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爱》陆小佩

21、情变

　　从国外看望父亲回来，蒋拓回到黄浦江畔的顶层公寓时，已到晚上十点。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落地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给冰冷的现代家具蒙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过于整洁的寂静，不像有人在等他。

　　他脱下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拐进了与客厅相连的一个半开放式空间。

　　这里被设计成一个精致的雪茄吧，深胡桃木的壁柜里陈列着各色雪茄和酒具，一张厚重的墨绿色丝绒沙发面对着整面玻璃幕墙，窗外是流淌的银河。

　　此刻，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烟草的焦苦气息淡淡飘散。

　　蒋拓靠在沙发里，指间夹着烟，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侧影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和……孤寂。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

　　何晨晨回来时，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窗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循着那一点微光和熟悉的气息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的心轻轻一揪，她知道他会抽烟，但只会偶尔会在某些应酬或疲惫心烦后见到。

　　自从他们在一起，他几乎戒了。

　　她轻叹一口气，放松情绪，“怎么在抽烟？”她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轻柔。

　　蒋拓闻声转过头，眼底的沉郁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化开些许，但那份疲惫却挥之不去。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近，揽入怀中。

　　何晨晨顺从地靠在他腿上，被他紧紧环住。

　　他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烦。”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烟草熏染后的微哑，却没有更多解释。

　　何晨晨安静地被他抱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味，心里那团被她强行压下的、关于杭州之行和弟弟事情的乱麻，也因为这压抑的氛围而重新翻涌起来。

　　他们仿佛两只受伤的动物，在寒冷的冬夜里依偎着，却各自舔舐着不为人知的伤口。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他夹着烟的手指。“这东西……真能解烦吗？”

　　蒋拓垂眸看她，眼底深邃得像夜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笑容，带着点自嘲和放纵。

　　他没有回答，反而将烟递到她唇边，眼神却暗沉沉的，锁着她，仿佛在邀请她共赴某个隐秘的禁区。

　　何晨晨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她微微张开唇，就着他手，浅浅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瞬间闯入，带着陌生的刺激和微苦，直冲喉咙和鼻腔，她忍不住蹙起秀气的眉，轻轻咳嗽起来，眼角瞬间生理性地泛出泪花。

　　蒋拓看着她被呛到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将那支才吸了几口的烟直接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傻。”他低斥一声，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下一刻，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指腹有些粗糙，却极尽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湿意，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

　　“晨晨，”他唤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你爱我吗？”

　　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几乎让她晕眩。

　　何晨晨心尖颤抖，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和这过分亲昵的姿态搅得心慌意乱。

　　“你……明知故问。”她偏开头，脸颊微热，心底却因他这反常的郑重而感到不安。

　　蒋拓却不允许她逃避，轻轻将她的脸扳正，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爱我的话，”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用力，“需要有必要的忍耐，和……付出，你可以吗？你愿意吗？”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在何晨晨心上，她立刻联想到了杭州之行的委屈，季纯的羞辱，弟弟的索取……他都知道了吗？

　　是在提醒她，想要站在他身边，就必须承受这些吗？一阵酸涩涌上鼻尖，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自己所受的委屈，但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那些话又哽在了喉咙里。

　　她不能示弱，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所有翻腾的情绪艰难地咽了回去。

　　蒋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故作坚强，看到了她心底的纠结和痛苦。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追问，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似乎觉得这里的空气也让人窒闷。

　　“在这儿坐着太闷了，”他拉着她起身，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将她带离了这片弥漫着烟草和沉重情绪的角落，“走吧，进去。”

　　两人回到宽敞却更显空荡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中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冰冷的质感。

　　何晨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笼罩的低气压，这与往常那个无论多累都会在她面前展现出轻松一面的蒋拓截然不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你这次去……董事长那边，是有什么事情不顺利吗？”

　　蒋拓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笑容。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语气里的回避显而易见。

　　何晨晨的心又沉下去一分，他不愿说。她始终觉得，他这次回来，心里装着事，一件他不打算与她分担的重负。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何晨晨低着头，努力寻找话题，想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她想起许鹿鸣交代的家宴，也想起自己内心的期盼。

　　“那个……许总年底要办家宴，你知道吧？”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观察着他的神色，“我年底……就不回老家了。”

　　她这句话带着试探，暗示着这是一个让双方家人见面、商谈婚事的好时机。

　　然而，蒋拓的反应让她失望了。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随口接道：“年底是忙，你肯定也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完全没有接她关于“不回家”的话茬，更没有顺势提出让两家长辈见面。

　　何晨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密密实实地疼，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失落，声音低了几分：“那……怎么办？”

　　蒋拓似乎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烦躁和……敷衍？

　　“我年底事情也多，等过完年吧，过完年我们抽时间，我陪你回去看看奶奶他们。”

　　“过完年”……他再次将那个她期盼的“当下”推后了。

　　何晨晨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她轻轻从他身边挪开一点距离，动作细微，却带着一种心冷的疏离。

　　“你晚上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做点吃的？”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却透着客套。

　　“不用，”蒋拓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声音疲惫，“没什么胃口。”

　　“那我……”何晨晨看着他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那句“我先走了”在嘴边转了一圈，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住的地方，改口道，“……你去忙吧。”

　　蒋拓睁开眼，看了她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只是站起身：“好。”

　　他没有丝毫留恋，拿起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径直走向室内电梯。

　　电梯门被轻轻关上，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冰冷。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温存，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留下过夜的意图。

　　虽然他们约定不同居，但他如此干脆利落地离开，还是让何晨晨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失落和难受。

　　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他的烟草味。

　　她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只觉得刚才他怀抱里的那点温热，如同幻觉般迅速消散，留下满室的清冷和更深的、无处诉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