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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菖蒲草和蟒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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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了知的闹钟在两点钟的时候响了。她下楼去看,越野车不在,张天还没有回来。
她不敢在张天开车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况且手机也没有信号。
没有网络,小圆还有U盘上的几百部电影,她决定趁机静下心来写影评。小梅、小夏还有小静选择到棋牌室打斗地主,虽然她们仨是两个新兵配一个半吊子,但也玩得不亦乐乎。
其他人都选择回房休息。可以烧水,泡一包袋泡茶,再从楼下前堂的书柜里选几本小说打发时间。
雪只是一场奇遇,雪会过去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可是,当林了知看着面前寂然的白色只觉得有些心慌,下午,没有风和雾,仔细去听,森林里竟然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天灾。或者,天谴。她的脑子里闪现这个词。这两个词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而是借外公之口存进她的记忆里,第一次听见是古入林县被淹,第二次是,地震。这两个词仿佛就为这些时刻而出现。
正准备回房,林了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形从树林里穿出来,宽脸,中式服,赵老板。
“小林。”他对他微笑,接着手上的珠串转了两下,他问道:“听说这山里有颗桃树?”
她点头。
“那你知道在哪吗?”
她看他一会儿,搞不清他想做什么,又想到那颗树上的红绳和香,于是,考虑到他的安全与表姐的好生意,她只能回答说:“有点记不清了。”
实际上,林了知确实记不住,总不能端着记事簿给他看。
赵老板笑了一下,“这种古桃树不多见,我听人说是在那边吧。”他的手指向东边。
“您想去看吗?”林了知问。
“是啊,就看一看。我刚刚去了一趟,就是没找到。”赵老板脚尖抵着地颠了两下,接着又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林了知这才注意到,他这身中式服单薄得可怕,“您不冷吗?”
“呵呵,”他笑得隐约有些自得,“我们练过的人是不怎么冷的。”
练什么?气功?
赵老板眼皮打皱又呵呵了两声走进了后院。他想让张天回来再带他去。
林了知跟在他后面,还没进到前厅,就听小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她想也不想就跑过去,只见方医生和小圆坐在地炉边,只不过一个忧心忡忡地看向她,一个两肘搭在膝盖上,垂首不语。
林了知看见方医生的手在颤抖。
白日昭昭。芝麻不知怎么又叫了起来。
小圆的眼珠不安地转,对她比口形:怎么办?
方医生此时抬起一点头来,但两片唇依旧紧紧抿着,如同窒息一般微微发紫,而脸色则白得可怕。她的手打着抖搭在唇鼻处,喉咙不停地滑动,似乎在克制呕吐的欲望。
“好像变严重了。”小圆说,“是不是先前的药不对症。”
“医生?”林了知坐过去轻拍她的肩膀,“你感觉怎么样,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们说。”
两人等了一会儿,方医生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柴火温吞地烧,待颤意冷静一些,她开口道:“那个男孩有没有回来?”
林了知皱眉摇头,“还没有。”
“几点了?”她又问。
“两点半。”
“嗯。”方医生说两句话,又歇了一会儿,眼睛盯着门外的白色世界,半晌后,她扶了扶眼镜,缓和地说:“你们知道石菖蒲吗?”
“菖蒲?就是文人草嘛。”小静的声音在旁响起。三个大学生刚好从棋牌里出来。
“对。”方医生点头很慢,“一般长在山涧或者石壁这类潮湿的地方。”
“我们历史课上学过,草中君子,叶尖像剑,叶条比较瘦长,像兰花。”小静坐过来,“古人以前还把它和艾草一起悬在门上辟邪。”她笑了笑,“我之前吃过的中成药里也有菖蒲草。”
“方医生,你需要菖蒲?”林了知问。
方医生用右手握紧了还在颤的左手,“如果有最好。下雪之前我粗略看了林子一圈,这座山有菖蒲草的可能性很大。”
“附近确实有个山涧。”林了知说,“当初我曾经听家里人讲过,山涧离民宿不远,山下村镇里的人都知道这条溪。它还有个名字,叫——”她两指压着太阳穴努力回忆,但记忆就像齐齐断在那儿似的。
“是蟒溪。”一个厚实的男声从后面传来。
“蟒溪?”大姨跟在钱主任后头,两人的鞋底还沾着雪和泥,一看就是刚从菜地转回来,“什么溪啊,取这么个名字。”大姨走过来,“听着凶的很。”
钱主任说:“有一次我下乡嘛,噢,就是镇上那家老酱油坊的老板告诉我的。诶,那家人在镇上做酱油做几代人了——”
大姨翘着眼得意地打断他,“喏,我们店里就是用的他家的酱油。”
“诶我就说那个酱烧茄子比之前吃过的更香。”钱主任附和地笑,笑完又接着讲:“大姐,你还别说,真让你讲对了一半,那条溪确实凶,夏天发水的时候,水很猛,刷刷地往下冲,下边村里的人上了山都不太靠近,那地方潮,石头又滑,就怕那溪像大蟒蛇一样把他们吞了。”
“那平常雨少的时候呢?”小静问。
“雨少啊,雨少的时候他们也不大去。因为那里的水黑。”
“很深?”
“对,蟒溪的溪源是个小谭,非常深,所以水是黑的。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在城里长大,可能都没有怎么听过,反正在我们那时候,以前的老人经常讲,水黑的地方要学会避忌。”
钱主任说着往茶壶里扔了一个“龙珠”(茶叶球),“山下面那个酱油坊的老板告诉我,他小时候跟着他爹上山去采野,趁他爹不注意,一个人走到那蟒溪边,然后,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就像要‘打草惊蛇’?”小圆插进话来。
“诶,差不多。一般是看水的深浅,还有,提醒水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小静凑了头过来,“山精?水精?蛇怪?”
小夏这时在林了知的耳边悄悄地讲:“小静平常最喜欢这种神神鬼鬼的故事了。”
钱主任弯着眼没回答,继续道:“他扔了石头下去,就静静地听声音,没等一会儿,就见那石头从水下打着旋浮了上来。”
“呃啊,这明显反物理吧。”小梅叫道。
钱主任哈哈笑了,“诶,他看见石头浮上来也觉得奇怪,要不是当时他爹喊他,他就要去捞了。后来他们就下山。第二天,等他醒来,他发现自己手背青了一块。就像被装了石子的弹弓打到一样。”
“嘶——”小梅捂住耳朵。
小静笑眯眯地拍着同伴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你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非常安全。”
钱主任说完站起来,“这样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平常我们转山也转得多,那个蟒溪口的石壁上听说还有条类似桃花源的夹缝,山下的老人一讲起来就说是‘龙洞’‘龙洞’的,我正好去看一眼。方医生说的那个菖蒲草我也认得,我们这边呢是叫‘石蜈蚣’,这种草要想活,一定得水质好,这座山来的人少,生态又老,大概率会有,有的话我就带回来。”
方医生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林了知这时说:“我和钱主任一起去吧,多一个人也好。”
“噢,”钱主任一拍脑袋,“那个跟我来的小宁,他找路啊找东西都找的准,就当考察了。”
谁料这时大姨也跳了出来,“走吧走吧,我拿上袋子和刀。边上有野蕨菜我也掐一点回来。”
小静的腿不安分地抖着,蚊子般声音冒出来:“我也想……”
方医生转头来问她:“你刚刚说的中成药是什么时候没吃的?”
“上个月。”
“嗯。”方医生想了想说,“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小静问。
林了知发现方医生说着想去掏烟,但手摸到了又放回去,只见她笑了笑,循循道:“你觉得什么时候需要吃药?”
“身体不好的时候。”
“嗯。”方医生说,“你以前吃过菖蒲草,这才过了一个月,还是呆在屋子里吧。”
最后,他们是四个人一起出发的。
宁无想下楼时显然刚睡醒,头发潦草地翘起一边,还没来得及戴墨镜。
大姨拉着她走在后面,时不时用脚扒一下雪地,看看下面有没有熟识的野菜可割。越往林子深处走,雪越薄,但湿气却变得越重,闷潮地压在唇鼻处,呼吸也沉起来。
林了知摸出记事簿,边走边张望,但雪遮掩了大部分草木特征,她就算想记路也难以找到明显的标志物。想罢,她伸手到另一个口袋掏了掏,里面尽是一些绿色的小布条,去山顶的路也有这些小布条,是用来标记的。
走着走着,她掏了一根就要捆去树上。
但手刚绕上去,大姨就猛地拉住她,“不要捆!”
林了知被她的语气吓地心里一凉,蹭地收回手,身体猛地一弹远离了树干,就像碰到了恶心的有毒蠕虫,“为,为什么?”
“这种深山老林的,不兴捆。”
林了知忍不住揪起大姨的一点袖子,压低声音,颤颤道:“为什么?”
“万一不好的东西跟着你回来怎么办?”
林了知从小对‘大人’的此类说法又爱又恨,一颗心顿时“腾腾腾”地跳起来,立刻默不作声,紧紧地跟着走在前头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像刚刚那样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左瞧右看。
宁无想的后脑勺在她眼前晃,她盯着那团黑色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他的背上渐渐长出了蓝色背包,林间小道变成了入林县的巷子,她摸着树皮,雪被拨得簌簌往下掉,不,掉的不是雪,是巷子砖墙缝里的细土,细土簌簌地扬落,在斜阳下浮起亮晶晶的灰……
——在哪?
她冷不丁地在心里问了一道。
抬头,白茫茫,没有太阳。
不是夕阳里的放学路。
此时,耳边又响起大姨的告诫。她立即低头揉了揉眼睛,觉得太阳穴有些酸疼。
于是不再盯着他的后背。
继续往前走,蟒溪还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