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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怪雪    ...


  •   “神经噢,真的是下雪了,疯了这天。”大姨一手覆在胸前,迈着小步子走到林了知旁边,够头往窗外望,没几秒又被冷气逼退,“疯了,疯了。”她嘴里喃着。

      雪已经完全覆盖了青石板路,昨天还膨胀的野草已被压得看不见,密林的树一颗颗孤挺地浮在空白里,冠顶仍然是繁密的绿色,在岑寂的白天里被风吹着,摇着鲜艳而割裂的青光。

      “老子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雪。”大姨坐在床沿搓手,“真是发神经。”

      白纱帘拂来她的脸上,林了知回了神关窗,又找了空调板,把大姨房里的制暖打开。

      她一句话也不说,和大姨并肩坐在床沿,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雪白,南方四月天,这山又矮,全然比不了山西五台山的清凉胜地,这都春天了,下的哪门子窦娥冤雪。

      闹铃在兜里响了又响,林了知把它按掉了。

      手机的气温还显示是昨天的19度。她又上网去搜入林县的天气,但无论如何屏幕只能显示打着圈的环,什么东西都加载不出来。

      “信号好像不太好。”

      大姨眉头朝中间一挤,蹭一下站起来,从床头顺来遥控,对着电视底下的红点使劲一按:

      雪花在黑屏上飘。

      一边飘一边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

      “神经哦,搞哪样。”她走过去像给小孩顺气一样拍打着电视机的上面和侧边。

      “给你表姐打个电话吧。”大姨扭头道。

      “太早了。她还没醒吧。”

      大姨没听到似的,叉着腰站在电视机旁,死死地盯着显示屏。最后烦躁地按掉电源开关,“算了算了,先做饭吧。”

      楼下比楼上更冷,林了知把地炉重新烧起来,又去狗窝里看芝麻,一条毛茸茸的黑围脖蜷在最里面,听到她来,终于冒出个狗头,嘤嘤嘤地摇起尾巴。

      “你冷不冷?冷就汪一声。”脚下的雪和鞋面摩擦,没一会儿,林了知的手都有点发僵。

      南方狗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愣是半天探不出一只狗爪。

      “算了,我把你牵进来。”

      她在厨房做事,让芝麻趴在门口。锅里蒸着玉米,馒头、贝贝南瓜还有包子。她又拿出碗醪糟,打算煮一锅红糖汤圆。

      等了一会儿,水沸起来,芝麻忽然对着她叫了一声。

      以为它是馋了,林了知给他扔了块昨天剩的排骨,但芝麻仍是不理,紧接着,只见它狗头挺着,四腿一蹬从地上站了起来,粉红的舌头在狗嘴绕了一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后背。

      然后,橱柜摇了一下。

      林了知立马扭头。那是一斗老式木头立柜,有上下两层,陶瓷的盘子和碗在上层码地整整齐齐,她关了火,盯着半敞的柜门,又等了一会儿,但没等来什么动静。

      “地震了?”

      没人回答她,芝麻这时又重新嚼起了自己的脆骨头。

      难不成有老鼠,林了知拎了扫把对着橱柜底下戳了戳,转头对狗说:“芝麻,要是真的有老鼠,我就得把你花猫姐带上山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无论怎么刷新,温度都停留在昨天的19度,表姐的电话也打不通。

      大姨在后院检查菜地,想到曾经在电视里看见降雪对菜的甜度有好处,她的怨气倒也消了一点,虽然嘴上不说,但就大姨蜜蜂一般飞来舞去的动作来看,她那一颗心现在绝对是紧绷绷地吊着。

      这雪下得实在莫名其妙,联想到涵盖入林县在内的整个省区历来活跃的地质层,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要有天灾。

      “这水井也没变色啊。”大姨不知何时打开了井盖,半个身子趴在井口往里瞧。看完了她又走过来,一伸手就把住狗下巴,对狗说:“你说你也没怎么叫啊是不是。你要是只好狗,关键时候就要叫,但你也不叫啊。”

      “叫一个。”

      芝麻嘤嘤两声,它的骨头还没啃完。

      “我去!”

      将近九点的时候,二楼炸了一声,紧接着就听见小圆噔噔蹬地跑下楼,她冲到院门外,眼睛直杆杆地扫一周,任冷气一下一下地往她脸上拂。

      三楼的房间也开了窗,从里冒出三颗圆滚滚的脑袋,“姐姐,姐姐,是下雪了吗?”

      小圆朝三个女大学生点点头。

      “卧槽!我就说吧!”;“快点,我要下去!”;“完了,你们带厚衣服了吗?”

      没一会儿,电梯门便左右拉开。三个女孩风风火火地冲向外头,接着又飓风似地跑到林了知跟前。满脸兴奋地围着地炉排排坐下。

      “姐姐,这山一般都会下雪吗?”

      林了知如实回答:“不会。”

      “那我们这是走运了嘛?”

      “喵~”

      “小梅!stop!”其中一个冲学猫叫的女孩义正言辞道:“不要表现得像个变态。”

      最边上那个笑着耸耸肩,“都说了她是猫舍友,你还没习惯呢。”

      “你们来玩吗?”林了知又问她们。

      一个指道:“静喜欢爬山。这位小夏同学要躺尸——”

      小夏接着说:“这位梅同学有网就好。”

      “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还要有奶茶好吧。”小梅举手补充。

      小圆走进来,问她:“知了,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林了知还是摇头,“没有。从早上醒来起就没有。”

      “这鬼天气,应该不会再有人上山了吧。”小圆说。

      后院的鸡又啼了两声,外边的风似乎变得更大了些。她走过去半掩上前门,半个小时以后,民宿的住客都陆陆续续地下楼,除了方医生。

      小圆挂掉前台的电话,“她说她不舒服,早饭也不用送,她中午再下来。”

      庭院落了雪,风一吹来就凉飕飕的。自然资源局的钱主任在院里用脚扒拉着雪上的落梅,虽说颓败之美不可多得,但还是耐不住冷,端着一碗醪糟汤圆回到大堂里重新围着地炉坐下了。

      “难道是特殊对流?”小梅突然道。

      小静向众人解释自己的舍友:“她的地理很好。”

      “哎哎哎,我乱说的啊。”小梅摆手。

      钱主任喝了一口汤,说:“不太像。入林县这地方呢,下过暴雨,下过冰雹,山上也会打霜,但就是没见过飘大雪的。太不常见了。”

      “所以说,这天就是发神经嘛。”大姨插了一嘴。

      “咳咳。”一个清嗓闯进来。

      众人循声看去,先看见一双老北京布鞋踏进了地炉区,然后顺着往上,藏青色的裤子,亚麻布料的衣摆飘飘地围了一圈,黄白肤色的脖子口系着中式袍领。

      “啊?赵老板?”大姨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

      “噢,大姐。又见面了。”赵老板脸部毛发旺盛,一对眉毛都要连在一起,眉尾偏偏有几根长长的,像鼠须一般往两边撇下来。

      大姨是知道赵老板的,也知道这人当初和她女儿争这块地没争赢。那时大姨就对她表姐说:“不跟你签合约那要给谁签?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合情合理。要不让那些老外地人一天东搞西搞的,烦得很。”

      赵老板小块小块地掰着馒头,一口茶,一口面地往嘴里送,“下个雪嘛,不一定是坏事。”他手上的大串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保温杯。

      “怎么说?”钱主任抬起头来。

      “我认识几个那些专门转山徒步的人,有时在山里走得偏了,那天气说怪就怪了,就像山瞅准了跟你开玩笑似的,不过,一般过一阵就好了。”赵老板抿了口茶水,“像我们在这儿有吃有喝又有住的,当个度假就得,你说是不啦大姐?“

      大姨不高兴和那人搭腔。别人都说赵老板鼻头圆,耳垂大,有佛相。大姨纠正那是肥头大耳,苍蝇在他鼻子上都踩着鼻油打滑。

      按她的话来讲,赵老板说话做事就是滑条滑条的。

      “那也不能干坐着,谁知道这雪是什么名堂,这里那么多人呢,还是得留个准备。”

      “这雪的名堂嘛,还真不好说。”赵老板呵呵笑了两声,“想想这山清静了三五十年的,万一人家是不高兴我们来这儿动土呢。”

      大姨也干巴巴地“呵呵”,眼睛往三个女大学生那边一扫,“赵老板,可不兴这样说啊,到时候吓到人家小朋友了。”

      对此,小夏,小静,小梅一致露出了同样干巴的笑容。

      宁无想没有吃早餐,钱主任说他先前一下楼就出去了。等众人吃饱喝足,林了知从厨房收拾完回来,就见前厅门外站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领口拉到下巴。唯一突兀的是,他的脸上带着一副黑色墨镜,镜框与眼眶严丝合缝,将莹白而刺眼的雪光隔离在外。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众人在发现手机没有信号后一致决定静观其变,等太阳出来再做打算,要是化雪了,那就好办了。可是,等到了中午,天色依旧发白发昏,没有阳光,也没有转机。

      而且,他们得知方医生发烧了。她下来的时候脸色相当差劲。吃了几口饭,之后就坐在庭院的藤椅上点了一根烟。点起来,吸了两口又很快地灭了。

      “不好意思,我实在有点难受。”方医生冲小圆和林了知笑笑。

      三人在庭院里坐着,雪已经不下了,但周围的雪白仿佛被冻结一般,丝毫没有要消融的意思。

      “这山一般是不下雪的对吧?”

      林了知点头,入林县的气候可以说温润,也可以说湿热,太阳光是热的,树下的凉荫确实是凉的,怎么说都好,就是与雪无关。

      “除了几处高山,整个省都不下雪。”

      方医生起身从梅树枝上扫下来一点雪,放在鼻尖闻了闻,说:“这个民宿开业多久了?”

      “清明开业的,正式迎客也就在昨天。”

      “这雪下得太反常了是不是?”小圆不安地裹紧了身上的毛毯。此时,她又回忆起昨天晚上看到的映在门上的人影,不由地吞咽起口水。

      一口接一口地把面前的整杯水喝干,她再也憋不住,讲起来昨晚的经历。

      “好多个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真的,我没看错。”

      “但这里不可能有其他人啊。”

      方医生听后一言不发,此时眉头又虚弱地拧起来,她说要再回房睡会儿。等电梯的时候,她告诉小圆:“看点开心轻松的东西吧,别去想也别去理。还有——

      “我建议,下雪的这段时间,最好让其他人待在屋子里,不要随便出去。”

      林了知说:“张天刚刚自告奋勇开车下山去了,他说万一是天气原因,如果山底有信号——”

      方医生兀地打断她:“多久前走的?”

      “一个小时前。”

      “上山下山开车来回需要多久?”她问。

      “将近三个小时。”

      这意味着,他最早也要下午两点能回。

      方医生沉默了会儿,说:“最好能快点回来。”

      怎么回事?小圆的眼睛在问。

      林了知眨了眨眼,不知道。

      “下这么怪的雪,你能给我煮奶茶吗?”小圆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于是,林了知到后厨取了锅准备熬珍珠。

      “红糖……”她嘴里嘟囔着,左右翻了几道都没看见,心里不甘心,一手插进头皮,在原地杵着,涨红了脸使劲回忆,终于是失败,不得不从上衣口袋里翻出巴掌大小的记事本。
      眼睛一页一页地扫下去,最后在记录事项里翻到了红糖的位置,早上她嫌橱柜下层潮,把红糖放到了干料区。

      “我应该在这儿的厨房贴个标签。”她自言自语,两手压着刀刻下一块糖砖,一手按糖一手掌刀,“哒哒哒”快切几下,最后麻利地将碎糖揽来刀面上扔进锅里。开了边上的灶煮牛奶,没过一会儿木薯粉圆的颜色也渐渐变深,黏糊糊热腾腾地粘在一起。

      等她关了火,“咕噜咕噜”的声音停下来,一抬头就看见宁无想冷不丁地站在梅树下。还是带着那副墨镜。

      见鬼。她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而且那副墨镜让她没法儿判断此时此刻的氛围和情形。以及,他刚刚是不是违反了社交礼节,直白且毫无遮掩地盯着她看。

      “林同学。”

      他站到跟前,林了知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抬起眼,张口就问:“你为什么要戴墨镜?”

      “雪的反光会让我眼睛疼。”他说罢,抬手取下墨镜。

      这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视线,笔直地落在她的手腕上方。那里有个热油溅出的小疤。

      林了知不自在地卷下来一点袖子,手上拿着碗伸到洗碗池里,但还没放到底就被一只手接住了。

      一只过于骨节分明的手。他的左手。

      “你。”林了知怔地转头,捏着碗边不放,“你干什么?”

      “我帮你。”

      “不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让她不禁使力拽了一下。

      可是,他竟然毫不松手。

      而且一用力,他手上的骨和筋就一根一节地凸出来。那只手与右手的肌肉匀称不同,那是缠绕着青筋与血丝,只覆着薄薄一层皮肉的骷髅手。

      “我帮你。”

      他抽出了碗。

      林了知在“拔河”比赛中失败,只得一脸错愕,机械地搅起锅里的黑糖珍珠。

      “知了。”这时,大姨站在院里喊了一声。

      宁无想闻声倏地抬起头。

      林了知后知后觉,渐渐意识到他的反应,顿时咬紧了牙齿。为什么——你听见我的名字就像听见你的名字?

      她回过神,也不管宁无想的表情,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大姨把她拉到了后院的菜地。

      “你不要跟那个人接触太多。”

      那个人?“宁……”

      “嘘!”大姨刹地打断她,“我们就在背后自己知道就行,不要讲。”

      “为什么?”

      大姨想了一下,“具体怎么着,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知道得多清楚,但是人要为自己考虑,有些闲话也得听一听。”接着,她道:“那人,从前好像弄死过什么东西。”

      林了知突然感觉昨晚被宁无想握住的手抖了一抖。好像类似精神病院里荒凉的寒气透过他手掌传到了她的皮肤和肌肉里。

      “那小子的脸,俊是俊,但是脸色太白,眉骨和眼角又锐得很。用我们的话说,就是长得太冷了。以前就听说过他聪明,脾气还有点怪。后来,我们搬走以后——我听以前的邻居说的,他们家经常不安宁,总有砸东西的声音,有一晚还来了警车和救护车——有人看见他们家门口有一淌血。”

      “谁的血?”

      她覆在耳边:“有人的血,还有动物的血。”

      大姨拉着她又走远了一点,直要把她拉到鸡圈旁边,指着鸡,“不是这种鸡啊,鸭啊的动物。”

      难不成,他虐……

      “反正当时就是出了点事,后来也就不提了。”大姨语重心长,“但这种有反社会传闻的人,我们还是要留个心眼,知道吧……哎呀,所以做人呐,不需要有多聪明,关键要心术正,你没听新闻里天天放的,这年头多少脑子好的都搞成了反社会。”

      她说着又喃起来,“他们家老人还是和善的,就是这小的……”

      鸡又叫了两声。

      林了知回去的时候,锅和碗都洗好了。

      她伸手去摸了摸,没有任何残留。

      洗得非常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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