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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老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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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何晨晨换上了一身与医疗中心护理人员几乎无异的装束——浅蓝色的护士服外套,同色的宽松长裤,头上戴着一次性的手术帽,脸上是一个足够覆盖大半张脸的透明防护面罩。
她没有再穿那身臃肿的隔离服,但这样的打扮,在蒋浩长模糊的视线和先入为主的认知里,依然只是个“新来的、比较得力的华人护士”。
她推开病房门时,里面正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蒋浩长半靠在床上,脸色比昨日更差,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护士正站在床边,用英语平板地重复着:“蒋先生,您必须起来走路,这是规定,疼痛是正常的。”
“正常?” 蒋浩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英语单词,声音因忍痛而发颤,“你试试看……”
男护士不为所动,只是看了眼手表:“请你配合,十分钟后,我会回来协助您。”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准备离开,将疼痛中的病人留在那里。
“等一下。”何晨晨出声,用的是语调温和的英文,她快步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蒋浩长因用力抓着床单而指节发白的手上,然后才看向他的脸,“蒋先生,是不是伤口牵扯的锐痛,还是整个腰腹都发沉发胀?”
蒋浩长喘了口气,看了她一眼——是昨天那个让他顺利吃了药、喝了粥的护士,他勉强开口,语气很冲,却回答了:“……都有!一动就像有刀子在割!”
何晨晨点点头,仿佛没听到他语气里的怒火,她转身对那位男护士说:“请给我一个温热的水袋,温度控制在40度左右,再拿一条干净的柔软毛巾。”
男护士有些意外,但点了点头去了。
何晨晨这才在床边坐下,与蒋浩长平视,隔着面罩,她的声音被滤得有些闷,“术后三个多月,组织在愈合,神经在重建,疼痛是真实的,不是您‘想多了’。但一直躺着,血液循环不畅,肌肉萎缩,粘连会更严重,明天会更痛。”
她说话时,手上也没停,轻轻将他身上的薄被整理好,避免压迫到可能的疼痛点,“所以我们必须走,但我们可以让这个过程稍微好受一点。”
男护士拿来了温热水袋,何晨晨用毛巾仔细包裹好,试了试温度,避开手术切口和引流管位置,然后轻轻放在蒋浩长右侧腰腹下方,“热敷可以缓解肌肉痉挛和深层胀痛,我们等五分钟,让您适应一下,然后我扶您起来。”
这五分钟里,她没有再说“必须”或“规定”,只是安静地调整着床的高度,检查他床边的助行器是否稳固。
蒋浩长闭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但腰间那团温热的、持续的温度,确实像一只轻柔的手,将最尖锐的那部分痛楚稍稍揉开了一些。
“好了,蒋先生,我们试试。”何晨晨的声音响起,她站到他身侧,俯身,一只手臂稳稳地环到他背后,另一只手握住他未输液的那边手臂,“您把重量靠给我,不用怕。我们先坐起来。”
她的动作极稳,蒋浩长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被她借力带着,极其缓慢地挪动了身体,从卧位变成了坐姿,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喘了几口粗气,脸色又白了一层。
“很棒,第一步完成了。”何晨晨的声音里带着鼓励,没有丝毫敷衍,“现在,我们踩到地上,脚跟着地,对,慢慢来……疼?疼就停一下,深呼吸。”
她的手臂成为他临时的栏杆,肩膀承载着他部分重量,蒋浩长颤巍巍地将双脚踩在地毯上,钻心的疼痛从腰腹和下肢传来,他身体一僵,几乎想立刻缩回去。
“别退,蒋先生。”何晨晨的手臂紧了紧,撑住了他,“您看,您已经站起来了,昨天这个时候,您还离不开床。这就是进步,实实在在的进步。”
她的话语像一步步坚实的台阶,引导着他:“现在我们往前走,不着急,我们就走到那把椅子那里,五步,最多六步。我数着,一……”
蒋浩长咬紧牙关,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看似单薄却异常可靠的护士身上,他的腿在发抖,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剧痛的神经。
“二……很好,重心移过来了。三……痛就喊出来,没关系。四……只剩两步了,您看,椅子就在那儿。五……”
当他的手指终于碰到椅背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何晨晨迅速将椅子挪到他身后,扶着他慢慢坐下。
“呼……”蒋浩长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痛楚的浊气。
“我们休息一分钟。”何晨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脚部和小腿的血液循环,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然后,我们再走回去。回去会比过来容易一点,因为肌肉活动开了。”
“还走?”蒋浩长下意识地抗拒,那疼痛的记忆太新鲜了。
“坐久了,再站起来会更疼,肌肉也会重新僵硬。”何晨晨仰头看他,面罩后的眼睛清澈而坚定,“不如一鼓作气,今天多走一步,明天就能少疼一分,您想早点自己走去窗边看外面的花园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和,以及一点点诱哄。
蒋浩长看着她,没说话,疲惫和疼痛让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一分钟后,何晨晨再次将他扶起。回程似乎真的顺利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步步维艰,但她的计数声平稳而充满耐心,她的支撑始终稳固。当他的后背终于再次接触到床垫时,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类似成就感的轻松。
“今天超额完成任务。”何晨晨帮他调整好靠枕,语气里带上一丝轻快的笑意,“走得比计划多了一步,晚上我看看……给您做点好吃的奖励一下。”
蒋浩长正闭目缓着劲,闻言幽幽丢下一句:“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对呀。”何晨晨一边用湿毛巾替他擦去额头的汗,一边自然地回答,“老小孩,老小孩,老人其实就是小孩子一样,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哄的呀。”
她完全没有反驳,反而说得理所当然。
蒋浩长却沉默了,在这所顶级医疗中心,他拥有最好的药物、最先进的设备、最权威的医生。
但“照顾”是标好价格的医疗服务,是流程表上的勾选项目,疼痛需要忍耐,食谱必须遵守,一切都有“规定”,没有人会因为他痛得脸色发白而多给他五分钟适应,也不会有人因为他一句“味同嚼袜”就花心思去复刻一碗有家乡味的粥。
这个护士……不太一样,她也在执行医嘱,督促他走路,但她会提前准备温水袋,会在他痛得发抖时稳稳撑住他,会像哄孩子一样数着步子鼓励他,甚至会用“好吃的”作为奖励。
她的照顾里有种超出“工作”范畴的……温度,那种温度,他只在很久远、几乎模糊的记忆里感受过。
“你真多事……”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语气却远没有往常的暴躁,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何晨晨笑了,虽然隔着面罩看不清笑容,但眼角的弧度柔和下来,“那明天要是表现好,我们争取走到客厅那边的落地窗看看?天气好的话,我扶您去门口的小阳台站一站,呼吸点新鲜空气?”
“啰嗦。”蒋浩长又闭上了眼,但紧绷的肩颈线,似乎在她轻柔的擦拭和带着希望的描述里,微微松开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