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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思念 ...

  •   “我爱人是广东的,跟他家人学的。”何晨晨很自然地答道,然后低头帮他调整输液管的位置——他的左手还在输着一种抗排斥的药物,不方便自己进食。

      幸好何晨晨带着口罩和防护服,蒋浩长看不见她表情,也没再深究。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您尝尝看,温度我测过了,应该刚好。”

      蒋浩长犹豫了一瞬——他这辈子被人喂药次数当然多,但是喂食毋米粥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可能还是幼时,但输液的手确实不便,而那股粥香又太诱人,他微微前倾,接受了这一勺。

      粥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第一感觉是极致的顺滑,米浆在舌面上铺开,几乎不需要吞咽。然后鲜味才慢慢浮现,不是盐的咸,是多种食材浓缩后的、醇厚而复杂的鲜甜。贝柱的嫩、鸡丝的细、芝麻的香、海苔的特殊风味……每一口都有微妙的层次变化。

      最难得的是,它的口感很有以前在家时,阿萱做的味道。

      “怎么样?”何晨晨问,声音里有一丝期待。

      蒋浩长没有立刻回答,又吃下了第二口、第三口,半晌,他才低声说:“好食。”

      何晨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您多吃点。您现在恢复得其实很好,血药浓度稳定,肌酐值也降下来了。照这个趋势,下个月就可以完全自己下床了。”

      她说得轻松自然,像是在聊天气,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蒋浩长最在意的事情。

      “真的?”他看向她,不自觉地追问。

      “当然。”何晨晨又喂了他一勺粥,语气笃定,“我看了您这几周的检查报告,趋势线都是向上的,排斥反应控制住了,伤口愈合得也好,就是人嘛,病去如抽丝,需要点耐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您今天手抖是不是比之前好一点?我看您今天吃药水都没洒出来。”

      蒋浩长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还有气色。”何晨晨继续说,声音温和而肯定,“您脸上有点血色了。”

      这些观察细致入微,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基于事实的鼓励。蒋浩长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盘踞了数月的郁气,似乎被这温热的粥和轻柔的话语融化了一丝。

      他安静地吃完了整碗粥,期间何晨晨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适时地递上粥、擦擦嘴角、调整一下枕头的高度。

      她的动作有一种韵律感,不疾不徐,却处处透着周全。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和之前那些护士完全不同。她们也专业,也会按时给药、记录数据、执行医嘱,但你能感觉到那是一份“工作”:到点下班,任务完成,界限分明。

      而眼前这个人……她也在工作,但她的关心里多了一种温度,她会注意到药太苦时他微微蹙起的眉,会在喂粥时自然地避开他输液的左手,会在他吞咽间隙递上温度刚好的水,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差别很微妙,但病人能感觉到。就像现在,蒋浩长竟然在她面前放松了紧绷的肩颈——这三个多月来的第一次。

      “你叫什么?”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一个人的名字。

      何晨晨微怔了下,轻声说,“您叫我贝蒂就行了。”接着她收拾好餐具,马上又道,“您休息一下,半小时后他们会过来再量一次血压。”

      蒋浩长“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蒋浩长没有睁开眼,只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何晨晨正在清理桌面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应该的。”

      她端着保温桶退出房间,门轻轻合上,走廊上很安静,她靠在墙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
      晚上何晨晨回到自己那间宽敞却空旷的隔离套房,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刚打开电脑准备再温习一会儿护理笔记,手边的视频邀请的提示音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按了下接通键,蒋拓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坐在车内,背景是掠过的高架桥和清晨的天光——新加坡时间上午十一点,他正在去下一个会议的路上。

      “刚到房间?”蒋拓的声音透过车载蓝牙传来。

      “嗯。”何晨晨将手机放到手机支架上,方便她能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看着他,“你开车还打视频?”

      “等红灯。”蒋拓瞥了眼路况,目光很快又落回屏幕上,仔细打量她的神情,“今天怎么样?”

      何晨晨还没回答,就听见他紧接着追问:“他真的没骂你?没发脾气?”

      那语气里的不信几乎要溢出屏幕。

      “真没有。”何晨晨失笑,在椅子上坐下,“还挺……平静的。”

      “真让人不敢相信,”蒋拓边开车边摇头,“他什么性格我比你清楚,医疗团队的负责人跟我抱怨过不止一次,说他极度不配合、情绪暴躁,能让他们都说难伺候的人,更不可能对你和颜悦色,到底是为什么?”

      “也许……”何晨晨斟酌着词句,目光微微飘开,“也许今天他刚好状态不错?”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穿着防护服,他根本没认出她;不能说他以为她只是个新来的、还算顺眼的护士;更不能说他今天对她说的那句“多谢”,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误会之上。

      “晨晨,”蒋拓的声音沉了下来,突然很认真,“不行就回来吧,你一个人在他身边,我真的好担心你。”

      他看着镜头里的她,晨光从车窗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分开不过六七天,却好像已经很久。

      “而且我也很想你。”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何晨晨心里一软,却还是摇头,“我才刚来,隔离就花了五天,现在回去,那五天不是白熬了?”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而且你看,第一天不是挺顺利的吗?你让那两个助理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真的可以。”

      蒋拓沉默了片刻。

      他的确在视频前和医疗中心的负责人通过话,对方证实,那位“何小姐”今天与蒋先生的相处“异常平和”,蒋先生甚至配合地完成了所有服药和进餐。

      这消息让蒋拓既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太不像他父亲的作风了。

      “……好吧。”他终于松口,“我让他们明天回来,但你也别待太久,我这边……”他顿了顿,“更需要你。”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何晨晨心上。

      她看着他,隔着屏幕,隔着十六个小时的时差,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

      “阿拓。”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其实……你有没有觉得,董事长他……在这边挺孤独的。”

      蒋拓怔了怔。

      何晨晨继续说着,声音很柔,却带着某种真切的心疼:“我今天照顾他,看着他输液、吃药、疼的时候皱眉忍着……我第一次觉得,他就是一个生着病的老人。一个身边没有家人,只能靠花钱买护理的老人。就算是最顶尖的团队,也只是在工作,没人会真的心疼他哪里难受,哪里不舒服。”

      她想起下午喂粥后,蒋浩长闭着眼低声说“多谢”的样子。想起他盯着那碗毋米粥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触动的东西。

      “他很痛苦,阿拓,不只是身体上的。”她轻声说。

      视频那头,蒋拓久久没有说话,车似乎停下了,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看向前方不知何处。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话语里却包含着对父亲的了解与失望,“但是他很会将他的痛苦成倍地转加在别人身上,晨晨,你不了解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

      他没说完,但何晨晨听懂了。

      “或许我看到的是另一面的他,”她坚持,眼神恳切,“我觉得他是真的需要人照顾,不是护士那种照顾,是……有人真的把他当个家人、当个长辈那样照顾。”

      “晨晨,”蒋拓揉了揉眉心,他对他这个父亲的态度也很复杂,最终却还是选择了疏离,“他真的不值得你同情,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回来,我才能安心。”

      “你那边怎么样了?”何晨晨顺势转移话题,“和淡马锡谈妥了吗?”

      提到这个,蒋拓的表情才稍稍松动,嘴角勾起一个她熟悉的、带着点傲气的弧度,“引入淡马锡的资金,项目可以继续推进。”

      何晨晨却微微蹙眉:“引入淡马锡?为什么不直接和西格合作?美达那边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这是她一直没想通的问题,既然需要资金,做的又是养老产业,为何舍近求远?

      蒋拓沉默了几秒。他本不想多说,但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还是开了口:

      “因为我不想把这个项目,和西格扯上关系。”他说得很慢,“睿康是我自己的事,从头到尾,都是。”

      何晨晨怔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他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背后是什么——那是他想完全凭自己打造的疆土,不沾蒋家半分光,也不受蒋家半分控制,哪怕更难,哪怕要引入外部资本,他也宁可如此。

      “……我懂了。”她轻声说。

      “所以,”蒋拓看着她,目光深深,“你真的没必要在他那边浪费时间,回来吧,我真的很想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何晨晨脸有些热,隔着屏幕与他对视。

      “我也想你。”她老实承认,声音软下来,“但再让我待几天,好不好?就几天,我保证,情况一有不对,我马上回去。”

      两人之间隔着屏幕安静下来。蒋拓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

      “过几天我来接你。”他妥协了,却又加了一句,“到时候你不管同不同意,我都过来抓你回来。”

      何晨晨被他逗笑了:“蒋先生,你这算威胁吗?”

      “算。”蒋拓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纵容,“所以你最好乖乖的。”

      “好啦好啦。”何晨晨托着腮,看着他笑,屏幕内外,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一会儿,好像时间也不那么难熬了。

      “我得挂了,快到了。”蒋拓看了眼导航,“你好好休息,别熬夜看那些资料。”

      “知道了,发现你好啰嗦哦。”何晨晨调皮地应道。

      “说我什么?”蒋拓眯起眼。

      “开车小心。”她迅速改口,笑着挥挥手,“晚上……等你那边晚上,再打给你。”

      “嗯。”蒋拓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照顾好自己。”

      视频挂断。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何晨晨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笑容慢慢淡去,她想起蒋浩长孤独的背影,想起蒋拓说“我不想和西格扯上关系”时的神情……

      然后回过神来,打开电脑,继续认真地看着搜索页面停留在“肾移植术后心理干预”的论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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