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谣》月亮Y

13、第 13 章 漕帮疑云

　　曹旺之死，如同斩断了一条明面上的线索，却也像惊动了蛰伏在深水下的巨兽，让更多的暗流开始涌动。
　　行辕加强了守卫，气氛肃杀。萧煜臂上的伤在陆清辞的药粉作用下愈合得很快，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却一日深过一日。曹旺这条线断了，但漕运的账目不会骗人，那数万石粮食的亏空，必须有一个去处。
　　书房内，烛火再次燃至深夜。萧煜面前摊开的，已不仅仅是清河县的账册，更有邻近州县近年漕运的卷宗。秦风肃立一旁，汇报着连日来的查探结果。
　　“王爷，曹旺死后，县衙上下噤若寒蝉，吴县令更是称病不出，难以深问。但属下顺着那几封与漕帮往来的密信追查，发现与曹旺接触的，是漕帮清河分舵的一个小头目，名叫赵四。”
　　“赵四？”萧煜指尖敲击着桌面。
　　“是。此人平日里负责清河码头货物的装卸与短途押运，在帮中地位不高，但人脉很广。据查，就在曹旺被我们控制当晚，赵四便连夜离开了清河镇，不知所踪。”
　　“跑了？”萧煜冷笑一声，“看来是得了风声。继续。”
　　“属下排查了去年至今所有经停清河的漕船记录，发现报损或‘意外’的船只，虽归属不同船队，但其背后，或多或少都与漕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那几艘‘沉没’的粮船，其承运的帮会，表面上独立，实则暗中受漕帮掌控。”
　　线索开始清晰起来。官仓的亏空，并非简单的官吏贪墨，而是与掌控着运河命脉的漕帮，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官商勾结，利用漕运之便，将国库粮饷以“损耗”、“沉没”等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中饱私囊。
　　“好一个漕帮！”萧煜眸中寒光乍现，“盘踞运河，俨然成了国中之国。那赵四，务必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秦风领命，却又面露难色，“王爷，漕帮势力庞大，眼线遍布运河两岸，我们人生地不熟，若要深入查探，恐怕……”
　　萧煜明白他的意思。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是在这水网密布、情况复杂的江南，若无内应，想要撬开漕帮的铁板，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报声：“王爷，谢云深谢先生求见。”
　　萧煜与秦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谢云深此时来访，意欲何为？
　　“请。”萧煜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谢云深依旧是一身风流倜傥的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笑容可掬地步入书房，仿佛丝毫未受近日紧张气氛的影响。
　　“草民谢云深，参见王爷。”
　　“谢先生不必多礼，请坐。”萧煜示意他坐下，“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谢云深摇着扇子，笑道：“见教不敢当。只是听闻王爷近日为漕运之事烦忧，草民不才，在江南地界还算有几分人面，或可为王爷分忧一二。”
　　萧煜眸光微动：“哦？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王爷明鉴，”谢云深收起折扇，神色稍稍正经了些，“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我等商贾营生。漕帮势大，垄断运途，抬高运价，甚至暗中做些不法的勾当，早已是怨声载道。只是苦于其势力盘根错节，无人敢撼动罢了。”他话锋一转，“王爷如今雷厉风行，欲整饬漕运，草民佩服之至。若王爷不弃，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立场（与漕帮不是一路），又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在江南有人脉），更递出了投诚的橄榄枝。
　　萧煜看着他，不动声色：“先生有心了。却不知，先生打算如何相助？”
　　谢云深微微一笑，压低了些声音：“王爷不是在找一个叫赵四的人吗？”
　　萧煜瞳孔微缩。赵四之事，他并未对外声张，谢云深如何得知？
　　谢云深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解释道：“王爷莫怪。草民做的便是这南北货殖的生意，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在所难免。这赵四失踪得蹊跷，漕帮内部亦有些风声。据草民所知，赵四并未远遁，而是被漕帮的人藏了起来，此刻，恐怕就在清河镇往西三十里外，一个叫‘黑水荡’的隐秘水寨之中。”
　　黑水荡！那是漕帮在清河一带经营多年的一个重要据点，地势复杂，水道纵横，易守难攻。
　　“消息可靠？”萧煜沉声问。
　　“八成把握。”谢云深折扇轻点掌心，“草民还可为王爷提供黑水荡的详细水道图，以及……几个可靠的向导。”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萧煜深深地看着谢云深。这个江南首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他此举，是真心相助，还是想借他这把刀，除去漕帮这个生意上的绊脚石？或者，另有图谋？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条线索，至关重要。
　　“谢先生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萧煜缓缓道。
　　谢云深笑容灿烂：“王爷客气。能为王爷效力，是草民的荣幸。”他站起身，拱手一礼，“图纸与向导，明日便会送到。草民告退。”
　　送走谢云深，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秦风面露喜色：“王爷，若得谢云深之助，此事大有可为！”
　　萧煜却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若有所思。“谢云深……他为何要帮本王？仅仅是为了生意？”
　　他总觉得，这位谢郎的出现和每一次举动，都太过巧合，也太过精准。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撒开。
　　而此刻，在镇口的茅棚里，陆清辞正对着一盏孤灯，小心地擦拭着那套碧凝金针。窗外，隐约有更夫敲梆的声音传来，已是三更。
　　她并不知道行辕内正在酝酿的行动，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漕帮、官粮、追杀……这些离她原本平静生活很远的东西，正以一种无可抗拒的方式，将她卷入其中。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金针收回锦盒。指尖拂过那温润的碧色，谢云深那张带笑的脸庞浮现眼前。他送此重礼，究竟意欲何为？而萧煜……他手臂上的伤，可还疼痛？
　　这个念头莫名地闯入脑海，让她心绪愈发纷乱。她吹熄了灯，躺回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江南的夜，更深了。而漕帮疑云之下，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水荡的芦苇深处，悄然凝聚。
　　“是吗？”萧煜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依旧停留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没有再追问。他话锋一转，“姑娘这金疮药，似乎与军中常用的不同。”
　　“此乃家师所传古方，加入了几味江南特有的草药，药性更温和，愈后疤痕亦浅。”陆清辞解释道，心中却是一紧。他是在探查她的师承来历？
　　萧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书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陆清辞觉得这气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站起身，后退一步：“王爷伤势已无大碍，按时换药即可。若无事，民女告退。”

　　这一次，萧煜没有阻拦。他看着她又恢复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近在咫尺、指尖带着微凉温度为他细心包扎的女子，只是他失血过多后产生的幻觉。
　　“好。”他应道，看着她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书房，素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那缕清苦的药香，依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萧煜抬起包扎好的手臂，看着那整齐的布结，指尖轻轻拂过，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那一点点微凉。
　　心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在这江南杀机四伏的夜里，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陌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