加厉——那不是她的责任。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窗外有风声,但又不全是风声。里头夹着别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很多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指甲刮过木板。
温梵森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她凑近其中一个,往外看。
花园里那几株血梅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红得扎眼。假山后面……好像有影子在动。
矮矮的,一蹦一跳的。
纸人。
就是傍晚抬轿子那些纸人,这会儿正在花园里晃悠,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它们手里提着小小的红灯笼,光晕昏黄,在夜色里飘来飘去,像鬼火。
数量不少,至少七八个。
温梵森正看着,其中一个纸人忽然停住,脑袋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正面朝她的方向。
脸上那对画出来的黑眼睛,好像在盯着她。
她后退半步,离开窗洞。
心跳终于快了一拍。
不是怕,是警觉——判官之眼的副作用,吸引阴邪之物的注意。这些纸人,是在找她?
外头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又三下。
温梵森没动。
“温小姐……温小姐你睡了吗?”是江琐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屋里好像有东西……”
温梵森走到门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听见床底下有声音……像、像有人在挠板子……”江琐予声音抖得厉害,“我能进来吗?就一会儿……”
“不能。”
“温小姐!求你了,我真的害怕——”
“怕就点灯。”温梵森声音很冷,“老仆只说别点灯,没说点灯会死。你点灯看看,如果有东西,它要么现身,要么退走。总比你在这儿瞎猜强。”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琐予小声说:“你、你怎么这么冷血……”
“因为理性才能活命。”温梵森说,“现在,要么回屋点灯,要么在这儿站一夜。别敲我门了。”
脚步声迟疑着离开,往隔壁去了。
温梵森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她听见隔壁门开关的声音,听见江琐予压抑的抽泣,然后——油灯点亮时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等了十秒。
没有尖叫,没有异常动静。
看来点灯暂时安全。
温梵森重新走回窗边,凑近窗洞。花园里的纸人不见了,只剩一地血梅花瓣,在风里打转。
后半夜温梵森没睡,她坐在桌边,用指甲在桌面上划拉——不是乱划,是在整理信息。
目前已知:
1. 这是个“冥婚”主题的副本,核心矛盾是新娘(可能还有新郎)丢了脸。
2. 他们四人各自有“身份”和“罪业”,职责与身份相关。
3. 二十四小时时限,明日酉时前需提供“脸的线索”。
4. 判官之眼已用一次,剩余两次。副作用会吸引阴邪。
5. 团队状态:临时合作,互相提防。宋祀烬可能是关键人物(契约第一个名字)。
未知:
1. 脸到底丢哪儿了?怎么丢的?
2. “线索”的具体形式是什么?
3. 宅院里还有其他危险吗?比如那些纸人、鬼客。
4. 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交不出线索,会怎样?
5. 宋祀烬的能力是什么?江琐予和温景酌呢?
她需要更多信息。
而获取信息最快的方法,要么用判官之眼看,要么……找人问。
找谁?
嫁衣女人肯定不行,那是个一点就炸的炸药桶。老仆?那老东西说话半真半假,得防着。
或者……找“其他宾客”。
温梵森想起喜堂里那些鬼客。它们虽然看着吓人,但似乎受规则约束,只要不触发禁忌,就不会主动攻击。
也许能从它们嘴里套出点东西。
但风险太高。
她正想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是江琐予的房间。
温梵森起身,走到墙边,耳朵贴上去听。
有拖拽声,很轻,还有……咀嚼声?
湿漉漉的,黏腻的咀嚼声,像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她屏住呼吸。咀嚼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爬行,渐渐远去。
最后是门轴极轻的吱呀声——开门,关门。外头恢复了寂静。
温梵森等了一分钟,才离开墙边。
江琐予出事了?还是……屋里进了东西?
她看了眼自己的门。
规则:夜里别开门,别应声,别点灯。但江琐予点了灯,现在还出了动静——如果她真出了事,那点灯这条规则可能有问题,或者……点灯会引来别的东西?
温梵森走回桌边,坐下。
她没打算去救江琐予。一来风险不可控,二来——规则说了,没有同伴,只有猎物。
如果江琐予死了,那至少证明点灯是危险的,她获得了一条信息。
代价是别人的命。
很公平。
天快亮时,温梵森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张桌子,桌边坐着十三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囚服,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罪名:金融诈骗、非法集资、内幕交易……
他们都在看她。
其中一个老头咧嘴笑,牙齿掉光了,牙床黑洞洞的:“温律师,谢谢你啊……我出去后又骗了三千人,赚了八个亿……”
一个女人在哭:“你说我能判缓刑的……我进去了,我孩子跳楼了……”
一个年轻人吹着口哨:“法律真好玩,是吧?证据链缺一环,整个案子就垮了。你教我的,温律师。”
十三个人同时站起来,朝她走来。
温梵森想往后退,脚像钉在地上。
他们的脸开始融化,皮肉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也是黑的,像被火烧过。
“你的罪业……”
“你的罪业……”
“你的……”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桌上被她指甲划出的印子还在,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某种符咒。
她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减轻了些,但还在。
门外传来老仆沙哑的声音:“贵客们——辰时到了,该起了。主家有请。”
温梵森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布料皱了些,但还能看。她从内袋摸出个小梳子,把头发重新绾好,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屋里没有。
也好,她不太想在这种地方照镜子。
开门出去。
宋祀烬已经站在廊下了,还是那身米白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笔记本和钢笔拿在手里,像随时准备上课。
温景酌也出来了,深灰色西装换了件同色系的衬衫,领口依然松开,眼下有点青黑,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江琐予……
最后那扇门开了。
女孩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像鬼,眼下乌青浓得吓人。她抱着相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走路有点飘。
但她活着。
温梵森看了她一眼。
江琐予对上她的视线,迅速低下头,嘴唇抿得很紧。
“江小姐昨晚休息得可好?”宋祀烬温和地问。
“还、还好……”江琐予小声说,“就是做了噩梦……”
“梦见什么了?”温景酌挑眉。
“……没什么。”江琐予摇头,不肯再说。
老仆佝偻着腰,咧嘴笑:“各位贵客精神不错,那就好。主家备了早膳,请随老朽来。”
早膳摆在喜堂旁边的偏厅。
菜色比昨晚“正常”些——清粥小菜,馒头包子。粥是白的,菜是绿的,至少看着像人吃的东西。
但没人敢动筷子。
嫁衣女人坐在主位,盖头低垂,双手交叠。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
老仆站在她身后,哑着嗓子说:“各位请用。用完早膳,就该办事了——说媒人、礼官、画师、记录员,各司其职。主家等着呢。”
温梵森端起粥碗,粥是温的,米香正常。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嘴边——
停顿。
她用眼角余光扫向其他三人。
宋祀烬在观察嫁衣女人。温景酌拿起个馒头掰开,闻了闻,皱眉。江琐予抱着相机,根本没碰碗筷。
温梵森把勺子放回去。
“不急。”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很清晰,“在办事之前,我想先问清楚——‘脸的线索’,具体要我们怎么找?这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得有个方向。”
嫁衣女人盖头动了动。
“方向……你们自己找。”她嘶声说,“我只知道……脸是在婚仪当天丢的……拜堂之前还在,拜堂之后……就没了。”
“当天有哪些人在场?”宋祀烬接话。
“在场……”嫁衣女人沉默了几秒,“宾客都在……纸人也在……还有……”
她忽然颤抖起来,盖头底下溢出压抑的呜咽声:“还有……送亲的人……我娘家人……”
“娘家人?”温景酌插嘴,“你不是孤女?”
“我不是!”嫁衣女人尖声反驳,但很快又弱下去,“我……我有家的……只是……他们不肯来……不肯承认这婚事……”
“所以送亲的是谁?”温梵森追问。
嫁衣女人不说话了。
老仆接话,声音干巴巴的:“送亲的是纸人。娘家没人来,就扎了纸人充数——这是旧俗,免得新娘子孤身上路,不吉利。”
纸人。
温梵森想起昨晚花园里那些晃悠的纸人。
“那些纸人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后院纸扎铺。”老仆说,“怎么,贵客想去看?”
“想。”温梵森放下粥碗,“现在就去。”
纸扎铺在后院最角落,是个单独的小屋,门板破旧,上头贴的符纸都褪色发白了。
老仆推开门,里头一股陈年纸张和浆糊的霉味冲出来。
屋子不大,四面墙堆满了纸扎物件——童男童女、牛马轿子、元宝楼房,琳琅满目,但都蒙着厚厚的灰。角落里摆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剪刀、竹篾、彩纸、浆糊碗。
桌边坐着个纸人。
不是昨晚那些抬轿的纸人。这个纸人更大些,穿着工匠的粗布衣裳,脸上画着五官,但画工粗糙,眼睛一大一小,嘴角歪着。
它手里拿着片红纸,正用剪刀剪着什么。
听见动静,纸人转过脸——脑袋转动时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老孙,带客人来了?”纸人开口,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嘶哑难听。
老仆弯腰:“孙师傅,这几位是主家的贵客,来问问脸的事。”
“脸……”纸人孙师傅放下剪刀,歪着脑袋看四人,“什么脸?”
“新娘和新郎的脸。”温梵森走上前,“听说婚仪当天的纸人都是你扎的?”
“是我扎的。”孙师傅点头,纸脑袋一晃一晃,“怎么,扎得不好?”
“很好。”温梵森说,“所以我们想看看——新郎的纸人,是你扎的吧?”
“当然。”孙师傅转身,从墙边一堆纸人里拖出一个,正是昨晚轿子里那个新郎纸人,大红喜服,插花礼帽,脸上盖着黄纸。
温梵森伸手,掀开黄纸。
底下是空白的脸。
“他的脸呢?”她问。
孙师傅纸做的肩膀耸了耸——一个极其僵硬的动作:“我怎么知道?我扎的时候明明画上了。”
“画上了?”宋祀烬走近,仔细看纸人脸部的空白处,“有痕迹吗?”
“没有。”温梵森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颜料残留或刮擦痕迹,“像从来没画过。”
温景酌嗤笑:“该不会是你手艺太烂,颜料掉了吧?”
“放屁!”孙师傅嘶声反驳,纸手拍在桌上,“我老孙扎纸三十年,颜料都是用尸油调的,百年不褪!怎么可能掉!”尸油。
江琐予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宋祀烬面不改色:“那你说说,你当时画的脸是什么样子?”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纸脑袋慢慢转过来,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盯”着宋祀烬:“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温梵森挑眉。
“就是不记得!”孙师傅突然暴躁,纸手乱挥,“那天我扎了好多纸人,新郎、新娘、童男童女、轿夫……画脸的时候昏昏沉沉的,画完就忘了!你们问我也没用!”
昏昏沉沉。
温梵森抓住这个词:“你为什么昏昏沉沉?”
“我……”孙师傅顿住,纸脑袋垂下去,“我喝了酒……主家赏的合卺酒……说沾沾喜气……”
合卺酒。
婚礼上新人喝的交杯酒。
“酒是谁送的?”宋祀烬问。
“是……”孙师傅抬头,纸眼睛转向老仆,“是老仆送来的。”
老仆脸色一僵,但很快咧嘴笑:“是主家赏的,老朽就是个跑腿的。”
嫁衣女人忽然开口,声音颤抖:“酒……我好像也喝了……”
偏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温梵森脑子里飞快串联线索。
婚仪当天,新娘、纸人孙师傅都喝了合卺酒。然后孙师傅“昏昏沉沉”,忘了画的脸什么样。新娘丢了脸——或者说,忘了自己的脸。
酒有问题。
“酒还有剩吗?”她问。
老仆摇头:“当天就喝完了。”
“酒壶酒杯呢?”
“碎了。”老仆说,“礼成之后,按规矩要摔杯——碎碎平安嘛。”
全断了。
温梵森看向宋祀烬,后者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眉头微皱。
温景酌绕着新郎纸人转了一圈,忽然蹲下,凑近纸人胸口部位看了看。
“喂,”他抬头,“你们看这儿。”
温梵森走过去。
纸人胸口喜服的褶皱里,沾着一点极淡的红色——不是颜料,更像……胭脂?
她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
甜腻的花香味,混着极淡的血腥。
“胭脂。”她说,“新娘用的那种。”
嫁衣女人猛地站起来,盖头狂颤:“胭脂……是我的胭脂!那天……那天拜堂前,我给他……我给夫君脸上补过妆……我亲手……”
她声音越来越抖: “我想起来了……拜堂时,我掀开盖头一角……想看他……然后……”
“然后怎么了?”
嫁衣女人僵在原地,盖头底下黑雾翻涌,无数只眼睛疯狂眨动。
“然后……我看见……看见我的脸……在他脸上……”话落,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整间纸扎铺的纸人同时动了。
墙边的童男童女转过头,纸牛纸马扬起蹄子,元宝楼房哗啦作响。孙师傅纸手抓住剪刀,咧开画出来的嘴:“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
老仆脸色大变,嘶声喊:“快出去!都出去!”
晚了。
嫁衣女人的盖头被一股无形力量彻底掀开,底下那团黑雾炸开,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瞳孔里映出扭曲的人脸——全是同一张女人的脸,美丽,苍白,唇角带笑。
但每张脸都在融化。
皮肉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漆黑的骨头。
“我的脸……我的脸在他脸上……”嫁衣女人疯狂重复,声音重叠成恐怖的合鸣,“那我的脸呢……我的脸去哪儿了……”
她猛地转头,“盯”向温梵森。
“说媒人……你说……我的脸去哪儿了?!”
温梵森太阳穴剧痛。
判官之眼自动触发——她根本没想用,但那股刺痛强行撕开视线,灰调视野里,嫁衣女人身上浮出新的字迹:
【当前状态:记忆复苏,执念暴走】
【规则:需立即提供“脸”的线索,否则攻击所有活物】
【弱点:惧怕看见自己真实的脸(正在显现)】
正在显现?
温梵森看向那些融化的脸——皮肉脱落后,底下露出的黑色骨头上,好像……有字?
极淡的,刻在骨头上的字。
她眯起眼,勉强辨认。
第一个融化的脸上,骨头上刻的是:“偷脸者,纸匠孙。”
第二个:“合卺酒,忘魂汤。第三个:“脸在镜中,镜在井底。”
字迹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新涌出的黑雾淹没了。
但温梵森记住了。
纸匠孙——孙师傅?合卺酒有问题。脸在镜中,镜在井底。
井?
这宅子里有井吗?
她来不及细想,嫁衣女人已经扑过来了。
黑雾裹着腥风,无数只融化的脸张开嘴,发出尖锐的嘶嚎。纸扎铺里所有纸人同时暴动,童男童女蹦跳着围上来,纸牛纸马横冲直撞。
老仆尖叫着往外跑:“疯了!主家疯了!”
宋祀烬一把拉住江琐予往门口退,同时喊:“温小姐!走!”
温梵森没动。
她看着扑来的嫁衣女人,脑子里飞快计算。
判官之眼看到的三条线索里,“脸在镜中,镜在井底”可能是真正的生路。但井在哪儿?现在去找来不及。
那就用第二条。
“合卺酒是忘魂汤!”她抬高声音,压过那些嘶嚎,“你喝了,孙师傅也喝了!所以你们忘了脸的样子——不是脸丢了,是记忆被封了!”
嫁衣女人猛地停住。
黑雾悬在半空,融化的脸齐齐转向她。
“……忘魂汤?”
“对。”温梵森稳住声音,“有人不想让你记得脸的样子——或者说,不想让你看见某张脸。所以让你们喝了忘魂汤,记忆被封,脸就‘丢’了。”
“谁……是谁……”
温梵森看向孙师傅。
纸人孙师傅正偷偷往门口挪,被她一看,僵住了。
“是他。”温梵森说,“纸匠孙。你的胭脂在他扎的新郎纸人身上——拜堂前,你给新郎补妆,实际上是把你的脸‘印’到了纸人脸上。然后他让你喝了忘魂汤,你忘了这事,以为脸丢了。”
嫁衣女人缓缓转身,黑雾涌向孙师傅。
“孙……师傅……”她嘶声说,“是你……偷了我的脸?”
“不是我!”孙师傅纸手乱挥,“我只是……只是按吩咐办事!”
“谁的吩咐?”
“是……是……”孙师傅纸眼睛乱转,最后定在老仆身上,“是老仆!他让我在合卺酒里加东西!他说主家不想让新娘记得新郎的脸……因为……因为新郎的脸根本不能看!”
老仆已经退到门口,闻言脸色惨白:“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孙师傅尖叫,“新郎的脸……早就烂了!生前就烂了!主家嫌丢人,才让办冥婚遮丑!但怕新娘看见吓着,才让我用忘魂汤封了她的记忆!至于画脸……我根本就没画!新郎纸人的脸是空白的,因为没人知道他脸原来长什么样!”
信息量太大,砸得人发懵。
新郎脸早就烂了。冥婚是遮丑。忘魂汤封记忆。纸人脸上根本没画脸。
那“脸在镜中,镜在井底”又是什么?
嫁衣女人僵在原地。
黑雾一点点收拢,融化的脸慢慢恢复原状,变回那团密密麻麻的眼睛。她盖头落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夫君的脸……本来就烂的?”
“……是。”老仆跪下了,浑身发抖,“主家……老奴该死……但这是老爷的吩咐……老爷说,少爷生前染了恶疾,脸烂得不能见人,死了也得体面……所以才办了这冥婚,想着找个伴儿,黄泉路上不孤单……”
“那我的脸呢?”嫁衣女人轻声问,“我的脸……去哪儿了?”
老仆磕头:“您的脸……好好的啊!您看看镜子……看看镜子就知道了!”
“镜子……”嫁衣女人喃喃,“镜子在哪儿……”
“在……”老仆眼珠乱转,“在……在后院井里!对!井里有面镜子!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井。
温梵森瞳孔一缩。
“带我去。”嫁衣女人说。
“是……是……”老仆爬起来,佝偻着背往外走,“主家随老奴来……”
嫁衣女人跟着他走出纸扎铺。
黑雾散去,纸人们恢复静止,孙师傅瘫在墙角,纸脑袋歪着,像吓傻了。
温梵森看向宋祀烬。
后者对她点点头,跟了出去。
温景酌吹了声口哨:“哇哦,家庭伦理剧变恐怖片,现在又转悬疑探案了。这副本编剧精神分裂吧?”
没人理他。
四人跟着老仆和嫁衣女人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更荒,枯草长得比人高,中间有口井,井口盖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块石头,石头上贴满了符纸——但符纸都烂了,字迹模糊不清。
老仆指着井:“镜子……就在井底……”
嫁衣女人走到井边,伸手去推青石板。
石板很重,她推不动。
老仆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石板被推开一半,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涌上来,混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嫁衣女人趴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底下有微弱的水光。水面上……
好像真映着张脸。
她的脸。
盖头被井下的风吹起一角,底下那团黑雾凝滞了一瞬。然后她发出一声呜咽,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绝望。
“那是……我的脸……”
她伸手想去够,身体往前倾。
温梵森突然厉喝:“别碰!”
晚了。
井底水面那张脸突然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一个极其夸张、极其诡异、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出的笑脸。
然后那张脸从水面浮了起来。
不,不是浮起来。
是井水像沸腾一样翻涌,一张苍白肿胀的人脸从水底升起,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露出黑黄的牙齿。
那不是嫁衣女人的脸。
是另一张女人的脸,年轻,但泡得变形,皮肤惨白发胀,像在水里泡了几个月。
人脸升到井口,直勾勾“盯”着嫁衣女人。
然后它开口,声音像含着一口水:“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嫁衣女人僵住了。
盖头下的黑雾疯狂翻涌,无数只眼睛同时瞪大。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