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爱》陆小佩

32、奔赴

　　正午时分何晨晨提着沉甸甸的保温食盒，站在徐家汇那处闹中取静，外表低调内里却大有乾坤的“文物”别墅前。

　　这里是蒋拓平时休息和办公的地方，她知道蒋拓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融资谈判、政府协调、项目推进，几座大山压下来，他几乎日夜都在这里。

　　门禁识别出她的身份，厚重的大铁门无声滑开，穿过静谧的庭院，进入主楼，室内的景象与院落的清幽截然不同。

　　宽敞的办公区域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与纸张混合的紧绷气息。

　　大厅的办公区坐着蒋拓核心团队的成员，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文件，电脑屏幕闪烁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低声而快速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气氛是肉眼可见的繁忙与高压。

　　蒋拓的办公室位于二楼尽头的一个独立房间，何晨晨之前来过，她没有打扰任何人，安静地上楼，敲了敲门后便直接进入。

　　此刻蒋拓正对着巨大的显示屏，进行视频会议。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真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眉头微蹙，但见到何晨晨过来了，还是微微扬了下嘴角，示意她先坐下。

　　何晨晨悄声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将保温食盒小心放在茶几上。

　　她的目光落在蒋拓身上，看着他时而快速陈述，时而凝神倾听，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那是他思考或感到压力时的习惯动作。

　　视频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是一个带着技术精英特有冷静质感的男声，属于神思科技此次谈判的负责人，姓严。

　　“……蒋总，合作协议的条款我们早已敲定，签约仪式随时可以举行。” 严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但恕我直言，我们最新的风险评估模型显示，睿康项目的资金到位率，是我们合作能否顺利推进的最关键变量，没有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签订的是对赌协议，核心是‘独家授权’换取‘项目成功落地与市场验证’。如果睿康因为资金问题，无法在今年按计划启动首期工程并达到协议约定的初期运营指标，这不仅意味着我们的技术被束之高阁，耽误宝贵的市场窗口期，更会影响我们后续的融资计划和整体战略节奏。”

　　蒋拓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屏幕，“严总，资金计划我正在全力落实，多条线并行推进。新加坡淡马锡的谈判就在明天，国内几家产业基金也在密切接触，睿康的土地协议、政府关系、乃至与梅奥的医疗资源对接，都在按部就班进行，资金，不会是卡住项目的短板。”

　　“蒋总的能力和资源，我们从不怀疑。” 严总话锋却并未放松，“但商业合作，尤其是涉及我们核心技术的长期独家授权，我们必须考虑最坏情况。对赌协议的意义就在于明确风险共担。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美好的预期，而是一个更具保障性的、针对资金缺口风险的补充预案或阶段性里程碑验证。比如，在正式签约后某个明确时间点，如果睿康的启动资金仍未达到某个阈值，我们是否需要重新审视独家授权的排他性？或者，设立更严格的阶段性技术解禁条件？”

　　很明显神思追求的是技术落地速度、市场验证成功率和自身风险可控。他们视核心知识产权为生命线，不愿被合作方的资金问题无限期绑架。

　　而睿康的筹建需要时间整合资源、突破难关，双方在“信任”与“风险防控”的天平上反复拉锯。

　　“重新审视排他性？”蒋拓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他惯常的冷硬，“严总，我们当初达成的共识，是睿康将作为贵司神经反馈系统在高端养老领域的唯一落地标杆和深度开发伙伴，排他性是合作基石之一。资金问题我会解决。但如果因此动摇合作基础，这并不是我们双方签署初步意向时的初衷，也会对未来深度绑定的研发计划产生不利影响。”

　　他的话语带着强势的自信，也是一种施压。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也在权衡。最终，严总的声音稍微缓和：“蒋总，我们当然希望合作基石稳固。这样，签约仪式可以按原计划筹备，但我们希望在正式协议中，加入一个关于资金到位的附加条款，明确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资金到位验证机制，以及万一……我是说万一出现较大延迟时，双方协商调整部分合作细节的流程。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让合作更经得起风浪，对我们双方的股东和投资人都有一个更清晰的交代。”

　　蒋拓知道，这已是对方在目前情况下能做出的让步，他需要这份独家授权，神思也需要睿康这个前景广阔的应用场景，僵持无益。

　　“……可以。”蒋拓最终点头，语气果断，“我的法务和财务会尽快和贵司对接，细化附加条款，确保公平、可执行，不影响主体合作框架和排他性核心。”

　　“好！期待与蒋总线下会面，详谈未来。” 严总的声音明显轻松了一些。

　　视频会议结束，蒋拓向后重重靠在高背椅里，抬起一只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另一只手伸向何晨晨方向，这是他需要她的动作。

　　何晨晨见状，提起保温食盒，绕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来到他身边。

　　“累了吧？”她声音轻柔，将食盒放在桌角空处，很自然地伸出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她的手法说不上多专业，但那份带着关切的触碰，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蒋拓肩颈处僵硬的肌肉微微一松。

　　蒋拓没有拒绝，反而放松了身体，享受这短暂的慰藉，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谈判中积攒的浊气全部排出。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正在他肩头忙碌的一只手，温热的手掌将她纤长的手指完全包裹。另一只手则环过她的腰，稍稍用力，便将她带得转过身，面对自己，接着轻轻一拉——

　　何晨晨低呼一声，已然侧坐在了他的腿上，被他结实的手臂稳稳圈在怀里。

　　蒋拓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瞬间将他从冰冷激烈的商业博弈中拉扯出来，跌入一片柔软宁静的港湾。

　　何晨晨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近乎贪婪的汲取安慰的方式，她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需要和依赖的满足感。

　　“神思那边……还是很有压力？”她低声问，方才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更是深刻地感受到了蒋拓面临的压力，想到这个压力是因为自己……

　　不！她不能再让自己落入情绪陷阱，她要做的是和他并肩面对，而不是自怨自艾，何晨晨对自己说，然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温柔插/入他浓密的发间，轻轻梳理着，像在安抚一只疲惫至极的猛兽。

　　蒋拓在她颈窝里闷声应道：“嗯，听到点风声，资金问题让他们更谨慎了，对赌协议，他们怕被拖累。” 他言简意赅，没有多说细节让她担心。

　　“那你下午还要飞新加坡？”

　　“明天一早，淡马锡那边很关键。” 蒋拓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像想起什么，眉头又蹙起，“你父母和奶奶那边，最近实在去不了了，我派人过去看望吧。”

　　何晨晨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记得这件事，不由摇了摇头道：“算了，就不去看了，我来跟他们说，他们也会理解的。”

　　“看是一定得看的，好想马上把你娶回家……”蒋拓又将头埋在她颈窝处深吸一口气，那种想安定的温暖时刻吸引着他，但是现在的他面对着更为现实的考量，“等睿康的事情定下来，我把他们接到上海来，我们再谈婚事。”

　　睿康项目一定要成功，他已经赌上了全部，这不仅关系到他的事业，也关系到他和何晨晨的幸福未来。

　　“好啊，听你的。”何晨晨柔顺地答应，没有再否定他的想法。她深知怀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有很强的掌控欲，但为了她已经在改变，所以才会和自己商量，她必须多给他一些正向积极的反馈。

　　“还有‘他’那边……你确定要去？”他的担忧溢于言表，“现在那边医疗中心对外部探视管理很严格，尤其是国际访客，强制隔离期可能要5到7天，而且环境封闭，你一个人……”他对何晨晨此次的美国行，还是不放心。

　　何晨晨却笑了，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隔离就隔离呀，正好清静。阿拓你放心，每一步我都会想好，不会冲动，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那是你爸爸，是我早晚都要去面对的人。”

　　“你怎么会是麻烦。”蒋拓立刻反驳，手臂收紧了些，看着她眼中的决心，知道再劝无用，最终化作一声低叹，妥协道，“……那好，随时保持联系，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知道啦。”何晨晨轻声应着，主动凑近，在他紧蹙的眉心上轻轻吻了一下，“你顾好自己，我这边，相信我，嗯？”

　　她的吻和话语，像带着魔力的羽毛，拂去了蒋拓心头的最后一丝焦躁。

　　他看着她亮晶晶，盛满信任与勇气的眼睛，微微倾身，衔住她柔软的唇，将接下来他们需要面对的压力和分别，化成了一个绵长而又深情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