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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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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是梦。
这一觉没有睡到天亮，现在约莫凌晨时分，你警惕地环视周围，房间内十分安静，安静的过了头。通体雪白的玉壳书静静地躺在那里，你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玩家1”三个字确实是你的笔迹，提醒你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个少年呢？这书出现了，说明他也是真实存在的。
“在找我？”清亮却冷冽的音色自你脑海中响起，你被吓了一跳，抬头到处看，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别找了，我在你的脑子里。”那声音似乎是在暗笑，“去镜子前面。”
你扑向房间内唯一一面镜子，在看到镜子里自己的那一瞬间睁大了双眼————那是“你”，却又不完全是你。在你面部向右偏移一点的位置上，漂浮着另一张如雾气凝结般带着角蛇面具的面孔，就如同你的脸投下的虚幻倒影。
你惊恐地伸手抓挠，却触碰不到那张悬浮着的脸：“你对我的脸做了什么？”
“怕什么？不过是附身而已。那本书是封存我的道具，在你签下第一个名字，成为书的主人之时，你的身体就代替原来封印我的地方，成为了我的新容器。”镜中月影飘渺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点也没有安抚到你的话语。
“为什么是附身啊！你没有自己的身体吗！”莫名其妙被签“契约”，身体里还住进去另一个不明生物，短暂的一天内世界观遭到多次冲击，你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从哪一步开始崩溃。
“我在千年前就已经是一缕残魂了，被封印在书里，投入九界裂隙之中。谁曾想，千年之后竟然还有幸运儿能在梦游中找到封印我裂隙的位置呢？”
幸运儿？倒霉蛋吧。你颤抖着问：“那个……我们商量一下，我可以帮你做事，你能从我身上下来吗？”
“下不来。”月影干脆地答到，“我并不是像无魂野鬼那样夺舍其他生物，而是通过易主仪式把自己的灵魂寄宿在你的身上，仪式是不可逆的。”
你绝望了。镜子里，月影看着你碎裂的表情，挑了挑眉：“你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只是借用你身体的乘客，又没法控制你的四肢，也读不了你的心，最多就是共享身体还没有主动权而已。若是你太蠢送了命，我甚至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下一个宿主。”
你的眼里燃起一点希望，细细回味他的话，突然感觉有点惊悚：“你当初为什么会被封印？”
千年前就被封起来关监狱了，听起来很危险啊！你可不想自己体内装着一个恐怖分子。
“忘了。”月影说，“封印我的家伙洗掉了我所有记忆。”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骗你的？
月影似乎能感受到你纠结抗拒的情绪，不耐地在你的“脑海”里扭了扭，就像一条被装在袋子里的蛇一样剐蹭过内部，而你就是那个袋子。你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灵体轮廓擦过身体内部某个地方，带起一阵异样的牙酸感。
“你的这具身体素质倒是非常好，不……好的有点过头了。”月影在你脑子里感叹，“灵力十分充沛，骨骼和肌肉的质量也非常高，竟然还是幻形状态……就是神经系统的反应太慢。”
他思考了片刻，得出了结论：“你才进入这具身体不久吧？”
你敏锐地察觉他话里的重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他难道看出来你是穿越的？
他见你沉默不语，又轻哂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兴趣知道。我可以为你保守秘密————但条件是你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你稍稍平复心情，面对目前一团乱麻的情况，如果他说的全部属实，摆在你眼前的似乎只剩一条路。
你下定决心，反正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走一步看一步。于是你问：“是什么地方？”
对方也同样谨慎，并未告知你具体的地点，只是说：“待你动身的时候，我会为你指路。”
交流在话音落下后便戛然而止，你也无心继续休息，脑海中仔细过滤月影所言，暗中思索：若他所说属实，他少说也对此界的情况有一些了解。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指引和信息，哪怕这指引与交易绑定，也比什么也都不知道要强。
其次，如果他真的有能力夺舍，把你的意识挤出体外，自己带着身体直接跑路，他应该早这么做了。若是必须要通过他说的易主仪式将他的灵体从书中转移到你身上，说明对现在的他而言，缺乏脱离宿主单独行动的能力，所以你暂且相信他没有主动权，只是寄宿的话。
某种程度上讲，你们现在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过你也没有拒绝的资格就是了。
镜中月影一言不发，只是耐心地等待你理清思绪。片刻后，他突然警觉地抬起头，你望见他的虚影正对着窗外，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你看着镜子里他奇怪的表现，疑惑道：“怎么了？”
月影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凝重，他警告道：“空气中有非常浓烈的杀气。你该走了……不，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杀气？你什么也没感觉到，好奇地扒开窗户。天边泛起一条鱼肚白，快要天亮了，路上已经陆陆续续有早起的人出门干活，整个镇子笼罩在黎明的薄雾中，沉静又安详。你又竖起耳朵，也听不见有人靠近你的房间。你边观察边喃喃道：“我什么也看不到啊？”
缩回体内，化为蛇形的月影突然变得焦虑暴躁，宛如被激怒一般将自己的灵体盘成一团，嘶嘶低鸣：“拿上你重要的东西，立刻马上离开！”
你被他突然大变的情绪感染得心里发慌，难道是他察觉到什么东西冲你来了？来不及多想，你飞快套上衣服，环视一圈，发现自己除了那袋钱币，根本没什么东西可拿。
“把书也带上。”月影提醒你。
你快步走到床边，把书塞进了衣服内兜里，一边开门下楼，一边询问：“我还没买食物呢，话说，你似乎还没告诉我，这本书有什么用……”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黎明。
你猛地停住脚步。这声突兀的尖叫在你听来几乎如同在耳边炸响，其中蕴含着难以言状的绝望与恐惧。心脏在胸腔中砰砰跳，发生什么了？
脚下的楼梯在震动。远处传来快速接近的马蹄声，那不是一匹马的声音，而是马群的声音。就像一滴油滴进了滚烫的油锅，前一秒还笼罩在安宁之中的小镇被迫醒来，路人的尖叫，尖锐利器划空声，马蹄踢翻东西的响声充斥在空气中————前台空荡荡，早不见老板的影子，你冲到窗边，看见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红色。视野内充斥着红色。
血液的腥气扑面而来，窗外并不宽敞的石板路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涌入了一队骑兵。饶是你现在听力和感知能力强了不少，也几乎没有察觉到这群人的接近。
他们从头到脚都覆着纯黑甲胄，其上纹着暗金色的龙纹，头盔后挂着金色流苏，只露出头部的眼睛。黑骑士们身下的马匹同样带黑甲，它们没有食草兽温顺的模样，肌肉膨胀，眼眶凸起，张着的嘴巴里冒出参差不齐的尖牙。领头那个骑士身形格外高挑健硕，他一手高高抬着，手中的长戟还还在滴血，坐骑身下已经躺了几具尸体，其中一个无头尸体的下半身还保留着站立的状态，似乎还没意识到脑袋已经不见了。
奔涌的黑色铁骑踏过平民的身体，硕大的马蹄轻松把哭喊着倒地的行人踩成了模糊的肉泥。马背上的骑士手里皆备长枪，在骚乱的人群中来回穿梭，时不时挑飞戳刺，脆弱的民居对这些负甲的高大黑马和长枪来说脆弱的宛如纸房子，轻松就能冲破捣烂，留下一室血污。
这些骑兵毫无目的，毫无组织，四散开来，逮到谁杀谁，纯粹为了杀戮而杀戮，得益于超人的视力，你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骑士枪尖挂着血淋淋的肠子和脏器，还在左右晃荡。
你脸色发青，捂着嘴巴，铁锈气味连带着人类尸体的异味争前恐后钻进你的鼻子，激得你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愣着做什么？跑！”月影的声音突然无比清晰地在你耳边炸响，你一个激灵，从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中清醒过来。
楼下几乎被几队黑骑士包围，惨叫连天，成了他们的屠宰场。要想跑只能跑回客栈二楼，他们迟早会上来，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开窗，上到屋顶，从那里跑。”月影似乎看穿了你的慌不择路，在你脑海中直接下达指令。你没有时间再做多余的思考，努力操控僵硬的腿，飞快转身上楼，打开了窗户。
脚底下就是几乎被血液浸透的石板路，铁蹄踏过一墙之隔的街道，震得墙体沙沙掉灰。你尽力不往下看，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动作上，小心翼翼扒着墙壁凸起的凹槽一点点往上爬。
月影不悦道：“太慢了，你体内那么多灵力是吃素的吗？”
你急得满头大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要是我会用还需要你在这里说吗？！”
你终于爬上了屋顶，就在这时，身后的瓦片咔咔滑落，你惊悚地回头，看见一匹黑马正用那双混浊的凸眼凶狠地瞪着你，前肢扒着屋顶，竟然给它跳上来了。它背上的骑士则拱起身体，正准备跳马追来。
你敢打包票，这东西绝对不是马。
你拿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迈动双腿逃跑，或许你的身体有一战之力，但你没有啊！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你恐惧地回头，看到那爬上房顶的高大骑士胳膊着地，迈动不似常人的畸形四肢，猛兽一般几个腾跃，转眼间就到了你的身后。
反击，反击，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你的意识在无声的尖叫，疯狂抬起手来想要做出抵挡的动作，但他太快了。
视野中的一切似乎都在变慢，唯有敌人的动作无比清晰，他握着那把长枪的枪尖，干脆利落地捅穿了你的喉咙。
咸腥的液体呛入气管，你无力地咳嗽几声，想要拔出卡在喉咙里的枪，握枪的骑士却用力一拧一按，一声嘎吱脆响，你眼前一黑，绝望地意识到那是脊椎被拧断了。
骑士像丢开一个垃圾袋那样丢开了你。附身于你身上的月影如幽灵般飘在半空中，面对无可挽回的局面，表情近乎怜悯地看着断了气的你在房檐蹒跚几步，直直坠下。
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真的会有走马灯吗？亲身经历过后的你终于有了发言权。在摔下房檐，掉进堆满断肢尸体的街道之时，你没有走马灯，没有回忆，眼前中没有来得及掠过亲朋好友的面庞，于弥留之际，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被活活捅穿喉咙的感觉，真痛啊。
***
你认为自己正在缓慢地滑向死亡。
你的身体在被挤压，撕裂，重塑。血肉揉作一团，骨骼又脱落重组，筋脉与血管伸展、抽离、聚拢，拉扯链接一片片碎裂的骨与肉，疼痛被无限拉长，就连意识也变得模糊。你似乎在向上飘着，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在视线的终点，一道白光闪过，你的灵魂好像有了重量，轻缓地钻进一座血肉组成的坟墓……那是你在这个陌生世界还未完全掌握，但已不会再有机会站起来的躯壳……
你惊恐地深呼吸一口气，意识猛然回笼，死前噩梦般的景象还萦绕在眼前，身体上还残留着受伤后下意识的抽搐和痛感。后脑勺下垫着凉凉软软的东西，你抬眼看去，望见月影垂着头，面具上的眼睛也“看”着你。你呆呆地躺在他的腿上，感受着他按在你额头上灵体状的手，明明是那么冰，此刻却让你感到几分暖意。
“我……我没死？”你颤抖着发问。
“不，你死过了。那一枪捅穿了你的喉咙，血液呛进气管和肺，你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他的话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你的幻想。
“那我怎么还……？”你蓦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光滑完好，没有窟窿。
月影答道：“在你死后，你的身体和灵魂都消散了，又在此处重新聚集，因为你没有真正死去，而是在这里复活，所以我也跟着一起被带了过来。”
生理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滴下，恐惧的余韵过后，是死而复生的喜悦。你没有死……你没有死！活着的感觉是那么好，被修复的身体每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让你幸福的想哭。
先前过于真实痛苦的体验几乎让你忘掉了自己的穿越设定，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复活点吗？
把你和月影一起带来的地方是一座庙宇。说是庙，内里却没有地板，只有一片四方空草地，头顶上是拱形天花板，四周的墙壁则是纯白的，其上雕刻着菱形纹路，让你联想到蛇鳞。墙体靠近地面的部分逐渐转为透明，正中央的草地上有一根竖起的圆立柱，高度直达你的腰部，顶部有一条漂亮精致的玉白色盘龙雕塑。这座庙的风格与汉阳镇又完全不同，虽然小巧，但却透露着庄重优雅的气质。
你一边四处观察，一边问：“这是哪里？”
“这是座神庙。”身后的月影灵体说。
“你怎么知道？”你好奇道。
“这里的墙体纹路不属于石料，而是玉料特有的。九界之中祭祀专用的材料就有玉料和骨料，只有人类才多用木和石。”他指了指墙，又指了指庙内小圆柱上的雕塑，“这雕塑的形制是神像，里面还有灵力留存。如果我的判断没有出错，这也是你得以复活的原因。”
“神庙……”呆了半饷，你反应过来，这大概跟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有关？神庙祭祀龙神，你选了龙身份，所以可以被复活？
这下真是祖宗保佑了。你顿时心生感激，谢天谢地，虽然你的穿越开启的是恐怖模式，但有了复活点，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我建议你不要放松警惕。”月影似乎看穿了你的想法，冷飕飕地提醒：“我检查过神像中的灵力，虽然很丰富，但这神庙的历史已经相当古老，不知道留存的灵力还剩多少，你到底能复活几次还未可知，复活后有没有副作用也不清楚。”
你被他说得又惴惴不安起来。经历了一次死亡，你对这位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幽灵”已经生出一点依赖，下意识寻求帮助：“那我该怎么办？”
他睨了你一眼，面具上的五官没变，但你几乎能从中读出快要凝结成实质的无语：“当然是想办法把你这具身体的优势发挥出来，尽量不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