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爱》陆小佩

6、上班第一天

　　休完假回来上班，从踏进那熟悉的旋转门开始，何晨晨便感觉到年会那场求婚显现出的威力。

　　楼下遇到的不同部门的同事，以前大家见到都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居然还会停下来特意和她打招呼；集团的几大运营公司的高层上来开会，何晨晨给他们添水，他们还会站起来感谢。

　　不过最明显的变化来自于同一办公区的同事。

　　从前她作为许鹿鸣的私人助理，虽说工作上很得上级认可，但她也不过是许鹿鸣众多助理中年纪最小，职级又是最低的那个，而且她工作中一向勤勤恳恳的，性格又温和，所以大家相处尚算自然。

　　每次加班出差时，大家都会和她一起吐槽工作烦恼，领导不在时，大家也会一起分享零食，聊聊最新的八卦。

　　如今，那些曾经熟稔的面孔，在看到她时，笑容变得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原本围在一起的热闹小圈子，在她靠近时，也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甚至她在卫生间还有一些细碎的议论飘入耳中：

　　“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以后见面是不是得喊蒋太太了？”
　　“人家哪里还需要辛苦上班，来体验生活吧……”
　　“运气真好，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羡慕、嫉妒、审视、轻蔑……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与以前那个单纯努力的“何助理”隔离开来。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没变，她还是那个想通过认真工作证明自己价值的何晨晨，她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和议论。

　　然而，当发觉江丽雯对自己也与以往不同时，何晨晨才真正的感到不适和难过。

　　要知道江丽雯是她的带路人，从她青涩入职，到能独立处理许鹿鸣交办的各项事务，江丽雯倾注了不少心血，她严谨、专业、要求极高，但也从不吝啬指导，在何晨晨心里，江丽雯不仅是上司，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可近来，江丽雯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交代工作时，公事公办，言简意赅，不再有工作间隙随口的提点，也不再有关心她是否适应的问询。

　　甚至，何晨晨能感觉到她在刻意避免与自己谈及任何私事，那种冰冷的、带着距离的沉默，比任何明枪暗箭都让何晨晨感到委屈和失落。

　　她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但江丽雯不同。

　　她决定主动打破僵局，下班前，她鼓起勇气，敲响了江丽雯办公室的门。

　　“师父，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何晨晨微微有些紧张。

　　江丽雯从文件中抬起头，扶了扶金丝边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审视地看了她几秒，才淡淡开口：“可以。”

　　何晨晨订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粤菜馆，环境清雅，她知道江丽雯是地道的广东人，饮食清淡，讲究养生，特意点了白切鸡、清蒸鱼、上汤菜心几个清淡的菜，并主动示意服务员提供公筷。

　　落座后，何晨晨一如往常，恭敬地给江丽雯斟茶，布菜。

　　江丽雯也平静地接受着她的恭敬，脸上没有因为她是“未来蒋太太”而多一丝谄媚，也没有因此而感到不适，依旧是她惯常的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布完菜何晨晨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语气诚恳，“师父，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或者，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如果我哪里做错了，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江丽雯夹了一筷子菜心，细嚼慢咽，并没有回答，她不是个喜欢干涉他人私生活的人，尤其涉及感情，更何况还是自己东家的感情私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先吃饭吧。”她说。

　　但何晨晨很坚持，她望着江丽雯，眼神执着，“师父，我一直敬重您，以您为榜样，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您失望了，我希望我能知道，能改正。”

　　江丽雯出身于广东一个传统且子女众多的家庭，母亲管教极其严格，她从小就知道要靠自己努力才能获得关注和资源，她一路拼搏，成了五个姐妹中最出色的那个，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将几乎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事业。

　　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并非排斥，而是在她的人生排序里，自我实现和独立掌控生活，远比婚姻和家庭来得重要和稳妥，拥有成功的事业，享受自己奋斗来的人生，不依附于任何人，是她笃信的信条。

　　因此，她看着自己颇有潜力的徒弟，如此迅速地深陷情网，甚至可能为了一段前途未卜的豪门婚姻而放缓个人成长的步伐，内心充满了不解，甚至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你想好了吗？”江丽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的要走上这条路？”她没有明指是哪条路，但两人心知肚明。

　　何晨晨点了点头。

　　江丽雯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看似坚定的外表，“外人只看到豪门的金光闪闪，看到锦衣玉食，看到一步登天的幸运。”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但那只是外人看到的，而你要独自承受的，是这里面所有不为人知的暗流和压力，那些东西，比你现在处理的任何一份文件、任何一个项目，都要难上千倍，甚至万倍。”

　　她看着何晨晨年轻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你有想过吗？那不是光靠努力和感情就能应付的。”

　　何晨晨听出了师父话语里深藏的关切，并非指责，而是不忍，她心里一暖，但也更加坚定，她迎上江丽雯的目光，声音轻柔，“师父，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我知道您是关心我。”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带着一种坦诚的脆弱：“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如此深深地爱着，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我非常珍惜，也……很想鼓起勇气，去好好拥抱这份感情。”

　　她抬起头，眼中混合着不安与希冀的光芒，“我知道前路可能很难，您说的，我都记下了，但是，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我努力过，争取过，我不会后悔。”

　　看着她眼中那份被爱意点燃的光亮和义无反顾的勇气，江丽雯到了嘴边更为具体的警告，化作了唇边一丝无奈的弧度。

　　她知道，眼前的女孩正沉浸在爱情最瑰丽的迷梦里，任何过于残酷的现实提醒，在她听来都可能被视为阻碍。

　　“你还是太年轻了。”江丽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带着一丝深意，“任何复杂关系都会造成内耗，在职场，你如果觉得不适，可以抽身而退，但复杂的婚姻关系，一旦处理不当，或者……感情生变，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再无退路。”

　　万劫不复！师父居然会用这么严重的词语，何晨晨心里“咯噔”一下。

　　江丽雯顿了顿，看着何晨晨，语重心长地说出最后一句告诫：“贝蒂，每个人追求不同，但我始终认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保持独立——经济独立，精神独立。豪门的光鲜背后，往往是更多的身不由己，我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到了四五十岁，蓦然回首，发现自己除了一个虚浮的头衔，什么都没有抓住，连立足的根本都失去了。”

　　这番话，像沉重的钟声，敲在何晨晨的心上。

　　她因为江丽雯的提醒而感到了更深的不安和忧虑，那片看似平静的爱河之下，似乎真的潜藏着无数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