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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姐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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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后天都已经黑了,她打开手机,想找蒋拓,可是一想到自己今天独自面对季纯的羞辱,又划过他的号,手指不停的翻着。
最后停到了她弟弟的号上,她弟弟叫何文辉,在复旦读大一,鬼使神差,她拔通了她弟弟的号……
在一条喧闹的小巷里,她找到了弟弟何文辉。他正和几个同学从一家热气腾腾的煲仔饭店里出来,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看到何晨晨,他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
“姐!你这么快就来啦?”他语气欢快,但下一句就习惯性地带上了依赖,“正好,我最近手头紧,你看……”
何晨晨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心里那点因为被季纯勾起的、关于“阶层”和“根底”的尖锐痛楚,似乎被这属于家人的琐碎需求稍稍抚平了一些。
她没说什么,拿出手机,熟练地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谢啦老姐!”何文辉利落地收款,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才两千啊”或者“再给点嘛”,只是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肩膀,“走,我请你喝奶茶去,这边新开了一家,味道超正!”
弟弟异常的“爽快”,但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弟弟长大了,懂事了些许。
在弥漫着甜腻香精和年轻喧哗的奶茶店里,何晨晨捧着温热的奶茶,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学生,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何文辉吸着珍珠,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跟蒋拓哥闹别扭了?”他提到蒋拓时,语气自然亲昵,仿佛那已是家里十分熟悉的一员。
何晨晨摇了摇头,不想将那些复杂而屈辱的豪门纠葛说给尚且单纯的弟弟听。
她看着弟弟聪慧明亮的眼睛,想起奶奶提起他时那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是啊,文辉是家里的希望,是读书的料,不像她……她甩开这些自贬的念头,轻声问:“你寒假不回家,有什么计划?”
一提到这个,何文辉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姐,我正要跟你说个大事!我拿到一个去美国做交换生的名额了!下学期就走!”
“美国?”何晨晨怔住,“怎么这么突然?哪所学校?”
“哥伦比亚大学!”何文辉的语气带着近乎炫耀的激动,“常春藤!姐,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我们系就一个名额!”
哥大……何晨晨的心猛地一沉,即使她对留学市场再不了解,也清楚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顶尖学术地位和与之匹配的、惊人的费用。
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这……费用不是小数目吧?你跟爸妈商量过了?他们怎么可能拿得出……”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弟弟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些,眼神开始游移,带着一种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心虚。
联想到刚才他痛快收下两千块却毫无怨言的反应,一个让她心惊胆战的猜测浮上水面。
她放下奶茶,指尖冰凉,紧紧盯着弟弟,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何文辉,你看着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找蒋拓了?”
何文辉被姐姐锐利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道:“是……是蒋拓哥说他支持我去!他说年轻人有机会就要出去闯荡,费用的事情让我不用担心,他全部负责!姐,这是好事啊!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负责?他全部负责?”何晨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季纯那张带着怜悯与轻蔑的脸庞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耳边回荡着她那冰冷的话语——“你的家庭能给他什么呢,还需要你扶持吧!”
原来,自己最害怕成为的、那种带着“吸血”原生家庭包袱的人,这个标签,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自己的亲弟弟亲手贴在了她身上。
“何文辉!你怎么能这样!”她猛地抓住弟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何文辉疼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随便拿他的钱,还是这么大一笔!你让我……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他家人面前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耻辱而颤抖,眼圈瞬间红了。
何文辉用力甩开她的手,揉着发红的手腕,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委屈:“姐!你反应要不要这么大,蒋拓哥他愿意帮我,他有钱,这有什么不对?他是我未来姐夫,帮衬一下我不是很正常吗?这叫什么拿钱?这叫投资!投资你懂不懂?等我学成归来……”
“投资?”何晨晨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他需要投资你吗?你学成归来跟他有什么关系?文辉,感情不是这样算的!我不想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掺杂着这种不对等的金钱关系!这会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家、我,看中的只是他的钱!”
“姐,蒋拓哥钱都交了,也没说什么,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她看着弟弟那依旧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她小题大做的表情,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忽然明白,她和弟弟,和蒋拓,甚至和季纯,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遵循着两套无法兼容的规则。
她自己奋力想要划清的界限,想要维持的独立与尊严,在她最亲近的人这里,被如此轻易地打破了。
何晨晨瘫坐在塑料椅子上,周遭奶茶店的喧嚣、年轻人的笑闹,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觉得冷,一种从心底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绝望。
这条路,她似乎才刚刚抬起脚,就已经被前后夹击,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