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爱》陆小佩

22、家人

　　年底的忙碌已臻白热化，何晨晨像个被抽紧的陀螺，在无数琐事中旋转——

　　核对许鹿鸣新年期间送往各政商要处的礼品清单，确保每一份都价值相当、寓意吉祥；协调集团高管们错综复杂的假期行程与紧急联络预案；跟着许鹿鸣穿梭于沪上不同的私人会所与酒店，进行年前最后的礼节性拜访，她需要提前记下每一位重要人物的喜好与禁忌，在席间适时递上精心准备的伴手礼，并在结束后整理谈话要点……

　　每一天，她都需要加班到深夜，才能勉强将如山的事务处理妥当，精神与□□都徘徊在透支的边缘。

　　今年过年她以年底工作太忙、许总这边离不开人为由，说服了老家父母今年不回去过年，承诺年后一定抽时间回家。

　　何晨晨刚结束与许鹿鸣的又一场外部拜访回到工位，父亲何瑞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兴奋：

　　“晨晨啊！”何瑞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高兴和一股理所当然，“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年你不用折腾回来了！我们啊，已经到上海了！”

　　何晨晨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爸，你说你们……到上海了？现在？”

　　“对啊！刚下车没多久！我们已经住下了，还是上次小蒋安排的那套房子，哎呦，这地方真是，又大又暖和！”何瑞的语气轻松得像只是来串个门。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何晨晨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他们又不请自来！而且，居然略过她，直接联系了蒋拓，住进了蒋拓的地方！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季纯那张带着轻蔑与了然的脸，耳边回荡着“无底洞”的嘲讽。

　　“爸！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何晨晨又急又气，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你们……你们赶紧搬出来，住酒店！我出钱，我现在就给你们订酒店！”

　　“哎呀，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何瑞不以为然，“小蒋是我未来女婿！我们过来不是正好吗？省得你再安排两边见面了！你奶奶也说了，趁这次机会，我们跟小蒋家里人坐下来，好好把你们的婚事谈一谈，多好的事儿！你这孩子，就是想太多！”

　　何晨晨握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想尖叫，想呐喊，想说你们的“正好”对我来说是巨大的难堪！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和蒋拓之间已经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你们这样，只会让我在他、在他家人面前更加抬不起头！

　　她再也无法忍受，抓起包，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直奔蒋拓那套位于市中心、曾用来接待她父母的公寓。

　　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冰凉。

　　客厅里，爸爸正悠闲地泡着茶，妈妈在厨房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高级厨具，弟弟何文辉则瘫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打着游戏，连奶奶也坐在一旁，打量着这过分宽敞和华丽的客厅。

　　他们真的全都来了，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你们……”何晨晨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颤抖，“你们能不能……不要住在这里？”

　　何瑞抬起头，皱起眉：“又来了？晨晨，你怎么回事？人家小蒋都没意见，亲自安排的，你在这儿闹什么脾气？”

　　“就是啊姐，”何文辉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蒋拓哥都没说啥，你干嘛这么较真？刚好我们一家人可以在这边过年，多好！”

　　“好什么好！”何晨晨终于爆发了，眼睛微红，情绪激动，“我跟蒋拓还没有结婚！就算结了婚，我们也不能这样理所当然地依赖别人，占别人便宜！你们明不明白！”

　　奶奶见状，放下手中的水杯，温声劝道：“晨晨，别急，慢慢说，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着趁过年，把你的终身大事定下来，我们也好安心。你看，你都答应小蒋的求婚了，两家大人总得见面聊聊礼数……”

　　“聊什么礼数！”何晨晨积压了数月的委屈、压力、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婚事……根本就谈不成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何文辉都按了暂停键，愕然地抬起头。

　　“什么？”
　　“怎么回事？”
　　“晨晨，你胡说什么？”父母和奶奶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何晨晨看着他们茫然又带着责备的脸，满心的委屈和绝望如同洪水找不到出口。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哽咽，“你们这样……不请自来，住进他的房子……在他家人眼里，我们是什么？是甩不掉的麻烦！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你们要我……要我拿什么脸去面对他们？拿什么去争我该有的尊重？”

　　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晨晨，奶奶就是想着……”

　　“奶奶！”何晨晨转向奶奶，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落下，“我……我快要撑不住了……你们不要把我往悬崖边上推了！你们明不明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濒临窒息的人渴望空气，声音破碎，“我每天……每天都要面对他们家的审视、挑剔、看不起！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连呼吸都要计算分寸！你们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成为他们看不起我的理由了？……给我留一点……就一点尊严，行不行？”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哑的呐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无助，还有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何瑞看着女儿那副仿佛被逼到绝境、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样子，所有理直气壮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由红转白。

　　奶奶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了然，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何晨晨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好孩子……是奶奶老糊涂了，光想着好事，没替你想想……我们走，这就走，不让我孙女为难……”

　　妈妈也慌了，连忙附和：“对对，听妈的，我们走，马上走！”

　　何文辉也默默放下了手机，不敢再看姐姐那双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眼睛。

　　一家人沉默而迅速地收拾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几乎是逃离了这套华丽的公寓。

　　当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何晨晨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轻微耸动，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小动物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