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爱》陆小佩

7、测测基因

　　第二天一早何晨晨如往常一样上班，今天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款款步入集团大门，现在她住在蒋拓送的那栋高级公寓内，只需步行穿过短短十分钟的街道，就可以抵达集团总部。

　　自从与蒋拓的关系公开后，她在公司的处境变得微妙，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她只能学着习惯。

　　“早上好，Betty。”
　　“早，何助理。”
　　“电梯到了，您先请。”

　　从踏入大门到走向电梯，不断有同事主动打招呼，甚至有人殷勤地为她按住电梯门，让她先行。

　　这种因身份转变而带来的、若有似无的特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她与周围的环境隔开。

　　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一回应，心底却并无多少欣喜，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脚步却不停止，径直来到自己位于顶层行政区的工位。

　　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许鹿鸣即将结束行程返回上海，她需要提前策划年终礼品方案，安排春节贺卡的定制与发送名单，并根据许鹿鸣的假期安排来调整其他工作日程。

　　正当她沉浸于工作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集团康健部”，何晨晨有些疑惑，许鹿鸣的季度体检已经完成，下一季度体检还要再等一个月，现在找她有点奇怪。

　　带着疑惑，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训练有素却略显公式化的女声：“您好，是何晨晨助理吗？这里是集团康健部。”

　　“你好，我是。”何晨晨轻应一声。

　　“麻烦您今天上午方便的时候，到康健部来一趟。”

　　“请问是有什么事吗？”何晨晨礼貌地询问。

　　“是关于一项必要的健康评估，详情您过来后我们会具体说明。”对方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挂断电话，何晨晨微微蹙眉，先将手头最紧急的一项日程安排处理完毕，这才起身前往位于楼下另一层的康健部。

　　康健部掌管着西格集团旗下颇为重要，也是盈利能力较强的实体运营公司——美达医养，而美达医养又掌管着西格集团旗下，全国三十多家高级私人医院，这个部门占据着集团整整三层楼，环境私密而奢华。

　　她被秘书引到了一间宽敞的咨询室坐下，很快，康健部的负责人吴宇坤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谨，他没有过多寒暄，坐下后直接将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了何晨晨面前。

　　“何助理，看一下这个，明天上午安排一下时间，把这些体检项目完成。”吴宇坤的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何晨晨疑惑地拿起文件，封面上并没有标题，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极其专业且针对性极强的医学检查项目名称。

　　她快速浏览下去，越看心越沉——全面生育功能评估、遗传性疾病基因携带者筛查、胚胎植入前遗传学诊断适用性评估、心理状态及抗压能力评估……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年度体检！这是一份详尽的、目的明确的生育能力与基因质量筛查清单，厚厚一叠，足有十几页纸，项目细致到令人发指。

　　何晨晨的手指微微发凉，她抬起头，努力保持镇定，“吴总，集团的年度体检我已经做过了，这些项目……是什么意思？”

　　吴宇坤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接点明：“这是蒋董特意安排的。”

　　“蒋董？”何晨晨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蒋董？”

　　“蒋浩长董事长。”吴宇坤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何晨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

　　蒋浩长？那个远在美国，不久前经历换肾手术，尚在休养中的蒋拓的父亲？他人在万里之外的病榻上，竟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评估她这个未来儿媳的“生育资质”了！

　　她感到一种荒谬至极的可笑，以及被深深侮辱的刺痛。

　　“这些项目，”何晨晨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僵硬，“我不想做。”

　　吴宇坤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似乎完全没料到会遭到拒绝，“不想做？”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何助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没有这份完整的健康评估报告，特别是基因筛查部分，你和蒋拓董事的婚事，恐怕无法进行下去，这是蒋董事长非常坚持的一点。”

　　“为什么不做这些检查就不能结婚？”何晨晨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中翻涌，她强压着，“我和蒋拓结婚，按照国家法律登记注册就可以了，这份东西，根本就是无理要求！我不需要！”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吴宇坤皱了皱眉，显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些“不识时务”和“固执”。

　　他试图用更“专业”和“现实”的角度说服她：“何助理，请你理解，这在像蒋家这样的家庭里，是非常常规的操作，这只是一个必要的流程，确保未来继承人的健康优生。”

　　他拿起另一份表格，语气变得更加直接，“而且，根据蒋董事长的要求，我们需要进行家族三代基因谱系调研，我这边已经初步调阅了你入职时的人事档案，资料显示你的生父生母均已过世？”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何晨晨，“方便告知一下，他们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吗？”

　　何晨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他们竟然还要调查她早已逝去的父母？将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当作冷冰冰的“数据”来分析和评估？

　　她紧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吴宇坤等不到回答，便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追问，毫不顾忌眼前这个女孩的情绪，“如果你的父母是因病去世，你必须明确告知具体疾病名称，这对于风险评估至关重要，我们需要排除家族遗传病史的可能性。”

　　他见何晨晨依旧沉默，又补充道：“如果直系父母信息无法获取，那么我们需要追溯到你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一代，了解他们的健康状况和病史，这也是评估的一部分。”

　　“够了！”何晨晨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将她彻底物化、连逝者都不放过的“评估”！

　　他们把她当什么？一个需要严格质检的生育容器？连她早已安息的亲人都要被翻出来，用冰冷的医学标准丈量一番？

　　她的父母，她那未曾见过一面，年纪轻轻就双双离世的父母，是她这辈子埋在心底最隐秘的痛。

　　竟然在她以为迎来幸福的时候，以这种方式被人提及、质疑，甚至成为她能否获得“资格”的评判标准，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我不会做这些检查！一件也不会！”何晨晨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请你转告蒋董，他想要查我家三代基因，有没有想过先测测他自己的基因是否完美无瑕？要知道，他现在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这番话近乎尖锐，带着压抑已久，不计后果的反叛。

　　说完，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叠厚厚的体检清单，看也不看，用力将其撕成两半，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咨询室。

　　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何晨晨的心跳依旧剧烈，指尖冰凉。

　　周围那些或好奇或讨好的目光，此刻让她感到无比讽刺，她原以为的爱情修成的正果，通往幸福的门槛，竟然是以这样一种赤裸裸的、将她和她家族尊严踩在脚下的方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