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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诡契初现 红纸黑字, ...

  •   温梵森把最后一份案卷扫描件归档时,墙上的钟刚跳过凌晨三点。
      她没开主灯。笔记本屏幕的冷光劈开书房昏暗,在红木桌沿切出锋利的亮线。窗外旧式园林沉在夜雾里,假山轮廓模糊得像蹲伏的兽。二十八岁,独居,顶尖刑事辩护律师——这些标签拼出一个标准成功人士画像,如果忽略她经手的案子总沾着洗不干净的血腥味。
      金融犯罪辩护。好听点叫法律技术博弈,难听点就是给钞票镀金,再给镀金的钞票找张人皮披上。
      她关了电脑,指腹按了按眉心。
      然后看见桌面上多了张纸。
      不是从文件堆滑出来的。它就在屏幕正前方三寸,平展得诡异,边缘齐得像裁纸刀刚划过。纸是暗红色的,那种陈年血渍干透后发黑的暗红。上头有字,墨色沉得快要从纸面滴下来。
      “阴债有偿,轮回簿启。”
      “今有温氏梵森,孽债缠身,簿上有名。”
      “兹邀入‘诡契轮回’,以罪为币,以命为契。”
      “首宴:阴喜宴。”
      “酉时三刻,红轿临门。拒邀者,即刻清算。”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纸面微微发潮,像刚从什么阴湿地方取出来。
      温梵森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
      第一反应是哪个败诉的当事人搞的恐吓把戏——她抽屉里还收着三封血书和一颗空弹壳。但直觉敲了警钟。太干净了。纸质触感陌生,墨味带着陈腐的檀腥,像庙里积年的香灰掺了别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确定五分钟前桌面上除了笔记本和半杯冷掉的乌龙茶,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纸。
      指尖刚触及纸面,那些字突然活了。墨迹蠕动、重组,变成几行新字:
      【规则一:此地鬼怪,皆由往生者的怨念所化。】
      【规则二:参与者,皆为背负罪业的“恶人”。】
      【最重要的一条潜规则是:没有同伴,只有猎物。】
      纸的下方缓缓浮出一行小字,字迹歪斜得像垂死者最后的抓痕:
      “你能相信的,只有你比鬼更深沉的恶意,以及手中那张正在浮现他人名字的……契约。”
      温梵森翻过纸背。
      背面果然在渗字。一个名字正在从纸纤维深处浮上来,笔画由虚转实,墨色鲜红:
      宋祀烬。
      她念了一遍。没印象。不是客户,不是对手,不是她通讯录里任何一个名字。
      纸忽然烫手。
      不是错觉。温度从指尖窜上来,纸面迅速发烫、蜷曲、边缘开始碳化。她松手的瞬间,整张纸在她眼前烧起来——没有火焰,只是迅速焦黑、碎裂,最后化成一撮灰,落在红木桌面上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那个名字还烙在视网膜上。
      宋祀烬。
      墙上的钟响了。
      不是电子钟的滴滴声,是老式机械钟那种沉钝的撞铜声——可她书房这钟是静音的。咚。咚。咚。三下,每一声都砸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发麻。第三声响完,书房所有灯同时灭了。
      不是跳闸。窗外的园林景观灯也灭了。整片别墅区陷入彻底的黑,浓得像泼翻的墨。
      温梵森坐在黑暗里,没动。
      心跳平得像条死线。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突然掐断,听见……轿子吱呀声。
      由远及近。木质轿杠摩擦的涩响,轿厢摇晃时铜饰碰撞的细碎叮当,还有脚步声——不是人脚踩地,是某种硬底鞋敲在青石板上的脆响,节奏整齐得诡异,一步,一步,一步。
      朝她的院子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
      雾浓得化不开。园林小径上,一盏红灯笼正穿雾而来。提灯的是个矮小人影,走得僵硬,灯焰在雾里晕开一团浑浊的光晕。灯笼后头是一顶轿子,通体暗红,轿帘紧闭,四个轿夫抬着,走得悄无声息。
      轿子在院门外停了。
      提灯人转向别墅方向。灯笼举高,光勉强撕开雾——温梵森看清了那张脸。涂着夸张的腮红,嘴唇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黑洞。
      纸人。
      纸人朝她笑了笑,嘴角的红色颜料裂开一道缝。
      轿帘自动掀开一角。里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溢出一股味——香烛、陈血、还有种甜到发腻的腐烂花果气。
      邀请,或者说,押送。
      温梵森看了眼手机。没信号,时间显示17:45。酉时三刻是晚上六点整,还有十五分钟。
      她转身进了衣帽间。
      黑绸衬衫,同色系西装裤,外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长风衣。镜子里的女人五官冷淡,长发在脑后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挑了块表戴上,表盘简洁,时针分针停在诡异的角度——和现实时间对不上。
      不是去赴宴。是去谈判。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把任何形式的谈判拖进自己的逻辑链条里,拆解、估值、然后定价。
      下楼,开门。
      纸人还站在雾里,见她出来,咧嘴笑得更开了,嘴角的红纸嗤啦一声裂到颧骨。
      “温小姐,请上轿。”声音尖细得像用指甲刮玻璃。
      温梵森没理它,径直走向轿子。轿厢比看起来深,里头铺着暗红绸垫,空间窄得只容一人端坐。她弯腰进去的瞬间,轿帘在身后落下。
      黑暗吞没视野。
      轿子被抬起来,平稳得反常。她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规律的摇晃,像漂在死水上的船。轿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只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后者依然平稳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正常。
      也许真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正常人这时候该尖叫了,她想。
      但尖叫没用。恐吓信没用,子弹壳没用,现在这张诡异的红纸轿子……大概率也没用。解决问题的方法从来不在情绪宣泄里,而在信息差和逻辑漏洞里。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复盘。
      纸、字、规则、名字。契约。阴喜宴。
      假设这不是恶作剧或集体致幻——虽然她更倾向这个假设——那么她正被送往某个“游戏场地”。参与者是“恶人”,鬼怪是“怨念”。规则明确写了“没有同伴,只有猎物”,但给了她一个名字。
      宋祀烬。
      为什么?这个人是同伴?是猎物?还是……第一个需要交易的筹码?
      轿子停了。
      帘子自动掀开。外头的光涌进来,红得扎眼。
      温梵森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后才下轿。
      眼前是个老式宅院的门楼,两盏大红灯笼高挂,门楣上贴着褪色的双喜字。天色昏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整座宅院浸在一种陈旧的猩红色调里,像老照片被血泡过。
      门前已经站了几个人。
      左边是个穿米白针织衫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模样,头发松松扎着,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她站得很安静,正抬头看门楣上的喜字,侧脸线条柔和得像幅画。
      但温梵森看见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笔帽,频率稳定得像个节拍器。
      右边是个更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长发微卷,穿条浅杏色连衣裙,外头罩件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个老式胶片相机。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门楼,一会儿看地面,一会儿又偷瞄旁边的人。
      恐惧。新鲜、生涩、还没学会藏好的恐惧。
      第三个是个男人,靠墙站着。二十七八岁,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口松开,手里转着个银质打火机。他五官深刻,眉眼间有种慵懒的刻薄感,正用那种“这地方真掉价”的眼神打量宅院。
      温梵森下轿的动静引得三人转头。
      穿针织衫的女人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清晰:“看来人齐了。我叫宋祀烬,民俗学研究者。”
      温梵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宋祀烬。
      纸背上浮出来的名字本人。
      “温梵森。”她报名字,没多给半个字。
      抱相机的女孩小声接话:“江琐予……雾城戏班的记录员。”
      转打火机的男人懒洋洋道:“温景酌。画画的。”他瞥了眼温梵森,挑眉,“本家?”
      “不是。”
      “可惜。”温景酌收回视线,继续转他的打火机,“这地方配色真丑,红得跟大出血似的。”
      没人接话。
      门楼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是个穿暗红长褂的老仆,弯腰驼背,脸皱得像颗核桃。他哑着嗓子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四位贵客,请随老朽入席。喜宴将开,莫误了吉时。”
      老仆转身带路,四人跟上。
      宅院很深,回廊曲折,沿途挂满红绸,但绸子都旧得发暗,边角处甚至有破损。廊下每隔几步就摆着盏落地烛台,蜡烛烧得噼啪响,烛泪堆成扭曲的疙瘩。
      温梵森走在最后,视线扫过环境。
      建筑形制是晚清民国风格,但维护得很差,木柱漆面剥落,雕花窗棂糊的纸破了洞。地面青砖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烂味越来越浓。
      宋祀烬边走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规律。
      江琐予抱着相机,手指捏得发白。
      温景酌倒是悠闲,甚至还点评了句:“这廊柱雕工还行,可惜被糟蹋了。”
      老仆在一扇双开朱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块匾,金漆剥落大半,勉强能认出“喜堂”二字。
      “请。”
      门推开。
      堂内景象撞进视野。
      满堂猩红。
      红绸从梁上垂挂,红烛高烧,红毯铺地。正中央摆着张巨大的圆桌,铺着红桌布,上头已经摆满杯盘碗盏——菜色丰盛,鸡鸭鱼肉俱全,甚至还有整只的乳猪。但所有食物都透着股不新鲜的暗沉色泽,像摆了很久的供品。
      桌边坐了人。
      不,不全是人。
      上首主位坐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个木偶。她左右各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老者,面色青白,眼眶深陷;一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妇人,脸颊涂着两团夸张的腮红,嘴唇咧成固定的笑弧。
      再往旁,是几个形容枯槁的“宾客”,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脖子歪成诡异角度,但都穿着红衣,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满堂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老仆佝偻着腰,指向桌边四个空位:“贵客请入席。宴开不可离席,不可拒食,不可言语不敬。违者……”
      他咧开没牙的嘴: “冲了喜气,要赔的。”
      四个空位分散在桌边。温梵森的位子在嫁衣女人斜对面,左手边是那个涂腮红的中年妇人鬼,右手边空着——宋祀烬坐在了她右手边。江琐予被安排在老者旁边,温景酌则挨着个脖子折断的男宾。
      四人落座。
      老仆退出喜堂,门在身后合拢。
      烛火晃了晃。
      嫁衣女人的盖头无风自动,掀起一角——底下没有脸,只有一团浓黑,里头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桌边的鬼客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眼眶“盯”向四个活人。
      坐在温梵森左边的中年妇人鬼缓缓咧开嘴,露出漆黑的口腔,声音黏腻得像含了口痰:“新客……吃菜……”
      她伸出青白的手,指甲乌黑尖长,抓起一块油腻的肘子,放进温梵森面前的碟子里:“吃……吃了……沾喜气……”
      温梵森垂眼看向碟子。
      肘子皮肉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表面凝着一层半透明的油脂。她闻到一股味——不是肉香,是福尔马林混着廉价香精的刺鼻气味。
      规则说了,不可拒食。
      她拿起筷子。
      桌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她手上。
      温梵森夹起那块肘子,送到嘴边——然后手腕一翻,肘子掉进了自己茶杯里。油花在茶汤表面晕开,她端起茶杯,对着中年妇人鬼抬了抬: “以茶代酒,敬您。”动作流畅自然得像在商务宴请里敬客户。
      中年妇人鬼僵住了。那张涂着夸张腮红的脸上,笑容一点点垮塌,嘴唇开始颤抖,眼眶里渗出黑色的黏液。
      桌上气氛骤冷。
      烛火噼啪炸响,火苗窜高一截,映得满堂影子狂舞。
      嫁衣女人的盖头彻底掀开。
      底下那团浓黑里睁开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瞳孔全是惨白。
      一个沙哑、重叠、像好几个人同时开口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 “坏规矩……要罚……”
      温景酌“噗”地笑出声。
      满堂鬼客齐刷刷扭头看他。
      他举了举筷子,指着自己面前那盘泛绿的鱼:“抱歉,没忍住。这鱼死得挺有艺术感,绿得跟翡翠似的——你们后厨是不是用铜锅煮的?”
      嫁衣女人的眼睛全转向他。
      温景酌坦然回视,甚至还夹了一筷子鱼肉,凑近闻了闻,皱眉:“啧,尸臭混着庙里的香火味。摆盘也丑,汤汁洒得跟凶案现场似的。”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嫁衣女人:“我说,你们这阴喜宴……就这水平?”
      死寂。
      然后堂内所有红烛同时暴涨,火焰窜起半尺高,烛泪瀑布般滚落。鬼客们开始蠕动,骨头发出咯啦咯啦的摩擦声,桌面杯盘轻轻震颤。
      宋祀烬在这时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面轻轻一点。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里清晰得像敲钟。
      所有动静瞬间停住。
      鬼客们扭头看她。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温和开口:“《周礼·春官》有载,古时冥婚之宴,宾客不食荤腥,只进素果清茶,以免冲撞阴魂。晚清民国后礼崩乐坏,才渐有荤腥入席。”
      她抬眼看向嫁衣女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提问: “您这宴,循的是古礼,还是今俗?”
      嫁衣女人身上的眼睛眨动,黑雾翻涌。
      宋祀烬继续道:“若是古礼,则荤腥不合规矩,我等拒食乃守礼。若是今俗……”她笔尖在纸上划过,“今俗冥婚之宴,宾客需为活人,且须与主家有亲缘或旧谊。我等四人,与您素不相识,按理不该入席。”
      她合上笔记本,微笑:“所以,这宴本身……就坏了规矩,不是吗?”
      满堂死寂。
      烛火一点点矮下去,恢复原本高度。鬼客们僵硬地转回头,继续“盯”着面前的盘子。嫁衣女人的盖头缓缓落下,遮住那团眼睛。
      危机暂时解除。
      温梵森看向宋祀烬。
      后者对她轻轻颔首,眼神清明冷静,哪有半分刚才的温和书卷气。
      温景酌吹了声口哨,声音压得低,刚好够桌上四人听见:“漂亮。民俗学小姐姐,厉害啊。”
      宋祀烬没理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江琐予一直死死抱着相机,这会儿才敢小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温梵森收回视线,垂眼看向自己面前的茶杯。
      茶汤里的肘子沉在杯底,油花凝成恶心的斑块。
      规则说不可拒食,但没说不能“意外掉落”。规则说不可言语不敬,但宋祀烬用考据把“不敬”包装成了“守礼”。
      漏洞。
      所有规则都有漏洞。而漏洞,就是生路。
      她抬眼扫过满堂鬼客,最后视线落在嫁衣女人身上。
      这个“阴喜宴”,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逼他们吃这些诡异食物?还是……
      堂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唢呐声。
      调子喜庆,但吹得断断续续,像漏气的风箱在哭。紧接着是锣鼓声,敲得杂乱无章,混着拖沓的脚步声。
      老仆推开喜堂的门,哑着嗓子喊: “吉时到——新人行礼——”
      门外涌进来一队人,是纸人。
      八个纸人抬着一顶小些的红轿,轿帘紧闭。前头四个纸人吹拉弹唱,腮红涂得跟年画娃娃似的,笑容僵在脸上。后头跟着一串纸扎的童男童女,手里捧着各色“聘礼”——纸元宝、纸衣、纸家具。
      轿子在堂中央停下。
      纸人们机械地放下轿杠,退到两旁。
      嫁衣女人缓缓起身。
      盖头无风自动,底下那团黑雾翻涌得更剧烈了。她走向轿子,每走一步,裙摆下就渗出暗红的液体,在红毯上印出一串湿脚印。
      轿帘掀开。
      里头坐着个“新郎”。
      穿大红喜服,戴插花礼帽,脸上盖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五官——但画歪了,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扯到耳根。
      纸新郎。
      嫁衣女人在轿前站定。
      老仆高喊:“一拜天地——”
      嫁衣女人转身,面向堂外,缓缓下拜。
      纸新郎一动不动。
      “二拜高堂——”
      女人转向主位方向——那里空着,只有两把空椅子。她拜下去。
      “夫妻对拜——”
      女人转向轿子,对着纸新郎,深深一拜。
      纸新郎还是没动。
      老仆顿了顿,声音更哑:“礼成——送、送入洞房——”
      纸人们重新抬起轿子,调转方向,要往堂后走。
      就在这时,嫁衣女人突然伸手,一把掀开了纸新郎脸上的黄纸。
      底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糊得平整的纸。
      嫁衣女人静止了。
      然后她开始颤抖,盖头下溢出压抑的、像哭又像笑的哽咽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尖锐的嘶嚎: “脸呢……他的脸呢……谁偷了他的脸……”
      堂内烛火疯狂跳动,所有鬼客同时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它们转向四个活人,眼眶里的黑液汩汩外涌。
      老仆咧嘴笑,露出黑洞洞的牙床:“贵客们……新郎的脸丢了……喜事不成,怨气难消啊……”
      “你们……谁看见了新郎的脸?”
      “或者……”他歪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谁……偷了脸?”
      满堂猩红里,鬼客们缓缓围拢过来。
      温梵森听见自己的心跳。
      依然平稳。
      她抬眼,目光扫过那顶空轿子,扫过纸新郎空白的脸,最后落在嫁衣女人疯狂颤抖的身形上。
      脑子里飞快拼接着碎片信息。
      冥婚。缺脸的新郎。丢失的脸。
      这不是宴。
      是场需要“破案”的凶戏。
      而他们四个,既是宾客,也是嫌犯。
      更是……下一个可能被剥去脸的祭品。
      江琐予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温景酌啧了一声,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懒洋洋道:“得,从美食节目转刑侦剧了。”
      宋祀烬已经翻开新一页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面,低声说:“信息不足,需要试探。”
      温梵森没说话。
      她看着嫁衣女人,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脸,脑子里某个开关啪嗒一声打开。
      视线忽然蒙上一层极淡的灰调。
      嫁衣女人身上浮出几行扭曲的字迹,像烧焦的纸灰拼成的:
      【执念:找回夫君的脸。】
      【规则:每日酉时至亥时为‘寻脸期’,需提供一张‘脸’作为线索。】
      【弱点:惧怕看见自己的脸。】
      字迹只维持了三秒就散去。
      温梵森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有根针从内侧扎进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恢复正常。
      判官之眼。
      那张红纸上写的“契约”能力,居然是真的。
      而她刚才,用掉了第一次机会。
      “温小姐?”
      宋祀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温梵森转头,对上她探究的视线。
      “你刚才走神了。”宋祀烬说,笔尖在纸面点了点:“有什么发现吗?”
      温梵森沉默两秒,开口:“她怕看见自己的脸。”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
      为什么直接说出来?按照规则,没有同伴只有猎物,她该藏住信息,等别人去踩雷,自己捡便宜。
      但宋祀烬刚才救了她一次——用那个巧妙的“古礼今俗”论。虽然大概率只是为了自保,但客观上避免了冲突升级。
      而且,信息需要验证。一个人验证风险太高,四个人……可以互相推出去试。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惧怕看见自己的脸……有意思。”
      温景酌挑眉:“怎么试?把她盖头掀了?”
      “不建议。”宋祀烬头也不抬,“直接触发攻击规则的概率太高。”
      江琐予还在哭,但已经摸出个小本子,用发抖的手在上面写字——她在记录。这种时候还在记录。
      温梵森收回视线,看向围拢过来的鬼客。
      它们离桌子只有三步远了。
      老仆哑着嗓子笑:“贵客们……商量好了吗?谁……先来说说……脸去哪了?”
      嫁衣女人缓缓转头,“看”向温梵森。
      盖头下那团黑雾翻涌,无数只眼睛同时聚焦。
      “你……”她嘶声说,“你刚才……看了我很久……你看见了什么……”
      温梵森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计算。
      鬼怪由怨念所化,规则是执念的投射。嫁衣女人的执念是找回夫君的脸,规则是每日需要一张“脸”作为线索。弱点……是怕看见自己的脸。
      这中间有矛盾。
      如果她怕看见自己的脸,为什么又要找脸?
      除非……
      “你的脸,”温梵森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案情:“也丢了,对吗?”
      堂内骤然死寂。
      连烛火都静止了一瞬。
      嫁衣女人僵在原地,盖头下的黑雾凝固了。
      老仆脸上的笑容垮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温梵森。
      “你……”嫁衣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从嘶哑变成尖细的哭腔,“你怎么知道……你怎么……”
      温梵森继续:“你的夫君丢了脸,你也丢了脸。所以你们拜堂时,两个人都没有脸——这才是这场冥婚无法完成的真正原因,对吗?”
      嫁衣女人开始剧烈颤抖。
      盖头边缘渗出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红嫁衣上,晕开深色的污渍。
      “脸……我的脸……”她伸手摸向盖头底下,动作慌乱,“谁偷了……谁……”
      围拢的鬼客们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温梵森太阳穴的刺痛又来了,但她强行压住,继续说:“你需要找回两张脸。一张夫君的,一张你自己的。但你怕看见自己的脸——为什么?”
      她停顿,等嫁衣女人的反应。
      没有攻击。只有更剧烈的颤抖和呜咽。
      温景酌忽然笑了:“我知道。因为她自己的脸……已经烂了吧?”
      嫁衣女人猛地抬头——如果那团黑雾算头的话。
      盖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起,底下那团浓黑疯狂翻涌,无数只眼睛挤在一起,瞳孔里映出惊恐、愤怒、绝望。
      “闭嘴……闭嘴!”她尖叫道:“我的脸……我的脸很美……很美……”
      声音越喊越虚
      温梵森懂了。
      不是怕看见自己的脸。
      是怕看见自己脸现在的样子——腐烂的、不堪入目的样子。所以她要找回的“夫君的脸”,也许也早已腐烂,但她拒绝承认,固执地相信那张脸还完好如初。
      执念之所以是执念,就是因为不讲逻辑。
      老仆突然厉喝:“贵客妄言!冲撞喜气,该罚!”
      他挥手,两个鬼客扑向温景酌。
      温景酌啧了一声,抄起手边的盘子砸过去。盘子穿过鬼客身体,咣当摔碎在地上——但鬼客的动作停了一瞬。
      物理攻击无效,但能干扰?
      宋祀烬已经合上笔记本,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温先生,建议你省点力气。”
      “那您给个建议?”温景酌侧身躲开另一个鬼客的扑击,动作居然还挺利落。
      宋祀烬看向嫁衣女人:“我们帮你找脸。”
      女人僵住。
      “一天时间。”宋祀烬说:“酉时前,我们给你一张脸的线索。作为交换,今晚的‘惩罚’暂缓,如何?”
      嫁衣女人沉默。
      老仆嘶声:“凭什么信你们……”
      “因为你们没得选。”宋祀烬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刀锋露出来了,“杀了我们,脸照样找不到。留着我们,还有一线希望——您这冥婚拖了多久了?几十年?上百年?还拖得起吗?”
      狠。
      温梵森多看了宋祀烬一眼。
      这女人把谈判筹码掐得极准——用对方的执念作饵,用时间压力作鞭。
      嫁衣女人盖头下的黑雾缓缓平复。
      “……一天。”她嘶哑道,“明日酉时……我要看到线索……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围拢的鬼客们退开,重新坐回桌边,变回那副僵硬呆板的模样。老仆弯腰捡起碎盘子,咧嘴笑:“贵客们……请继续用宴吧。今夜……就宿在西厢房。”
      烛火恢复正常。
      唢呐声又响起来,纸人们抬起空轿,晃晃悠悠退出喜堂。
      仿佛刚才的生死对峙没发生过。
      但温梵森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二十四小时。
      找一张“脸”的线索。
      给谁的脸?怎么找?线索是什么?
      她看向宋祀烬。
      后者正在笔记本上飞快书写,察觉到视线,抬头:“合作?”
      温梵森没立刻回答。
      规则说没有同伴只有猎物。但眼下,一个人破局的难度明显太高。
      “暂时。”她说:“信息共享,行动独立。”
      宋祀烬点头:“合理。”
      温景酌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西装领口,嗤笑:“行吧,临时团伙。不过丑话说前头——谁拖后腿,我第一个卖。”
      没人反驳。
      因为大家都这么想。
      江琐予终于止住哭,小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吃饭。”温景酌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虽然难吃,但总不能饿死。”
      他真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发青,但还是咽下去了。
      “呕……真他妈像在嚼裹尸布。”
      宋祀烬也坐下,但没动筷子,只是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似乎是宅院的平面图。
      温梵森看着满桌诡异的食物,沉默几秒,端起茶杯喝了口冷茶。
      茶是苦的,带着霉味。
      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她在想那张红纸背面的名字。
      宋祀烬。
      这个人,会是同伴,还是……第一个需要交出去的“脸”?
      夜还长。
      喜宴才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诡契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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