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谣》月亮Y

14、第 14 章 画舫听曲

　　谢云深的效率极高。次日晌午，一份详尽的黑水荡水道图与两名精干寡言的向导便送到了萧煜案头。图上不仅标注了明暗水道、浅滩礁石，连几处可能的岗哨位置都一一标明，其细致程度，远超官府存档。
　　萧煜立即与秦风及几名心腹将领闭门商议。强攻水寨风险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是派精锐小队潜入，确认赵四踪迹，再里应外合。
　　计划在密锣紧鼓地筹备。然而，就在行动前夜，谢云深却再次登门，这次，他带来的邀请颇为风雅。
　　“王爷连日操劳，想必心神俱疲。今夜秦淮河上有场私密的堂会，请的是江南最好的丝竹班子，唱的是新编的《水调歌头》。不知王爷可否赏光，移步画舫，暂歇片刻？”谢云深笑容温煦，仿佛真的只是邀约听曲。
　　萧煜本欲拒绝，但目光触及谢云深那看似随意、实则笃定的眼神，心中一动。此人行事，从不无的放矢。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也好，便叨扰谢先生了。”
　　夜色下的秦淮河，桨声灯影，丝竹管弦不绝于耳，与肃杀的行辕恍如两个世界。谢云深的画舫并非最大最华贵的，却极为精致，陈设清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舫内并无太多闲杂人等，只有几名清秀的侍女安静地伺候。萧煜与谢云深对坐于窗边，窗外是流淌的灯河与朦胧的夜色。台上，一位抱着琵琶的歌女正轻拢慢捻，朱唇微启，吴侬软语唱的正是那曲《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歌声婉转，如泣如诉。萧煜端着酒杯，目光似乎落在歌女身上，心神却全在谢云深接下来的举动上。
　　一曲终了，谢云深抚掌轻笑，挥退了歌女乐师，连侍女也遣至外间等候。画舫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船舷外汩汩的水声。
　　“王爷觉得这曲子如何？”谢云深为萧煜斟满酒，状似随意地问道。
　　“词是好词，曲亦佳。”萧煜淡淡道，“只是不知，谢先生今日请本王来，不只是为了听曲吧？”
　　谢云深哈哈一笑，放下酒壶：“王爷明鉴。听曲是其一，这其二嘛……”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草民今日偶得一个消息，觉得或许对王爷有用。”
　　萧煜眸光一凝：“愿闻其详。”
　　“王爷可知，那赵四有个相好的，是清河镇‘锦绣阁’的绣娘，名叫芸娘？”谢云深慢悠悠地说道。
　　萧煜心中微震。他们查了赵四的社会关系，竟漏了这一条！并非疏忽，而是这芸娘与赵四的往来极其隐秘，连漕帮中知道的人都很少。
　　“继续说。”
　　“这芸娘，前几日似乎受了些惊吓，告假在家，未曾上工。”谢云深指尖蘸了杯中酒水，在光洁的梨木桌面上轻轻划拉着，“据锦绣阁的管事说，赵四失踪前两日，曾悄悄去找过芸娘，似乎……交给了她一件东西保管。”
　　东西？萧煜的心跳漏了一拍。会是账册？信物？还是其他关键证据？
　　“是何物？现在何处？”
　　谢云深摇了摇头，擦去桌上的水渍：“具体是何物，无人知晓。芸娘口风很紧。至于在何处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芸娘家住城西柳条巷，最里间。她一个独身女子，想必藏东西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处。”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谢云深这是在告诉他，赵四可能留下了实物证据，而且就在那绣娘芸娘手中！这比单纯抓到赵四本人，或许更具价值！
　　萧煜深深地看着谢云深。此人手眼通天，连如此隐秘的消息都能挖出，其能量实在可怕。他提供黑水荡的线索，或许是为了借刀杀人，铲除漕帮；如今又送上这关键情报，难道真是为了相助自己？还是说，他想借此将自己更深地拖入江南这潭浑水？
　　“谢先生为何屡次相助本王？”萧煜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谢云深执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王爷是做大事的人，草民嘛，不过是个趋利避害的商人。漕帮行事愈发张狂，已碍了许多人的眼，包括草民的生意。王爷整顿漕运，于国于民有利，于草民，亦是有利可图。此乃合则两利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相助的动机归结于利益，反而显得更可信了几分。
　　萧煜不再追问，举杯示意：“无论如何，本王承谢先生的情。”
　　“王爷客气。”谢云深与他轻轻一碰杯，一饮而尽。
　　画舫在河心轻轻荡漾，丝竹声再次隐隐传来，仿佛刚才那番机锋暗藏的对话从未发生。
　　然而萧煜心中清楚，接下来的行动，必须做出调整。黑水荡要查，但这芸娘，更是重中之重！必须在漕帮或其他势力察觉之前，拿到赵四留下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漆黑的水面，眼神锐利如刀。
　　顺藤摸瓜，藤已在手，接下来，便是要揪出那深藏不露的“瓜”了。而谢云深这根“藤”，其本身，又何尝不是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谜团？
　　画舫听曲，听得是江南风月，得的，却是搅动风云的讯息。这夜秦淮河上的涟漪，终将荡及整个江南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