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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蟒溪和龙洞    ...


  •   一直往深处走,当四人跨过一截爬满青苔的断木时,周身的湿气和冷度明显地发生了变化。

      “这里没有雪。”钱主任回头看了一眼,“太潮了。”他接着说。

      如果是大晴天,那么浅金色的阳光会穿过枝叶落到山涧里,被照到的青苔会闪耀出明柔的绿色,溪水会更明净剔透,即使是在源头深潭附近,也不会令人觉得阴森。

      可是,现在没有阳光。

      鸦青而湿滑的巨石,青黑的草丛和枝叶,苔藓和木头发出潮腐的气味。这处山涧就像雪山皮上的一块淤青。

      林了知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湿气从刚刚开始就不停地往里钻,一揉就像清水鼻涕似的流下来。

      “我们沿着水声往上走,”钱主任说,“那个潭应该就在前面。”他说着,又回头来呵呵笑了一声,抬手比划,“看这条溪,弯弯曲曲,像不像一条蟒蛇。”

      “那它还两头细,中间宽的哟。”大姨边走边说。

      “对嘛,大姐,中间宽就是肚子大,蟒蛇吞了东西都是这样的。那个肚子鼓起来一样。”

      林了知听着他们讲话只觉得后颈麻,低头看着蜿蜒的溪道,水声叮咚,清澈见底。趁着下游清浅,她忍不住蹲下来伸手去探,头一低就看见身后落着双鞋子,扭头去看,是宁无想。这会儿他倒是没戴墨镜了。

      她蹲着,他也没动。

      “你看见菖蒲草了吗?”她缓解尴尬地开口。

      “没有。”他回答。

      “……你先走吧。”林了知的手还浸在清溪里,五个指头都被冰得通红。

      “我走后面。”

      好吧。她缓慢地起身。他又说:“当心脚下滑。”

      林了知每走一步就跑两步,大姨和钱主任远远地走在前头,而她听着身后冲锋衣面料发出的摩擦声,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在密林失踪的新闻被登在网络上。她直接闷头跑了起来,在大姨身后刹住车。回头看了一眼,他仍旧走得不紧不慢。

      她看得出神,紧接着就一头撞在大姨的背上,但大姨也没讲话。只见大姨和钱主任就这样站在原地,她走到大姨身旁,看清的那瞬间,脚后跟立刻又后撤两步。

      “喏,这就是山底下人讲的龙宫口。”

      面前是个圆潭,直径不过一米半,但那潭色发黑,深不见底。

      圆潭边缘的水呈现出蓝青色,看起来很清,但水里似乎没有鱼。潭的前方是一面石壁,山体不断地往外渗水,一直往下汇,在地面淌出一条浅沟,连接着圆潭。

      林了知不敢靠近那口潭,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活生生的黑洞。暗流在底下涌,她能听得见。

      “确实黑。”钱主任绕着圆潭走了两步,蹲下来,抡起袖子,半截胳膊伸进水里,在里头慢慢地搅了起来。

      潭面没有发出清冽的激水声,而是传来类似击鼓的震动,水面像果冻似的漾起来。

      “像这种水潭,下面多半连着暗河,水下空间说不定是很大的噢。”钱主任说。

      林了知一见到他把手放到水里,脸上立刻龇牙咧嘴,浑身起鸡皮疙瘩,生怕有什么东西把他给拽进去。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钱主任收回了手。

      “虽然这块地方不靠海,但只要有水,水再深一点,什么龙洞啊,龙宫啊,诶,他们就喜欢这么叫。江浙那边也这样,山里的一个小水潭也会叫龙宫,文人题字也会题龙宫。不过那边确实是靠海嘛。他们觉得这水潭是可以一直通到大海的。”

      不知何时,宁无想已经走到了石壁边上,他正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地方。

      潭边的三人一齐朝他看去,钱主任先开了口:“噢,那就是我们叫的石蜈蚣……诶,就是有点高。”

      这里果然长着菖蒲草。

      “这是不是说明这里水质蛮好的。”林了知跟在钱主任后面。

      “对。”

      一个声音抢在钱主任前回答。钱主任瞅了宁无想一眼,觉得他似乎是有点妙。林了知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没看他的眼睛。

      “小心有点滑噢。”钱主任话音刚落,宁无想就踩着一块外凸的石头,脚一蹬,爬了上去。大姨被他迅捷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退了两步,本想递过取草的刀子,接着就看见他掏出了一把瑞士刀撬了起来。

      钱主任笑道:“没事儿,大姐,你站远点让他弄。这小子干事靠谱得很。”

      菖蒲草贴着石缝长,根系爬得紧,这种角度,只能慢慢撬,腾手去拔,要是拽脱了,大概率会跌到潭里。林了知挤眉望那潭一眼,又离远了两步。

      她看钱主任捡了根棍子就沿着石壁敲打起来。

      “您在干什么?”林了知问。

      钱主任嘿嘿一笑,“诶,你等等看,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

      只见那棍子从左到右沿着打去,突然,棍子在一处爬满杂草的地方落了空。后面是空的。

      “诶,真在呢。”钱主任把杂草一点一点拨开,终于,石壁上露出近一米宽的竖夹缝,缝里漆黑一片。“这就是他们讲的龙洞。”

      “小心有蛇。”林了知看着这窄洞发毛。

      钱主任用手机电筒往里照了两下,接着就侧身一脚跨进洞口半截。

      “这地方被叫做龙洞不是因为在这深潭旁边。而是——”他在用手去摸洞壁,“一些老头告诉我,里面这洞壁上有龙鳞刮出的痕迹。”

      他一边摸一边用电筒照。蓝白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远远看去,就像洞口上浮着一张鬼脸。

      他还在摸。

      “有吗?”林了知咽了口唾沫。她担心他摸到蛇或者毒虫。

      等了一会儿,钱主任终于半晒着脸转过来,嘿嘿地说:“好像没有。这里潮,水一直往外渗,就算有恐怕都给磨平了。”

      她静静地杵在山壁边等,过了一会儿就觉得胳膊有点冷,钱主任还在那儿鼓捣,大姨东瞧瞧西看看,怕又是在找什么野菜。

      她无聊地想起过来的路,但记忆从出民宿就断开了,左转还是右转,她连这个都想不起来,正当她死劲戳着太阳穴的时候,耳边响了一声:

      “林同学。”

      她回了神走过去。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宁无想看着她,然后就递下来一株鲜绿的菖蒲,“帮忙装进袋子里吧。”

      大姨忙上前招呼林了知去接,自己则撑开袋子。

      菖蒲草长得旺,为了不伤根,只能分株取,就这样一来一回忙活半天,总算才把那蓬取完。不过到最后还留了一株小的,让它以后在这儿继续长。

      “什么?”这时,一旁冷不丁地响了一声。

      林了知扭头看去。

      “什么?”

      “你讲什么?”

      水珠从岩壁上滚落,狠狠地砸在林了知的头顶。“钱主任,你在打电话吗?”她的语气很僵硬。垂在身侧的手被大姨汗涔涔的手拉住了,大姨在害怕。

      钱主任还在说:

      “我听不清啊。”

      “你在讲什么?”

      “啊?”“什么?”

      他面对着洞口,一声比一声大,最后直接发狂般的喊:

      “你讲啊!你——”

      大姨浑身一抖,猛地拽了林了知一把,二人齐齐后退,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寸尖石抵在大姨鞋侧,狠狠地绊了她一下。顿时疼得大姨尖叫起来。

      “大姨!”林了知立马搀住她,“是不是崴了?”

      宁无想也蹲下来看了看大姨的脚踝,又拍拍林了知的肩膀,示意她们跟上他,三人慢慢绕到了钱主任的后方。

      四处无人,钱主任依旧对着洞口,黑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里面,脸色却是平常的:“你讲啊。”他对着里面说。“什么?”他对着漆黑的空间喊去。

      而他的手机此时正斜在脚边,电筒还散发着幽幽冷光。

      “钱……钱主任?”大姨压着声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就在这时,宁无想猛地冲过去,左手对着他的肩膀重重一落,“钱主任。”他沉声叫。

      “钱主任。”他一把扳过钱主任的身体,拿起手电就朝他的眼睛射去。这一下倒是起了作用,钱主任龇着嘴就揉起了眼睛。揉着揉着,大姨就惊悚地看见,他的鼻血淌了下来。

      “鼻血。”大姨颤声提醒。

      钱主任还有些愣神,答应了一声就要去包里掏纸。可一只左手怎么別也别不过来。

      “你的手上是什么?”宁无想突然问,“你的右手。”

      这时他才看见自己手上还拿着东西,一块黑色的织物。

      “这……”他拿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瞳孔后晃动着,是迷茫,还有恐惧。他说:“我不知道。这是……这是,我——”他看向洞口,脸色发青,“我从那里拿的。”

      “钱主任,你刚刚在跟谁说话。”大姨问。

      “说话?”钱主任紧锁眉头。

      “你在跟谁说话。你记得你在干什么吗?”宁无想平稳地凝视着他,“你刚刚在干什么?”

      “我在——我捡到了东西。”他缓慢地举起了手上的方寸大小的织物,垂头默了片刻,他说:“我在看上面的花纹。”

      宁无想见罢,从袋子里抽出一株菖蒲,对着根节拿刀刻下薄薄一片,放到钱主任手上。

      “您先含着。”

      “你们说我刚刚在讲话?不可能啊,我在跟谁讲话?”钱主任捂着鼻子慌神地问。

      宁无想盯了洞口半晌,回过头说:“我不知道。”

      “快走快走。”大姨冲他们叫道,“回了再说。”她又焦急地喊:“心里不要留念,还有,走了就不要回头!”

      “这是干什么。”林了知摇她的肩膀。

      “妈的,中了邪了都。”大姨压着嗓子囔囔,“你刚刚没看见吗。别管那么多,这些老规矩立着你就守着。你这样问我我还不是不知道。”大姨拽着她让她赶紧走。

      但刚迈出一步,大姨就滋呀乱叫了起来,“哎哟,扯到我的筋了。”

      “啊?”林了知立即紧了紧手,将大姨支楞起来,“我搀着你。你别用劲。”

      “你们觉不觉着突然有点冷。”钱主任在后头说了一句。

      大姨头也不回地直接喊:“主任呐!你还是先不要讲话了,走快点回去。到时候用那菖蒲草煮水先给你来一杯!”大姨又暗暗嘟囔了一嘴,在林了知耳边说:老子还要给他搞点艾草。

      林了知觉得大姨恨不得把香灰都倒在水里喂钱主任喝。她搀扶着大姨朝前吃力地挪了几步,心觉不行,这样走回去恐怕到时候天都要黑了。

      “大姨,我背你。”她准备蹲下来。

      大姨哎呀哎呀地叫起来。说自己能走。

      “没事,我能背。”林了知又说,“我平常背的东西也可重,我背得起。”

      大姨拍掉她伸来的手,固执地走了起来,但没一会儿又歇了气。想着刚刚钱主任那遭,心中又发寒起来,手抖个不停。

      等她再一抬头,面前就出现了一堵黑色的背。

      宁无想蹲在她前面,“我背您。”他说。

      这下也不管大姨左拉右扯,他直接将她驼到了背上。

      林了知楞楞地站在旁边,和大姨别扭茫然的双眼对看一会儿,最终还是移开了。

      “那就麻烦你了。”她对他说。

      钱主任这会儿也不像来时那么嘴碎了,只管吭哧吭哧地走在前头。

      走了一阵,最终还是大姨先开了口,缓着声音再三跟宁无想道谢,又磕磕巴巴地说起旧来,跟他说他可能不记得她了,他们以前是邻居,两家的院子是背靠背的。宁家种的李子还要掉进林家的院子里,林家的鸡毛也会掺进宁家的鸡圈里。

      “我记得。”宁无想说。

      大姨心里七上八下,“记得啊,哦,挺好,挺好。”

      他曾经杀死了什么东西?

      大姨抿唇不语,此时倒是也想不出他到底杀了什么了,或者,那究竟只是闲话而已。

      走着走着,宁无想又说:“大姨,我也记得她。”

      大姨楞了一会儿,“你说知了啊。”

      他说对。

      接着他扭过头问她:“你平常背着什么很重?”

      林了知面对突转的话题有些措不及防,张嘴道:“笔记本还有相机……什么的。”

      “每天都背?”

      “嗯。”

      “有多重?”

      “其实也没有多重。”

      “有多重?”

      “……大概跟初中生的书包一样重。”

      “哦,我知道了。”

      他再没说话了。也没人再说话了。

      四人回到民宿时将近五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蟒溪和龙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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