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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黑风高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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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要下雨。
林了知把地炉里的火捅旺了点,茶水沸了好多回,左添一回,右添一回,跑厕所三四趟,坐回来捧着杯子继续发呆,背后时不时传来小圆的一两声憨笑。
林了知突然就想起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外公每回吃饭都要讲:“啧。宁家人哪有我会取名,他们家那个是找人算的,我们家知了的名才是实打实自己取的。”
实际上,她的名字是被邻居家激出来的。
她在夏天出生,蝉叫“知了”叫得厉害,外公一听,本想直接挪来用,但不知哪只耳朵听见隔壁宁家孙子取了“无想”这两高深的大字,小学学历的外公眼一瞪,手一挥,直接把“知了”倒过来,由此变成“了知”天下事这个沉甸甸的大名。
不过这名字一写在出生证上就被闲置了,从小到大,凡是认识林了知的人都只会“知了”“知了”地叫。
“还有普洱茶哦。”林了知摇着茶壶示意小圆。
“不了,不了。”小圆摆手,“再喝下去,我晚上真成猫头鹰了。噢不,应该是吸血鬼,昼伏夜出。”
没过几分钟,手机闹铃响起。她起身去淘米煮饭。
大姨来厨房帮忙摘菜,林了知抬头问:“大姨,我们是几几年从入林县搬走的?”
“差不多是零二年吧,你那时才出院没多久,你忘了?”
林了知摇头说没,她还记得很清楚,健忘的霉菌并没有蔓延向车祸以前的时间。
“那你还记得原来和我们家背对背的那户人吗?就是那个邻居宁爷爷。”
“怎么不记得。”大姨手上不停,“两家挨得那么近。”
“那他们家现在还是住迁地以后的新县吗?”林了知继续问。
“这我不知道。后来不是又地震吗,有的人害怕就陆陆续续地搬走了。现在新县是外来人多。就是你外公那个死犟,你妈叫他搬来城里一起住他不肯。偏要自己一个人呆在那新县里,经常满大街地晃。”
大姨努嘴一笑,“你别看他老,他还怪有办法,前段时间还自己坐出租车过高速桥去水库边上散步咧。”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又叫了起来,这表示该去看看高压锅里的东西了。
大姨听见这铃声,耷拉一点唇角,沉默了会儿抬眼问她:“我听你姐说你辞职了?”
“对呀。”林了知呵呵一笑,扭开高压锅盖,莲藕排骨汤咕噜咕噜冒泡,鲜香的蒸汽向上涌出,模糊了大姨顿时静音的愁容。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这里?”大姨挤着眉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嗯……”林了知再三斟酌,最后只憋出了四个字:“说来话长。”
“不过,”她又蓦地提声,“我辞职的前一天给外公打了一个电话。”林了知捧着热汤端上饭桌。
大姨立马在背后大叫一声:“啊!给你外公打电话!他说什么?叫你不要学他不要学他!你不知道他是什么脾气?心情不好了连狗都呛。他是不是尽教你一些不实用的东西?我告诉你,人不能一碰到自己不高兴做的东西就不做的,又不是小孩子,哪能一不喜欢一不高兴就撂摊子啊?人都是要生存的。哎呀,你干嘛打给他呀,全家这么多人你不可以打?你妈,你爸,你姐,我,哪个不行嘛。”
大姨咿咿呀呀,莴笋都块被她削成筷子了,“所以,你外公说什么?他怎么说的?”
林了知灿然一笑,“就两个字。”
大姨捂住胸口,咽了口水,凝神等待。
林了知张嘴道:“外公说:‘干他。’”
“啊!”大姨尖叫。大姨张牙舞爪 。大姨捶胸顿足。大姨气鼓鼓地撂下莴笋摊不干了,“烦死人,他真是烦死人了。”
林了知打了个哈欠,自觉接过削莴笋的活。
实际上,她可没自己说得这么利落,面对黑脸主厨的折磨,她可是忍辱负重了两个月。
外公那天问她:“你现在嘴里有没有嚼冰块啦?”
“没有。”林了知一边说一边默默关上了冰箱门,她有很多备用冰块,用来抵御将要喷发的恼火,从前她读书背东西也是这样子,面对这烂记性,实在气急了,对着冰块张嘴就是一咬,咔嚓咔嚓两下碎成冰渣。
“诶,对啦,”外公说,“嚼冰伤牙齿。不要坏了我们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一口好牙。”
林了知刚要应声,又听见外公的一口烟嗓:“有那功夫磨牙,还不如找那孙子踹两脚,你要给他踹青了我还高看你一眼。”
啊,那还是算了。她老实地说。
手上握刀,劈开莴笋,切丝凉拌,用干净的布揩去盘上外溅的汁水,端端正正地码好一盘菜。
她刚把菜端上桌,一阵风就穿堂过院。
兰叶簌簌拍打,瓢盆当啷作响,廊间挂的风铃被吹掉,风折断梅树的一根脆枝,刮过来,打到她脚边,一朵新鲜的落梅直被风扇到了前堂的木地板。
林了知走过去捡了花在水里涮几下丢进茶壶。
“哪来的妖风。”小圆咬着笔头,视线穿过院门,外头的树林打着汹涌的绿浪。
门口的芝麻被风惊得狂吠不已。
风一过,雨就落了下来。
“哗哗哗——”铺天盖地地敲打。
“他们还没回来呢?”林了知问。
“对啊。天都要黑了。”小圆眉头紧锁,此时都市丽人服务意识起了效果,她道:“是不是要去接一接啊,我看他们都没带伞,出事就不好了,还是务公的。”
“张天呢?”
“前面给他们指了路,送了一截就回来了。”
大姨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人没回来还是应该带着伞去迎一迎,人家办公务不容易,又不是单单为自己办事。”
“咋办,我不认路。”小圆摊手。
“我和张天去吧。”林了知说罢就去拿伞,又扭头道:“对了,可以叫客人下来开饭了,你们先吃。”
“你?”大姨皱紧了眉拦住她,“天黑了你还认得路吗?不兴逞强的呀,你平常一条路走一星期都记不住。”
“没事,我记得的。”林了知说,“我走好多趟了,就担心哪天要去接人。再不行我都写在本子上呢。”她讲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绿色标签上写着一个“路”字,往下翻,其中一处就记着上山路和下山路。
小圆凑头来看,“你怎么一条路还写两遍?”
“上山和下山方向不一样嘛。”林了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参照物也不一样。不然记不住。”
大姨听得心里怪难受,转头走开给她取来一件明黄色的尼龙雨衣,“穿这个去,不然要是打伞摔了跤,手不好撑地。把雨鞋也穿上。 ”
天色半昏,水蓝色的天里晕了一点紫气,雨势比先前小了些,但还是稀稀拉拉地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二人开着民宿的越野车上山,停在一处平坦的岔口就无法往上,于是下来步行。
张天比她小几岁,家里闲他毕业后太宅,找了个能游山玩水的借口将他撵来山里民宿做工。除了偶尔打游戏上头了要喊句“等一下”,其它时候他都很利落。“我就是纯粹不想工作。”他说,“人为什么非得工作。”
两人走一截,手电筒对着幽暗的密林扫一圈,没有见到人。
张天走在前头,“之前我送他们的时候,那个钱主任问我有没有见过西面山对面的玛尼堆,就是藏族人用来祈福的石堆。他还说东边那颗桃树是彝族人种的,以前还会来这林子里的边上的空地祭祀。”
“很有可能。”林了知点点头。
入林县这块区域在汉地西南边,地处半度河中游,西面靠着藏区,往南便是彝地。而他们脚下这座山叫界关山,山林里就长了这独独一颗古桃树,想来也不甚平常。
她道:“不过,一般好像看不到对面吧,除非天气非常晴,可就算是大晴天,那边云雾也重,又隔着一条河,很难望到对面。”
张天饶有兴趣,“当初民宿施工就没挖到什么吗?”
“应该是没有的。”林了知想了又补充,“就只是地下水不太好。”
走到岔路,两人停下来,张天指着右边道:“钱主任往这条路去了,另一个年轻的男人走的是左边。”
左边是去山顶的路,山顶的亭子可以避雨,说不定宁无想就在那。
“有事打电话。”林了知对他说。
雷声阵阵,两人不多迟疑,检查了手机和电筒立马分头行动。
雨天,黑夜,山雾。越往上越难走,林了知千当心万当心还是滑了一跤,爬起来检查没掉什么东西就又继续向前。
本想喊几声试试,但“啊”了半天,一张嘴开开闭闭,宁无想这三个字愣是一个也叫不出来。
走了一会儿,亭檐终于从眼前升起。昏天黑地里,只有工业制品的红烛灯在案台上亮着微光,她眯眼瞧了瞧,亭下一个人也没有。
奇怪。他还能上哪去?
林了知静静地站在原地,四下张望,满耳都是雨打树,密密麻麻的叶子声在黑夜里晃荡。
看了半晌不见人,她打算原路返回,说不定那两人已经汇到一块去了,张天会找到他们。
可正当她回过头,不远处亭庙里的案台忽地啪嗒一响,突如其来的异声使她颈后寒毛一炸,侧了点身去看,亭下依旧没人,脚后跟蹭着地挪了几步,视线就着那昏沉的烛光摸去,就这一看,她的心跳陡然变重,沿着骨头和肌肉往下传,震得像在肚皮打鼓。
晦暗中,一团东西背对着她的方向,毛背长尾,耷拉下案台的尾巴还在悠悠地摇荡。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分不清是叶子响,还是它在案台上动作。就像在吃案上的那碗米。
这时,下方突然传来人声,林了知回了神竖耳去听。模糊的喊叫清晰起来:
“知了姐!”下面在叫。
又是更大的一声:“知了!”
本想应声,但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林沟忽然发出剧烈的骚动,手电对着那头射出一道蓝白光,她吓得拔腿就要跑,霎地,林中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一个人蹲在那,举手挡光,眯起眼睛。
“宁……”她顿住脚,迟疑了几秒,移开手电的强光走过去,雨鞋踩得泥水四溅,纷繁的雨线令他的样子模模糊糊。
这模糊的面孔正好对上她模糊的记忆。
这时,底下又传来一声喊叫:“知了!”
她走过去,施助的手还未伸出,面前的人就毫无预兆地起身。
这回换林了知一屁股坐在了土坎上。电筒的蓝光斜在一边,她睁大眼。
面前是黑色的雨,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被淋成蛇尾的弧度贴在额头,她看见宁无想,就像看见了鬼。
他那一张脸苍白,睑下湿红,眼底淡淡发青,此时此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双唇紧闭,黑瞳里闪烁着不明所以的冷光。
他的影子被电筒光拉得又瘦又长。
他的睫毛在滴水。
“知了。”机械的发音。
宁无想的眼睛没有眨,僵硬的神态,让他的眼光瞬间有种怪异的混乱和骚动。
雨哗啦啦地打在林了知的尼龙雨衣上,急促地敲着她裸露的手背,她上下牙齿挤着,脑子不受控地翻找起来,什么小巷、什么砖缝、什么蓝色背包……哗啦啦,哗啦啦啦,啦啦啦啦,记忆碎片无可避免地、不祥地、一股脑地涌来,全堵在嗓子眼。
四周的黑暗朝此聚拢。
突然,诡异地,她的舌尖在牙齿上跳了两下。
“宁宁。”
名字脱口的那刻,叫她自己也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