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夏天》我就叫这个

4、好久不见 2

　　2024年秋，阳城这个北方城市的秋冬季节，天总是黑的很快，待在医院不知道有没有两个小时，林听眼见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黑。
　　她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幻，明明几个小时的睡的昏天暗地的时候，梦里还出现过对方的脸，现在那个人真的坐在她身边了，对方还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跟她寒暄。

　　医院里的喧嚣嘈杂声逐渐变大，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林听回过神，摁亮手机屏。
　　晚上19：30，是导师隔了两个多小时回复她的消息：“明天你来找我一下。”
　　林听叹了口气，好事或许不会在同一天发生好几件，但坏事一定会：比如她定的闹钟没响错过了组会，比如她现在蓬头垢面地和沈确重逢。

　　“要喝点水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听抬起头，沈确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的矿泉水站在自己面前。
　　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藏在口罩下的脸露出怏怏的神情。
　　沈确没说话，隔了一个空位坐在她旁边。

　　她喷的什么香水？为什么在医院这个人流量这么多的地方还能让自己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林听皱眉，扭头看向跟沈确相反的方向。

　　“你看完病了？”
　　林听不理解对方怎么垮了这么远坐在与刚才完全不搭边的科室门口。
　　“嗯。你是不是又感冒了？”
　　她听见沈确这样问自己。
　　她不喜欢沈确用“又”这个词，好像对方很了解自己一样，好像她们是默契十足的好友一样。
　　林听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科室里排队的人群，她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对沈确刚刚逾矩的反抗：“不然呢？”

　　或许是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烦，沈确沉默着没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滞塞的空气重归安静，林听低头盯着鞋尖上溅到的泥点子发呆。

　　林听换季的时候很容易感冒发烧，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高一某次发烧的时候，她去校外的诊所包药，两个人也是这样并肩坐着，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呢？会想到时隔九年再次上演同样的剧情吗？会想到两个人的关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林听！”科室里的护士叫林听的名字，喊她进去会诊。
　　林听从沉思里回神，大步往科室迈，从起身到进门的一系列动作，她都没分给身边的人多少眼神。

　　拿着处方从诊室出来时，沈确还坐在正对面的那张长椅上，她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取了下来，手里也没玩手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出了门的林听看。
　　林听刚一出门就撞进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心慌了数秒，她错开视线，面上没有表情。
　　沈确站起身，很是自然地跨过走廊走到林听身边。
　　“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林听摇摇头：“普通感冒。”
　　沈确明显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离她几步的距离盯着她看。林听发现，自从重逢后，这人似乎很喜欢盯着自己看——毫不掩饰的、直白的。

　　“我送你回去吧，可以吗？”沈确问。
　　林听轻叹了一声，立刻否决：“不用了。”
　　“现在不好打车的，而且很晚了。”沈确明显没打算放弃。
　　林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往电梯走，她实在不想和对方多说一句话。

　　沈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
　　取药处在一楼，她交了处方就找了连排座椅坐下。
　　沈确这次没在她旁边坐下，倚在她对面的墙边，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听打开打车软件，界面显示“前方排队100+”，抬头看门外的大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摁熄了手机屏幕。

　　“243号，你的药好了。”窗口叫到林听的号了。
　　沈确抢先她一步，几步跨过去拿了药。
　　装了药的塑料袋子被沈确递到面前，林听还坐在那里，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冷色的灯光下，她细细打量眼前这个隔了六年未见的人：头发长长了，比以前更瘦削、单薄了，只能从一些细节里才能找回一些过去的影子。
　　比如现在对方因为紧张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神情，比如她眼底下被长长睫毛的阴影遮住的小痣，比如她垂下的那只手紧紧攥住袖角的紧张动作。
　　林听忽然想起被自己夹在日记本里的那张小小证件照，明明照片上的人和面前的人是同一个，她却始终无法对应上了。

　　沈确拿药的手臂无力垂下，她睫毛轻颤，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道歉：“对不起，林听。”
　　林听张了张嘴，站起身，其实她现在还是没有沈确高，她拿过沈确手里的药，反问对方：“你道什么歉？”
　　沈确瘪了瘪嘴，眼神移到林听拿药的手上。

　　“你不是要送我吗？走吧。”
　　林听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还是一下子让沈确回过神来，她快走几步，跟林听并肩。

　　沈确车上的暖气开的很足，昏暗的车厢里气氛安静，彼此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车载香氛不知道挑的哪一款，很温暖的味道，各色灯光被切割成不同形状穿过车窗落尽车厢内，尽管极力克制着睡意，林听的眼皮还是越来越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这一觉睡了有多久，再睁开眼时，车早已经到了目的地。
　　她刚睡醒，还有些呆愣，驾驶座上的人通过后视镜看着她，车里没有开灯，只有偶尔洒进来的些许灯光，莫名的，林听有些鼻酸。
　　她没有移开视线，在这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狭窄空间里，许久未见踪影的贪心与悸动悄然爬上心头，她就这样一直安静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沈确。

　　第一次，林听认真地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她和沈确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会怎么跟对方寒暄呢？
　　“你还好吗？”
　　“最近累吗？”
　　“刚才在医院，是生了什么病吗？”
　　……

　　她讨厌这样的寒暄，因为只会发生在普通朋友之间；她渴望这样的寒暄，因为会发生在普通朋友之间。

　　“停在这里离你宿舍近吗？”
　　林听听见沈确这样问。
　　她看了眼窗外浓浓的夜色：“这里就好，谢谢你。”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离开，又听见沈确叫自己的名字。

　　沈确回过头，一字一句：“对不起，林听。”
　　这是见面以来，她的第二次道歉了。
　　林听准备开车门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推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阳城晚上的风真的挺冷，又干又硬，吹在人脸上像锋利的刀。
　　林听裹紧外套，大步往前走，她听到夜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听到背后汽车的鸣笛声。
　　她放慢脚步，提着药的手臂无力垂在身侧。

　　沈确，为什么隔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喜欢道歉？
　　沈确，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我还是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