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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降    ...


  •   宁宁,这个名字常常出现在故乡的午后,嗫嚅的咬字,有时掠过,像在耳朵里洒水。

      她知道隔壁的宁宁不是个女孩是在出院的下午,她坐在轮椅上看见他面无表情、寡淡苍白的脸。一个月后,政府组织搬迁,故乡从此沉没水底。

      雷声震响,上空裂开电光。

      他朝她伸手。

      握上去的那刻,她觉得这只手好像是从精神病院里伸出来的,潮冷的薄薄的皮肤包裹着坚硬的骨头,骨节分明地凸出来,像握住一把锋利的刀。是左手。林了知看了一眼。

      宁无想使了力将她拽起,两幅身体之间的距离迅速缩减,他的下巴被雨衣的兜帽刮过,踉跄地退开几步。

      然后,他说: “林同学。”

      林同学?林了知往后退了一步,“你记得我?”

      宁无想直直地看着她,“我认识你。”

      他接过伞,雨水的撞击变得更沉闷。

      “你蹲在那里做什么?”她问。

      “我在躲雨。那里有颗芭蕉树。”

      “你为什么不去亭子里避一避?”

      宁无想抹去了脸上的泥点,朝庙亭投去一瞥,没有回答只是说下山吧。

      林了知在前面打着手电筒,用身体拨开草叶,压住,不让后面的人被锋利的草条刮伤,她看着他,心中嘀咕半天,终于忍不住抿唇道:“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我觉得我看见了一只猴子。”

      “在哪里?”他说。

      “亭庙里。”

      “你怎么知道那是只猴子?”

      她说:“我看见了它的尾巴。”

      “也许你是对的。”

      底下又传来一声:“知了!”

      林了知应了一句,张天带着钱主任已经等在下面了。走到一处岔路,林了知停下来,把手电递给宁无想,自己在身上一顿翻找,他看着她,表情有些疑惑。

      终于,记事簿从裤兜里拽出来,她拿过手电筒照照本子,最终选择向左迈步。

      宁无想凉凉的声音响在身后,“你刚刚在做什么?那个本子是什么?”

      “记东西的。”林了知说。

      雨里听不见呼吸,后面的人死寂一般,连同步伐也停滞不前。

      林了知不解地回头看他,硕大的黑伞悬在他头顶,见他岿然不动,她朝他招手:“怎么了,快跟上我。”

      “林同学,你的记性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他的语气很僵硬。

      “从我出车——”祸字没说出口,她戛然而止。心底突然开始泛寒,抬眼看他半晌,也不说话了,只默默地往前走。

      不知为什么,她莫名地想起了成年人对过往的点到为止,过于细致的探究会被视为冒犯。她不觉得被冒犯,但是,他的问法很奇怪。

      毫无预兆地单刀直下,令人不安。

      四人回到民宿已近八点,林了知刚关了手电接近院门,就见大姨火急火燎地冲过来,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厨房扯,一卸下雨衣,大姨就挤眉瞪眼道:“我才知道那个是宁叔的孙子。”

      “怎么了吗?”林了知灌了杯水,觉得大姨的语气有些怪异。

      “哎呀,他——”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闷响,林了知和大姨对视一眼,赶忙跑去看。

      只见一只硕大的“绿皮金龟子”跪趴在前厅的木地板上,小圆和张天忙不迭地去搀扶,颤颤巍巍地扶起来一个人形,绿皮里掉下来一副圆眼镜,又接着从里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把眼镜捡起来。

      然后,绿皮被一片一片地扯掉了。

      “咳,不好意思,我要住房。”

      小圆反应了几秒,赶忙将她往前台领。

      张天一边憋笑一边拾起地板上的芭蕉叶,也不知那人从哪找来的细藤,穿过茎秆,连得怪结实,简直是缝了一斗蓑衣,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方女士,您的房卡。”小圆递过。

      “您手太巧了。”大姨虽然嫌弃她带进来的脏泥水,但又忍不住翻起芭蕉叶,“真是聪明,叫我们弄还弄不出来呢。”

      方女士三十五岁,衬衫配牛仔裤,有一股书卷气。

      她扶了眼镜,又抽了两张纸去擦地板。

      “哎放着吧放着吧,拿拖把一拖就好了,倒是小方啊,你怎么大晚上过来啊?”大姨叫人向来自我,热心地递给她一杯水。

      “我来这儿……上坟。”

      “啊?这座山也没见到坟啊。而且你要扫也应该早上来啊。”

      “是,只是我时间匀不出。坟是在土路附近,本想去去就回,没想到会下雨。”

      “那你家是这附近的吗?就在那个入林县?”

      “不是”她说,“我是云南人。”

      大姨笑了一声,“噢,云南,省和省离得也近,看你长得文邹邹的,你是老师吗?”

      方女士一哂,倒没有嫌大姨话多,摇了头答:“我是医生。”

      “中还是西啊?”

      “中医。”

      “欸,中医好啊,发扬传统文化。”

      这会儿功夫,张天把地也拖完了,林了知端给她一杯热姜糖水,方医生点头谢过,等电梯时,她的视线又在房里绕了一绕,最后停在靠近前院的那缸水上。

      电梯到的快,她想了一会儿,也不急着上了,走过去蹲到水缸边闻了闻,对一旁的林了知说:“好像应该换水了。”

      小圆也走过去,看见水缸边死了一圈壁虎苍蝇蚊虫,心下恶心,又拿了扫帚来收拾。

      林了知虽然纳闷方医生的过于灵敏的嗅觉,但也照做,取了烧水壶往缸里倒水。

      方医生又说:“见到旁边死了虫就换吧。”

      林了知刚想问为什么,方医生又补充:“不然没作用。”

      “好。”她应答。

      对于这类“风水”事务,她已经承接地顺其自然,只不过,仍然有些好奇。

      林了知问方医生:“您一看就知道了吗?”

      “差不多是这样子吧。”方医生笑了笑。

      她环视一周,看完又走到院里站了会儿,不过等她兜回来,却意外地皱起了眉。

      这时也不讲话了,只与林了知摆摆手,电梯门关闭的那刻,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道微弱的干呕声。

      “怎么回事,难道她吃不惯姜?”小圆纳闷道。

      “不知道啊。”林了知摇头,突然想到自己忘记丢厨房垃圾的可能,也许是熏得别人不好意思开口,又连忙到中院厨房检查,结果是,很干净。

      干呕,她不禁记起来,那天来这儿的熟人道士也干呕。他干呕的更厉害。

      怪也就怪罢,想不出也就不想了。今天怪的事还不止这一桩,大姨刚才没说完的话还盘在她脑子里,他?他什么?他不孝?他贪污?他放高利贷?他私底下是个坏蛋?

      是吗?

      林了知面前浮现出大姨那张脸,一双眉毛“八”字形地搅在一起,嘴角下耷。

      那是一副要说别人坏话的表情,也是一副护崽老母鸡的表情。

      她坐在地炉边上想着,仔仔细细地把火炭浇熄了,又看着小圆去外头合上了院门,芝麻在窝里摇尾巴,小圆嫌雨后降温,又给它添了张毛毯。

      她搓着肩膀进来,“不是我说,这雨下的也太猛了吧,一夜回到解放前啊,早知道就把我的羽绒服带上山了。”

      “我有毛衣。”林了知笑道,“实在不行我借给你。”

      小圆走到地炉边继续搓手,“没事,说不定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她扭头过来讲:“欸,话说,那个姓宁的,你们原来认识呀?”

      “高中做过一个月的同学。不过不熟。”林了知又说:“而且,他讨厌我。”

      “你怎么知道?”

      “他远远地看见我都会绕道走。”

      “记得这么清?”小圆笑了,“也许他本来就要去别的地方。”

      “不是,他就是绕了一圈。而且,他的眼神非常……烦躁。”

      “你看到他看你了?”

      “是啊,我看他才能看到他看我呀。”

      现在说起来,也还是没头没脑。

      “别想了,”小圆弯眼用肩头撞她,“他也就呆几天。”

      “几天?”

      “就清明三天呀。”

      “好吧。”

      小圆又笑着撞她,“行了,你也上去吧,每天除了你大姨,起得最早的就属你了,快去洗洗睡吧。你这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潮潮的。”

      “不用我陪你关灯吗?”

      “笑话,我可是吸血鬼。”小圆眯起眼睛。

      十一点半,小圆里外检查了一圈,最后熄掉前厅的灯。耳机里是脱口秀的笑声,她一心在那手机的方寸光屏上,等上到了二楼才记起来没拿充电器。

      电梯向下滑行,叮一声,缓缓打开。

      小圆倚着电梯,闻声抬起头。

      但是,她没走出去。

      前厅空荡荡,唯一的幽光来自院门外吊挂的夜灯,柔黄的光线照亮了前厅的磨砂玻璃门。

      安静的灯光下,整块玻璃墙仿若白纸,只是,上面影影绰绰。

      小圆血液一凉,咬着嘴唇,扯下一边耳机,寂静中,她听见外头的碎石像被碾动一般,不是轮胎在上面碾,是踩着鞋子在走动。

      这时,黑狗突然狂吠起来,小圆心惊肉颤,猛地按下电梯上行键。

      身体一个劲地缩朝电梯角,煎熬地等待电梯门缓缓闭合,可是,“影影绰绰”被挡住那刻依然在继续。

      不是树影。

      小圆疯跑回房间。

      哆嗦着手拉开一个窗帘角往下看,前厅门外空荡荡。

      她一屁股坐在床边,几近麻木地开始点开视频倍速,让脱口秀的画面取代刚才的影影绰绰。

      树影没有在刚才的磨砂门上晃。

      门上的影子,人形,不止一个。它们在走。从左到右,兜圈一般来来回回。

      一整个晚上,小圆没有关电视,也没有关灯。

      第二天一早,林了知刚走到二楼就听到大姨的房间传来一声尖叫。她急忙跑过去,“砰砰砰”敲大姨的房门,门后迎接她的是大姨一脸怪讶的表情。

      “怎么了?怎么了大姨?”林了知忧心地问。

      大姨僵硬地挪开步子,手往房内一指。

      林了知顺着这根指头看去,窗外——

      “下雪了。”大姨的声音恍恍惚惚。

      林了知心底惊跳,蓦地跑过去,股劲一推,窗户大开,她被涌来的寒气呛了一口,愣怔地抬眼——

      天上地下,雪白一片。

      雪花从她眼前飘落,食指接住晶莹的一抹,她含进嘴里。

      凉意从上到下贯穿了她的身体,林了知浑身一抖,呆呆地看向大姨,说:

      “真的,下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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