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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醒 ...


  •   鸦翁眼中寒芒闪动,捏着袍袖拭去方才施法时额上渗出的汗水,道:“小童,你随我去一趟。”

      “是。”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书房时,大皇子沈鸾手中的茶已饮了一半。

      鸦翁进门前已将神情换成近乎谄媚的谦卑,他轻扫拂尘,躬身道:“不知殿下驾临,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沈鸾等了许久,眉眼间尽是不耐烦,带着几分讥讽道:“道长近日闭门不出,忙的什么?”

      鸦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心思转了几圈,俯身道:“殿下明察,贫道近日注意到西北方位似有异动,正准备报与殿下知晓。”

      “有何异动?”沈鸾神色不见波澜,随口道。

      “半柱香之前有一股神秘力量自西北方向腾空而起,不待我查探清楚便销声匿迹了,好生古怪。”

      “神秘力量?你指什么?”沈鸾抬眼问。

      “方才贫道做法追逐,险些大伤元气,可那东西转瞬即逝,贫道未能破解。”

      沈鸾:“也就是说你被这东西白白玩弄了一番,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鸦翁眉头微蹙,道:“这力量为天授,想要参透需得以罗盘引路,层层缩距,步步靠近,方能窥其一二。”

      沈鸾不置可否,敷衍道:“知道了又能派什么用场?”

      鸦翁眸光轻转,道:“是否派得上用场尚不可知,但若是有心之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操纵这力量扰乱人心……可就难办了。”
      说罢盯紧了沈鸾。

      沈鸾闻言果然换了副神情,目露寒芒道:“道长方才说是什么方向?”

      鸦翁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俯身道:“回殿下,是西北方向。”

      他垂着眼,声音沙哑恭敬,将一份危言耸听的警告包装成忠心耿耿的进谏,他只提供这一条线索,其余什么都不必说,沈鸾就会明白该添油加醋地往谁身上猜。

      王位之争历代如此。

      “怎么查,道长说了算。”沈鸾屈指轻叩桌面,挑眉道。

      ***
      李四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中沉浮。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漂浮,无数尖锐或沉重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挤进他的头颅。

      钢索摩擦金属的刺耳锐鸣,车轮压过湿泞路面的黏腻呼啸……然后是截然不同的,更原始的声音奔涌进来,粗暴地覆盖了现代都市的噪音:

      令人心悸的低沉虎啸在丛林深处震荡。

      狼群在月光下呼应长嚎。

      虫豸在草叶间振翅摩擦。

      飞鸟在林间啾鸣、扑翅。

      无数只眼睛在虚空中睁开,冷酷的、警惕的、好奇的、慌乱的……各种颜色的兽瞳,在黑暗中如同飘浮的星辰,经过他,穿透他,凝望他。

      混乱的场景碎片光怪陆离:布满鳞片的巨大爪子从高空俯冲而下,钢筋水泥森林的尽头,延伸出原始莽荒的无尽林海,林海上空是无数鸟雀的翅膀,它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团汹涌翻滚的黑色风暴,又如同倾泻而下的碎石冰雹,带着毁灭性的呼啸向他砸来。

      他被恐惧淹没,想跑,双脚却深陷泥沼,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翅膀扇动的气流不再是风,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诡异震颤,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能与之共鸣,却都以失败告终。

      “……嗯!”

      窒息般的呻|吟冲破了喉咙。李四猛地睁开眼,像溺水者终于挣出水面。

      每一次呼吸都是胸口剧痛的触发点,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颤颤巍巍抬手触摸伤口,却因恐惧没敢落在实处。

      沈雀!

      疯子!

      强盗!

      他平复着呼吸稍稍偏头。床边的矮凳上坐着个须发花白的布衣老者,似乎守了他许久,勾着脑袋睡着了。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破晓还是黄昏。

      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儿。

      “……大爷。”李四张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来。

      老者忽地惊醒,条件反射般看向他的脸,倾身探他的额头的温度,声音粗沙沙的,“醒了?”

      瞧着应该是医生,李四试探着问:“大爷,您是?”

      对方没应,撑开他的眼皮仔细打量,又撩起袖子屈指替他把脉,目光怜悯地问:“孩子,伤处还疼吗?”

      李四瞬间被这个眼神戳中,鼻子一酸,顿了顿,道:“不怎么疼了。”

      话出口突然觉得不对,沈雀那一刀至少下去半寸深,又划了很长一道,他为什么没有强烈的痛感?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问:
      “大爷……不,先生,我睡了多久了?您一直守着我吗?”

      连翁点点头,撑着双膝起身,动作迟缓道:“两天了,饿了吧?我叫人给你送点吃的来。”

      李四刚放下的警惕心又提了上来,他的语气不像是普通的大夫,更像是这府里的上位者……这里全是沈雀的人,不可能有好人。

      他不敢再贸然开口,偏头瞧老者缓步走出门,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回来捡拾桌上的药材。

      外面有人看守。

      看来他逃过一次后沈雀加强了人手,再想逃恐怕很难了,他得找别的法子。

      没过多久,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男孩端着个托盘推门进来,上面搁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

      跟在他身后的是沈鸣,勾头瞧瞧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李四顿时如临大敌。

      沈鸣见状讥讽道:“紧张什么?没人要你的命。”

      李四不打算应他,把脑袋偏向床内侧,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沈鸣问:“连老,他没事吧?”

      “没大碍了,将养一阵就能下床。放下,别霍霍东西!”

      沈鸣哼了一声,低声道:“这些上好的药材主子竟舍得给这厮用……”

      连翁:“你若需要,叫小谷给你熬一碗喝去。”

      “沈大哥,你喝吗?”

      “你傻啊?我又没病!”

      “药材就是治病救人的,给谁用都一样。”

      李四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人在他一个将死之人面前谈笑风生让他觉得非常苍凉和荒谬,但这男孩小小年纪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还是让他肃然起敬。

      他转头看,男孩一边搅着碗里的粥,一边转头和沈鸣说话,沈鸣被噎了一口,冲他瞪眼,他不与之纠缠,摸了摸碗身,端着走来。

      非常漂亮的男孩,巴掌大的脸,青丝如墨,唇红齿白。李四很少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孩,但形容他非常合适。

      男孩走过来,把粥放在一边,俯身托起他的脑袋,往他身后垫了个枕头,道:
      “公子,喝粥吧。”

      李四突然觉得自己不太好。

      一股腥气浓烈得无法忽视。不是生鱼的土腥,而是……腐烂的腥臭,就来自那碗热气氤氲的粥。

      “这是什么?”他蹙眉问。

      “滋补的鲜鱼粥。公子放心,没下毒。”小谷将他的表情理解偏了,双目真诚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四浑身不得劲,还是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

      “公子睡了很久,腹中空空,喝了粥会好一些的。”小谷端近了碗,缓缓搅拌。

      李四克制着呼吸,决定试一试。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混着鱼肉和米粒的粥,强忍着反胃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安抚,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抛进了菜市场的下水道,百倍千倍的腥臭无孔不入,一股脑地涌进五脏六腑,霸道地席卷了一遍后又汇拢在一起,排山倒海地向外喷涌。

      “呕——!”

      剧烈的恶心毫无缓冲地从胃底直冲喉咙!强烈的排斥感让李四浑身剧颤,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侧身,刚入口的粥连同胃液一起喷涌而出。

      “A!——”沈鸣发出一声恶心的爆鸣。

      小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端着碗惊愕转头:“这……这是怎么了?师父!”

      连翁快步走向李四,看不见那滩秽物似的一把捞过李四的手,屈指搭在他手腕上,凝神细探。

      沈鸣见势不对,掩着口鼻走近一步,问:“连老,他怎么了?”

      连翁目视虚空缓缓摇头,道:“脉象强劲有力,没什么异常……咦?”

      “师父?怎么了?”小谷搁下鱼粥问。

      李四趴在床边,正好和冒着热气的鱼粥打了个照面,又呕了一阵,但他胃里空空如也,只勉强吐出几口酸水。
      他很爱吃鱼,从没对鱼肉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仿佛身体深处某个开关被突然拨动,对鱼腥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嗯?”
      小谷勾着脑袋俯身打量李四,想了想,把鱼粥往他面前推了推,李四狂呕,他端走一些,李四松气,推近了他又狂呕,如此反复几次后李四忍不了了,扯着嗓子叫道:
      “弟弟,你放过我吧!”

      小谷忽然福至心灵,雀跃道:“师父,他不会是有喜了吧?”

      李四:“……”

      片刻后沈鸣反应过来,顿时狂笑不止。

      “有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喜……小谷……哈哈哈哈哈哈……”

      李四剧烈地俯首喘息着,双目无神地看着地上那滩秽物,刚才的反胃毫无来由,但他疯狂呕吐时梦中的龙吟虎啸与鸟哭猿啼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实。

      连翁紧锁眉头,他搭上李四另外一只手腕,脸上写满困惑,低头道:“孩子,你现在很安全,凝神聚气,别害怕。”

      “我没害怕……”李四含糊道。他谈不上害怕,更多的是混乱,从生理到心理都混乱不堪,好像有股气流在他身体里乱窜。

      连翁微微眯眼,静心感受李四的脉象,重伤昏迷初醒之人,脉象本该虚弱沉迟,可李四的脉,乱中带劲,沉中透洪,竟似蕴含着某种生机勃发的力量……这怎么可能呢?

      “连老,他怀的是单胎还是双胎,您可看出来了?”沈鸣擦掉笑出的泪,笑声含混问道。

      连翁压下心头的惊疑,收回了手,道:“李公子许是重伤初愈,脾胃虚弱,一时受不得荤腥刺激。小谷,你去换些清粥小菜来。沈鸣,把秽物清理干净。”

      “我?!”沈鸣笑不出来了,跳起三尺高。

      “还有别人吗?”

      “好。好。”沈鸣狠狠剜了李四一眼,对方狼狈地蜷缩一隅,根本没力气瞧他。

      连翁:“沈鸣,殿下在吗?”

      “哦,书房呢。”

      迈出门前连翁再次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李四,那孱弱姿态下隐藏的奇异脉象让他心神难安。这年轻人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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