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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出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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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某顶尖私立医疗中心。
这里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座隐匿于优美园林中的静谧城堡。没有熙攘的人群,没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只有偶尔的几个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走过,以及空气中隐隐飘散着的草本清香。
这里是全球顶尖富人和政要青睐的疗养圣地,拥有最前沿的医疗技术、绝对的隐私保护和奢华的休养环境。
蒋浩长进行肾移植术后抗排异治疗和长期疗养的地方,就在这里。
何晨晨和蒋拓派的两位助理,几经周折,终于站在了这片宁静到近乎肃穆的建筑群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与长途飞行的疲惫,走向其中一栋独立院落式疗养别墅的入口。
第一关,比她预想的更难。
这里的医疗团队是蒋拓为蒋浩长找寻的,但是因为年底的时候香港地区发生大规模流感,而蒋浩长身体还在关键的排异期,即便何晨晨是蒋拓直接联系过来探望的,但医院要求他们并不能直接去见蒋浩长,还需要5天的隔离期。
隔离有两种选择:一是入住外围合作的豪华酒店,但每次离开酒店范围后再返回,都需要重新计算隔离期;二是直接入住医疗中心内部、用于家属陪护与隔离的专用套房,与主疗养区完全分隔,但一旦入住便不可随意出入。
几乎没有犹豫,何晨晨选择了第二种。
“你们先回上海吧。”她对两位面露难色的助理说,“蒋总那边现在更需要人手,这里我一个人可以。”
两位助理担忧,“蒋总嘱咐我们必须确保您的安全……”
何晨晨看着脚边的行李箱,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两位显然是精英中的精英,却被派来执行“贴身守护”任务的男士,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却还是对他们说:“我的安全在这里就是遵守规定,你们真的不需要在这里保护我。”
这两人站在她身边,像极了她带着的两个‘保镖’,如果他们跟着一起去见蒋浩长,明显很没有诚意,这也是何晨晨考虑的一点。
两位助理交换了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为难,蒋总的命令是最高优先级,可眼前这位未来老板娘的态度他们也得考虑,左边的助理谨慎开口:“何小姐,这……蒋总特别强调您的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他们只会听命于蒋拓,她也知道依蒋拓的性格,他已经让步很多了,现下两人跟过来,是之前他答应她出来见蒋浩长的条件之一。
沉默片刻后只得放弃说服这两人,转而道:“那你们在酒店待命就好,如果有实在需要你们协助的紧急情况,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好的。”这时两人才同意下来。
何晨晨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对蒋拓那份过度保护的哭笑不得,以及即将需要独自面对未知情况的忐忑。
两位助理离开,她拎着随身行李,住进了那间宽敞洁净,同时也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隔离套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仿佛将她与世隔绝。
这五天里,她并未让自己沉溺于焦虑或等待,时间成了她最宝贵的准备期,她立刻开始了高强度的“学习”。
首先,是理解那个陌生的器官与脆弱的身体:她通过网络和医疗团队提供的资料,恶补关于肾移植术后抗排异的知识。
她弄明白了那些拗口的药物名称,以及它们是如何一边抑制免疫系统防止其攻击新肾,一边又不让身体暴露在无尽的感染风险之下,她记下关键指标:血药浓度、肌酐值、尿量,这些数字将决定蒋浩长每日的安危。
其次,是学习无微不至却也步步惊心的日常护理:她通过内部通讯,虚心向熟悉的护理团队请教,护士们也很配合,隔着玻璃或通过视频,教她那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细节……
她就像一个备考最严峻医学院的学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每天与护士复盘,直到那些知识融入本能。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蒋拓的战争也在白热化。
他比何晨晨更早飞抵新加坡,与淡马锡进行着关乎“睿康家园”生死存亡的关键谈判。会议连轴转,方案反复修改,压力如山。
两人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靠着每天短暂却必须的视频联系彼此支撑。
他们不提各自的压力核心,只是交换着最日常的关怀,仿佛这样就能为对方注入一丝力量,爱情在此时,成了深夜里一盏知道对方也亮着的灯,无需多言,便足以抵御孤身奋战的寒意……
直到第五天清晨,离期终于结束。全套严格的清洁程序后,何晨晨换上医疗中心提供的无菌探视服,在护士长的亲自引领下,穿过一道道自动门。
走廊空旷安静,她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心跳在胸腔里清晰可闻,但她的手很稳。
五天来的焦虑、恶补的知识、跨越重洋的决心,以及视频里蒋拓疲惫却温柔的眼神,此刻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她不是来祈求认可的,也不是来上演感人戏码的,她是来面对风暴的。
最后一道门,终于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带路的工作人员为她解锁开门后,便退了出去。
病房是一间套房,宽敞明亮得超乎想象,再往里走,才是蒋浩长的病房,他病房里所有的医疗设备被巧妙地隐藏在雅致的家具之后,而在房间中央那张可调节的病床上,半靠着的,正是蒋浩长。
何晨晨最后一次见他,还是他心脏病发作后,她在医院陪护,比起那时,他有明显的水肿,脸色在窗外自然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即便在病中,依然威严如雄狮,此刻转过头盯在突然闯入的何晨晨身上。
何晨晨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和他之间,其实渊源不浅。当初蒋浩长与情妇李芬芳争执,心脏骤停时,现场一片混乱,是她第一个冲上去进行心肺复苏,争取了宝贵的抢救时间。
后来蒋浩长住院那几天,许鹿鸣也是指派她这个“助理”在旁照应,传达些无关紧要的口信,或是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聊聊天,递上一杯温水。
那时,他虽依旧威严,但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或许是因为她的安静和恰好出现的“救命”身份,对她倒没有太多苛责,甚至偶尔会问两句工作外的闲话。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最初蒋拓提出要娶她时,蒋浩长虽有疑虑,却并未强烈反对,甚至出国手术前还录制了年会上那段祝福视频——除了迫切想抱孙子的渴望,何晨晨曾经留给他的那点“安静、懂事、救过自己”的印象,也起了作用。
然而,此刻所有的“好印象”,都被后来那句“测测基因”碾得粉碎。
尤其是在他独自躺在这异国他乡的病床上,被病痛和孤独反复折磨,对健康、对血脉、对自身“失败”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时,那句话的杀伤力成倍增加,何晨晨在他心中,瞬间从“或许不错”变成了“恶毒、挑衅、触犯逆鳞的祸水”。
“Me……”他声音干涩,嘴唇也因神经性的颤抖而抿不紧,话说得有些断续,“Medicine……again?”
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何晨晨怔了几秒钟,转过神来立刻上前,“是的,蒋先生,上午九点的药。”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闷的。
然后俯身观察了一眼旁边电子钟下方那个专用的多格药盒。盒盖是透明的,里面分成了十几个小格,每一格都标着清晰的时间。
此刻,“9:00 AM”那一格里的几种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正安静地等待着。
她在隔离的这几天,已经学习了蒋浩长的每日用药量及顺序,她动作流畅地打开那一格,将药片倒入一个白色的小药杯。然后拿起旁边的保温壶。里面是精确控制在50-60摄氏度的温水。她先试了试杯壁温度,才倒了半杯。
“蒋先生,我扶您。”何晨晨轻轻托住蒋浩长的手臂和后颈,帮助他调整到一个更便于吞咽的姿势。
接着,她没有像之前的护士那样简单地把药杯递过去。而是先递上温水:“您先喝一小口,润润喉。”
等他咽下,她才把药杯和温水一同递到他颤动的右手边,并用左手虚托在他的手肘下方,形成一个稳定的支点。“这是您九点的药。温水在这里,请慢慢服下。”
蒋浩长就着她的手,勉强将药片送入口中,用水送服。整个过程,何晨晨的目光专注地跟着他的咽喉,确认吞咽动作完成,他没有呛到,也没有因为手抖而洒出水。
吃完药,他喘了口气,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包裹严实的护士。隔着防护面罩和口罩,他只看到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没有怜悯,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对待精密流程般的专业。
“你是新来的?”他的语气没了平日的尖刻,反而带着一丝病人对可靠照护者的本能依赖和疲惫,“那个叫琳达的,每次像喂鸟一样把药丢给我,水不是太冰就是太烫,还总盯着表看,好像我耽误了她下班。”
何晨晨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开始整理药盒,检查下一个服药时间。她的沉默,被他理解成了默认。
“以后……吃药这事,你负责。”蒋浩长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平和,“那些洋人,做事太差劲……上次有个蠢货,看我手抖,想帮我掰药,差点把缓释片掰碎了……”他含糊地抱怨着,对眼前这个华裔护士显然满意得多。
何晨晨这才猛然发现,蒋浩长没有对她发火,是因为她穿着防护服,又带着隔着面罩和口罩,他没认出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