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山》南林有故

3、日落 既然都已经

　　谢鸣山刚才亲了林逾，是那个干干净净，没有被半点污秽沾染的人。
　　这是谢鸣山第一次在林逾清醒的时候亲他，虽然仓促笨拙，但已经倾注了他的所有。

　　谢鸣山有点困意，趴在床边依偎着林逾，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他从泛着光的课桌上醒来，眼前是没擦干净的黑板和空无一人的教室，墙上悬挂着高考倒计时的指示牌。
　　谢鸣山垂下眼转过头，窗外炽热的阳光晃得他有些想闭眼，但他还是尽力伸出手触碰。
　　谢鸣山起身走到窗边，抬眼看向外面，枝繁叶茂的树把天空遮蔽了，但却独独没有遮住那条曾经一个人走过无数次的路。
　　恍惚一瞬，他好像站在了这条路的一端，身旁是盛开的樱花，头顶是空明澄澈的蓝。
　　城市上空偶尔有候鸟飞过，还有人专门饲养的白鸽，那些不经意的，都在某一刻将谢鸣山引入更深的梦里。
　　谢鸣山漫无目的地路过窗台，路过走廊，路过荣誉墙，不知不觉走到操场。
　　他听到有人正穿过岁月在喊他的名字。
　　“谢鸣山……”
　　那声音被风渐渐吹远，直至和远方山峦前的那团积雨云混在一起，开始模糊不清。
　　“谢鸣山……”
　　谢鸣山在那条路上奔跑，突然，他在拥挤的人群里看到了最好年纪的林逾，穿着洁白干净的校服，一尘不染，怀里揣着一本高考备考用的练习册。
　　他停下来，林逾却要走，谢鸣山只得加快脚步追赶，却不正好从高台坠落。
　　失落的陡然间，那声音变得清晰，在岁月里飞快穿梭。

　　“谢鸣觉……”林逾很小声喊他。
　　“你睡着了吗？”
　　“不盖被子会着凉，你来我床上睡吧！”
　　“谢鸣觉，外面好像又下雨了。”
　　谢鸣山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林逾正对着他，偷偷用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唇角。
　　“还没亲够吗？”谢鸣山飞速伸出手握住林逾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腕，放在嘴边轻吻，戏谑地笑。
　　“没有……”林逾有点心惊，因为他绝对不敢承认，索性换了说法，“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林逾乖乖躺回床上，把手臂埋到了被窝里，眼睛就这么好好的盯着天花板。
　　林逾过了好几秒才回他。
　　他说，“我很好奇，你亲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鸣山俯身凑近林逾，嘴唇在他耳边轻轻摩挲，不经意地轻笑，“想上你。”
　　“如果只是想上我，那也太没趣了。”林逾侧了身子，手枕在头下，露出一小点白皙的手腕。
　　谢鸣山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只怪自己说错话，想补救也没办法，“那你觉得我该想什么？”
　　林逾思绪有点神游，他用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但还是故作耐心地回答谢鸣山，“什么都可以啊，就比如说，想一想该如何正确爱一个人？”
　　爱一个人究竟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
　　谢鸣山抬起头，动了一下身子，底下那张凳子就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谢鸣山问他，“你觉得……如果我正确爱一个人，爱到无可挑剔，爱到无以复加，那我爱的那个人会不会讨厌我啊？”
　　“讨厌你？怎么会呢！既然都已经说爱了，那为什么要讨厌呢？”
　　刚说完话，林逾的额头就开始隐隐作痛，伴着晕眩和那种钻心的疼，他在谢鸣山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咬紧牙关，脸上逐渐染上红晕，就像一个生气但憋了很久的人。
　　“谢鸣觉……”林逾试着叫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微小酥麻。
　　林逾疼的缩成一小团，冷汗浸在发丝间，眉毛不自觉拧在一起。
　　虽然之前就有经历过手术后创伤的痛，但再次面临，他还是遭受不住。
　　谢鸣山察觉到林逾的异常反应，赶忙凑上去，手指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怎么了吗？是不是头痛？……我去帮你叫医生。”
　　林逾疼地哭出了声，他呜咽着用自己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握住谢鸣山的衣角，嘴里喃喃着，“别走……”
　　别走，陪陪我好嘛！
　　但力气太小，林逾没抓住，谢鸣山也没察觉。

　　谢鸣山在哪一瞬间几乎是飞奔出去，他没有去护士站，而是直接找到了林逾的主治医师，之前见过几面，很年轻，名里带个‘雨’字，说实话，算不上朋友。
　　谢鸣山推门进去时，江怀雨正坐在办公椅上和同事吃外卖，没等问话，谢鸣山不管不顾地走向前，拽着那张椅子，推着人就走。
　　“诶，你这人干嘛？大白天抢人，不是……大哥，我得吃饭啊？我的鸡腿等会没了。”
　　谢鸣山一句话没回他，只顾着往前走，生怕晚一秒林逾就会没命。
　　刚才吃的一口饭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工作就自动送上门来，江怀雨一整个无语住，但为了钱，他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治病之前我还有一件正经事。”江怀雨从办公椅上坐起来。
　　谢鸣山盯着他，眼神里有种透骨的冷意，“说吧，无论谈什么条件我都满足。”
　　江怀雨被推到病床前，他不慌不忙的从口袋里掏出纸，擦了擦沾有油污的嘴唇。
　　“好了，擦不干净毁我形象。”
　　谢鸣山扶额苦笑，“江医生，这个时候就不要在意这么多了，救人要紧。”
　　“你急什么，我救的人又不是你老婆。”江怀雨没好气地讥讽，擦干净的手抚摸到林逾额头上，动作很柔和。
　　谢鸣山郁闷地无话可说，垂头丧气的走向床边，低头看林逾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做了简单检查后，江怀雨直起身，对依靠在墙壁上的谢鸣山解释，“他这是车祸后的创伤失忆，属于正常现象，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谢鸣山担心地问。
　　江怀雨悠哉悠哉地坐会躺椅上，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他的头痛发作时间不确定，有时可能会疼一整天，有时可能只是疼一小会儿。”
　　谢鸣山似懂非懂，但还是很认真地听着，他的眼神不由黯然几分，像是藏进了一片森林。
　　“这都是暂时的，可能以后的哪天他就自己恢复了，不过还是要做好最坏打算。”江怀雨撇过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成熟稳重，但总给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什么叫最坏打算？”
　　江怀雨无奈地叹口气，无意间摩挲着手指上一枚很朴素的戒指。
　　戒指上没有什么装饰，甚至连花纹也没有，谢鸣山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常年的商战早让他练就了精准识人的本领。
　　“他的眼睛可能恢复不了了，而且他会渐渐忘记一些重要的人和事，到最后可能伴随很多后遗症，虽然不至于要他命，但会慢慢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向来冷漠不近人情的谢鸣山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的软弱，他的眼睛好像闪着泪水的光，那是一种很难察觉的情绪。
　　“骗你的，哈哈……笑死我了，你不会真信吧！”江怀雨露出奸邪的笑，甚至笑到捂肚子。
　　刚才还有点煽情的谢鸣山，怒火一下子烧起来，他拽着江怀雨的椅子，没等人反应，连人带椅丢出了病房。
　　“别把自己笑岔气了。”谢鸣山关门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病房，谢鸣山坐到床边，动作迟缓地在林逾眉宇间吻了一下。

　　林逾再次醒来时，他感觉这个世界变了很多，天上不下雨了，只有山边翻涌着几簇云，他看不见，但总感觉无论什么东西都空唠唠的。
　　身上蔚蓝色的病服很显眼，尤其是在干净得发白的病房里。
　　他还没从头痛欲裂中缓过神，一抬手就触碰到谢鸣山的脸，如果他能看见，那这张脸，林逾一辈子都可能忘不掉。
　　谢鸣山眼里写满担心，同时夹杂着常人察觉不出的怯懦和谨慎。
　　谢鸣山缓缓握住他的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抖，情绪不免有些激动，“还好你没事，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林逾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的张开，又有点力不从心，他并不知道此时正在和他说话的人是谁，只能试探说，，“谢鸣觉，你别担心我。”
　　“你是我的命……我怎么会不担心？”谢鸣山失落地看向林逾，不自觉往他那边靠近，他在看。
　　林逾情绪还算稳定，没有抗拒他的靠近，但还是畏畏缩缩的坐了起来，缩成像猫崽似，一小团的，谢鸣山都不忍心打扰他。
　　“……”
　　“只是偶尔疼，不碍事。”
　　“刚才真的吓到我了。”
　　谢鸣山回想起刚才江怀雨说的话，他缓缓撩起林逾额前的头发，嘴唇凑到他耳边，他说，“快哄哄我……”
　　林逾笑着点头，轻轻拍打这个男人结实的后背，然后在他脸上嘬了一下，“没事啦，有我在呢！我爱你……”
　　听到林逾十多年来的第一句关心，谢鸣山差点没绷住哭出来，他手指颤动地想让林逾开口说第二次。
　　“你能再说一遍吗？”谢鸣山一整个俯身趴在林逾身上，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给上了。
　　“说什么？”
　　“说爱我。”谢鸣山察觉到自己顶到林逾的被子，他直起身来，眼神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林逾。
　　单人病房的门上没有探窗口，而且还有门锁，护士和医生进来都会敲门，很少有一声招呼不打就推门而入的。
　　先前敞开的窗户已经被关上，还拉了纱窗，里面的人看不清外面，外面的人更看不清里面。
　　“我…爱…你…”林逾发出的每一个音符，都让谢鸣山欲罢不能，震人心魂。
　　“乖乖坐着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谢鸣山轻手抚上林逾的脸。
　　谢鸣山不让他动，林逾真就一动不动。
　　谢鸣山把他的脸扶起来，让那双被纱布蒙上的眼睛对上自己，他总感觉哪里藏进很多东西，有种说不出的魅劲。
　　谢鸣山逼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抚摸着林逾的脸，很谄媚地看他。
　　好在没人打扰，而且谢鸣山早就提前锁了门，没人进的来。
　　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林逾是他的，早晚是他的，当着未来老婆的面打个飞机怎么了？
　　没问题。
　　林逾出声问，“我有这么好看啊！看这么久还不够。”
　　“不够……多久都不够。”谢鸣山掐住林逾的脸，底下的动作愈发明显，但林逾就是没察觉。
　　“你还好吗？”林逾很关心地问他，那抹味道和医院的消毒液混在一起，更难察觉。
　　谢鸣山忙说不用，然后偷摸着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擦拭干净后还意犹未尽地又对着林逾动了几下。
　　谢鸣山像只温暖的大狗，一整个趴在了林逾身上，搂住他的腰，把头埋进被窝在“腰这么细，以后得给我生个孩子。”
　　林逾手掌轻轻拍在床单上，没有节奏，“男人怎么生小孩？”
　　谢鸣山俯身弯腰作势就要亲他，林逾却一下子起身，只留下无奈地的谢鸣山愣在半空。
　　谢鸣山没有罢休，直接跪到床上，开始挠他，“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别挠我，我最怕痒了……”林逾控制不住“咯咯咯”的笑，谢鸣山没尽兴就收了手，对着林逾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用舌头舔。
　　“你干嘛？”林逾感受到对方黏腻的唾液，不由惊呼出声。
　　谢鸣山抬起眼，那双眼睛暗沉无光，像是等待了猎物许久的猛兽。谢鸣山收回他贪婪欲望的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我刚以为那是草莓冰淇凌。”

　　护士在外面敲门，谢鸣山却不想去开，而是杵着脸，悠然自得地盯着林逾的薄唇。
　　直到林逾叫他，“谢鸣觉，好像有人在敲门。”
　　谢鸣山这才不情愿地起身，“知道啦，我去开门。”
　　打开门，是个长相不错的小护士，穿得衣服也正经，谢鸣山给她让开路，跟着走到病床前。
　　那护士见她，先愣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病床前检查病例单，确认信息无误后，她对站在一旁的谢鸣山说，“您是患者家属吗？”
　　说话时明显看出她的羞涩，那是每个花季少女独有的心跳。
　　谢鸣山点点头，“对，我是他男朋友。”
　　护士刚才还怀有期待的心现在被捏的粉碎，不过她没有多惊奇，因为她们科室就有一对，不过双方都是女的，她已经司空见惯了。
　　“下午，你带他去做一下治疗，治疗室在四号楼第七层。”
　　谢鸣山忙问，“什么治疗？”
　　“TMS（经颅磁刺激）”护士说完又检查了一下林逾的病历，“患者应该没有别的应激反应，两个小时后就可以去做了。”
　　谢鸣山应下来，等护士走后，他开始用手机查关于TMS的治疗方法。
　　大概了解后，他放下手机，又和之前一样，趴到林逾的床边，只是他现在没有吵林逾，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苦闷，像是春天一颗迟迟不开花的树。
　　谢鸣山凑到林逾旁边，没来得及吻他，“我悄悄告诉你，再过一个月南山的桃花就开了，到时候，我们就去寺庙祈福，好吗？”
　　“真的吗？好，我答应了。”林逾真就一身孩子气，但也不吵，只有说话时才让人觉得开朗一点，其他时候大都低着头晦暗不明。
　　谢鸣山下楼买了晚饭，里面有林逾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而且已经提前去了骨头，裹上酱汁就可以直接吃。
　　林逾坐起身，谢鸣山一口一口喂他，“好吃吗？”
　　“好吃。”
　　“谢鸣觉，你要记得吃饭，我也担心你。”
　　“我想回家了，你可以帮我申请出院吗？我不想在医院里，我想回家住。”
　　谢鸣山低了低头，然后又抬起眼，不确定但还是回答，“好……”

　　吃完饭，谢鸣山就脱了鞋子坐到床上，把林逾抱在怀里，在他耳边呢喃，给他讲睡前故事。
　　“诶呀，谢鸣山，你讲的这个故事太老了，能不能换一个？”
　　“小蝌蚪找妈妈，这都几年级的了。”
　　谢鸣山也不恼，就这么安静地抱着林逾，“那好，我换一个。”
　　“从前，有个男孩，他很可爱……”
　　林逾出声问，“这个男孩是谁啊？”
　　谢鸣山拢紧了他，“你听着就可以了。”
　　“我不打扰你了，我好好听着。”
　　谢鸣山心满意足地轻轻拍打林逾，接着把故事说了下去，“有一天，他和他奶奶在路边捡到了一个无家可去的笨小孩，小男孩觉得那人可怜，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给他分享玩具，给他讲睡前故事。”
　　谢鸣山还想继续说下去，林逾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依偎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眉毛弯弯的，很可爱。
　　窗外的天色很暗，乌云遮住纱窗，看不见天边的夕阳，风很轻，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思念亲人一样，不重。
　　谢鸣山没说完那个故事，或许本不该说。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的，只是他给自己编排了多余剧本，一个人演完，然后一个人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