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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鸦翁 书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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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烛火摇曳。沈雀刚写完一份折子,正握着笔出神。
连翁轻叩门扉,躬身道:“殿下。”
“先生请进。”沈雀搁下笔,起身道,“先生请坐。”
连翁在沈雀的搀扶下撩袍落座,沈雀替他斟了杯茶,便静坐等他开口。他自然知道沈雀要问什么。
从沈鸣手下暗卫发现李四的存在直到今天,一切看似水到渠成,实则为无奈之举,多年来沈雀虽然处境艰难,但他爱民如子,无法轻易容许李四性命在权力斗争中陨落,他甚至无法想象李四胸口那一刀他是抱着什么心情下的手。
“殿下放心,此子外伤无碍。”连翁先报喜。沈雀颔首,等着他的下半句。
“只是……”连翁却不知怎么开口说那下半句,因为他根本就没弄明白。
“先生请直言。”沈雀道。
“殿下明察,老臣并非隐瞒,而是自己也恍惚。李四胸口刀伤虽深,但恢复速度远超常人,脉象也透着古怪,与他重伤之躯格格不入。老臣从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脉象……”
“哦?”沈雀忽而便联想起那日群禽飞离的异象。
飞奴也已经两日没回来了,沈越在五里外寻见了它,百般引诱它就是不肯回来,好像府里有什么东西让它觉得恐惧。
“好好的脏腑也进不得荤腥了,老臣实在困惑……殿下,此子与您相貌一样,入府短短几日又异象丛生,从里到外都不寻常,老臣实在是不放心。”
“先生的意思是……”
“依殿下看,咱们走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万一此子不受控制,岂非弄巧成拙?”
沈雀沉思片刻,道:“先生,牵一发而动全身,本王式微尚且养着不少线人,何况是……若此时把李四放回去,他只怕难活过明日。”
连翁一惊,道:“殿下是说……”
“京城就这么大,李四已经暴露,他顶着这张脸,以后再也不能与寻常人一样生活,若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都是本王拖累了他。”
“不,谁也想不到世间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说起来咱们不过是抢了先。”连翁怔了好一会儿才道。
沈雀颔首,但不管是主动还是无奈,他亲手把李四卷入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纷争。
连翁几度欲言又止,道:“殿下……”
“先生过来是想让本王请百晓生回府吧?”沈雀侧首道。
连翁垂眸:“是。百先生知千事,通万物,有他伴殿下左右,老臣也能放心些。前尘往事就不必再提了……”
沈雀沉吟片刻,叹息道:“他游荡了三年,也该逍遥够了。”
连翁又欲开口,木孜在门外说:“殿下,大皇子来了,再有半柱香就到府门外了。”
连翁顿时直身,目光惊异道:“沈鸾?他怎会来?!”
“唔。大坏蛋来了!”木闰忽地跳上屋顶,衣袍被风一吹扑啦啦地响。
木孜压低声音斥责道:“木闰!休要胡说!快下来!”
沈雀同样惊疑,他这大哥只在他十六岁立府那天屈尊来过一次,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看来李四入府以来,怪事又多了一桩。
“先生莫慌,木闰,什么阵仗?”沈雀起身问。
“唔。六个人,六匹马。”木闰抠着瓦片遥望远处道,“那个怪老头也来了。”
连翁:“平日大皇子出行光车骏马,冠盖如云,今日怎么换了副脾性?”
“他不怕。出了事算本王头上便是。”沈雀幽幽开口,撩袍迈过门槛,“木孜,你叫上沈鸣同我去,木闰。”
“唔。主子。”木闰蝙蝠似的倒吊着,脑袋垂下来接沈雀的令。
沈雀挑眉望他,道:“你别跟着,找小谷去。”
“唔……是。”木闰悻悻应声。
府门大开,沈雀带领侍从丫鬟跪了一地。
“臣弟不知皇兄驾临,未曾远迎,望皇兄恕罪!”
大皇子沈鸾身着赤金亲王常服,把高头大马骑进一片伏低的人里,垂眼扫视片刻后才跨下马,虚虚抬手道:
“都起来吧,阿雀,今日为兄来不为公事,你我兄弟诉诉衷肠罢了,礼数都免了吧。”
沈鸣近距离瞧着地面,撇着嘴角翻着白眼,心道:哗啦啦跪了一大片,礼行完了说免了,谁人和你诉衷肠?演给谁看呢。
“是,皇兄快请进。”沈雀起身道,他弓着背,面上带着笑意,温和地扫过沈鸾身后几人。
三个面生的带刀侍卫,个个笼罩着杀伐凶气。
一老一少两个道士是师徒,师父叫鸦翁,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对上沈雀目光后俯首道:
“老朽有礼。”
徒弟叫鸦童,面白无须,不苟言笑,总是跟在鸦翁身后,像个眉眼虚幻的影子。
两年前沈鸾护卫皇后到番邦省亲,回程路上遇狼群围攻,护卫队死伤过半,是这师徒二人出手相救才得以保住性命。
事后两人经沈鸾举荐,在凤朝谋了个美差:驯兽师。说白了就是带着驯化的鸟兽到处献媚。
凤朝以鸟为尊,两人借此在京城大放异彩,光是王公贵族的打赏就不计其数。
沈鸾带他们来是何意?沈雀内心疑虑重重,桩桩件件都不得不引他往李四身上联想。
“阿雀,为兄听闻前两日你府上走了水,可有伤亡?”沈鸾负手迈入府前大院,看似关切地问。
沈雀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和一丝尴尬:“劳皇兄挂心,下人一时不慎打翻了烛台,烧了间厢房,并未伤及人命。”
“狗奴才,合该斩了!”沈鸾穿过前院回廊,冷声道。
沈鸣跟在沈雀和沈鸾他们身后,注意到鸦翁师徒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周围,不知憋着什么坏。
沈雀没应沈鸾,连一声附和都没有。
沈鸾回头,带着讥讽道:“瞧你那点胆子,砍个下人都怕,你这府里谁还惧你?这天下谁还惧你?不立规矩不成。”
沈雀顿了顿,低声道:“臣弟惶恐。”
“哦对了。”沈鸾迈进东跨院正厅,自然地撩袍落座主位,突然想起没说完的话。
“阿雀有所不知,鸦翁不但精通御兽,风水堪舆也有所成,为兄担心走水一事影响你府上风水,故带他来瞧瞧。”
沈雀的目光往后看去,和静静立在一旁的鸦翁对上了目光。他没有落座饮茶的意思,显然别有来意。
“道长好修为。”沈雀冲他揖了揖,恭维道。
小丫鬟迈着碎步送了茶来,又弓着身子退下,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瞧。
沈鸾正色道:“鸦翁,我与阿雀说说话,你到处去瞧瞧,若有什么异常务必报于我知,本王就阿雀这一个弟弟,可不能出什么差池!”
沈雀自不便阻拦,道:“有劳道长,沈鸣,你为道长引路,万万不可懈怠!”
“是,属下领命。”沈鸣短暂和沈雀对视了一眼,引鸦翁和他徒弟出了门。
迈出门,鸦翁稍作停顿,径直向三进院走。
沈鸣微怔,伸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恭敬道:“道长,走水的厢房在这边。”
鸦翁目光锐利扫他一眼,点点头,转了方向。
沈鸣很快地朝三进院看了一眼。那儿是李四养伤的位置,这牛鼻子老道怎么直奔那儿去?
自从这师徒二人进府,四道目光如同有实质,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要将这府邸的每一寸角落都看穿。
他有意加快脚步,不让这二人细看周围,直接将他们引到了被李四放火烧了的那间厢房。
工人尚未修葺完成,周围还残留着淡淡烟气,几个工人正准备下工,瞧见三人后怯怯跪下来磕了头,沈鸣挥手打发走了他们,恭敬道:
“道长,里边可要看?房梁烧坏了,兴许不大安全,若砸坏了您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鸦翁抬眼打量眼前破败的厢房,捏紧了手里的拂尘,似乎在感受什么,许久才道:“不用了,不在这儿。”
沈鸣没来由一凛,微笑问:“道长说什么不在这儿?”
鸦翁没瞧他,回身道:“前日之火,方位偏西,五行属金,火克金,主器物损毁,小人作祟,却非伤及根本之象。二殿下府邸坐北朝南,格局方正,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沈鸣下意识追问。
鸦翁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沙哑平稳:“飞鸟不落,走兽不近,方圆数里之内,竟无一丝活物气息,沈侍卫,你说,这怪不怪?”
沈鸣沉默一瞬,故作懵懂道:“道长,即将入冬了,鸟入山林兽归穴是寻常事吧?莫非鸟兽行迹也在风水之中吗?”
鸦翁没言语,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转向后方,沈鸣镇定地迎上那目光,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鸦翁凝视他片刻,缓缓摇头:“非也。鸟兽匿迹,亦有其踪可循。此地之净,非比寻常,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清空了。”
他再次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朽一时也难辨其源。或许是某种罕见的自然异象,亦或是……有高人布下了老朽也未曾见过的秘阵。”
“哦?秘阵?”
身后传来沈鸾的声音。
沈鸣回头。
沈鸾和沈雀并身从回廊尽头走来。沈鸣屈一膝行礼,而鸦翁师徒自入朝以来,哪怕在皇上面前也从不行跪礼,只微微俯身算是礼毕。
“回大皇子,老朽只是推测,若真有歹人布下阵法,于二皇子、于我大凤朝都不利,不得不防啊!”鸦翁冲高处举手作揖,面色凝重道。
若他只说二皇子府,沈雀有十种百种借口可推脱过去,但他攀扯上了整个凤朝,沈雀就不得不接招。
鸦翁今日过来恐怕只是个开始。
沈雀面露惊诧道:“道长慎言,厌胜之术乃我朝大忌,谁有如此大的胆量在父皇座下大行其道?”
鸦翁没想到会被沈雀反将一军,眼中精光闪动,与沈鸾对视后俯首道:“二殿下,老朽只是猜测,但为了大凤朝,老朽宁可错杀担罪,也不可不查!”
顿了顿,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诮道:“二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此象虽奇,但未必是坏事。至少蛇虫鼠蚁之患,当可绝迹了。”
沈雀不语。他现在如行大雾,一切都模糊不清,但他了解鸦翁,此人能说服沈鸾屈尊降贵,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会是什么呢?
沈鸾听完,道:“既然鸦翁说未必是坏事,大家也不必太过紧张。阿雀,若你府上有任何异动,千万莫妄动,尽管交由鸦翁解决,为了大凤朝,谨慎些总无坏处。”
沈雀俯首:“皇兄说的对,臣弟记下了。”
沈鸾颔首,和鸦翁对视一眼。
鸦翁突然问:
“敢问二殿下府上圈养的番邦圣鸽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