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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经由此道入山   ...


  •   她不该骑车下山的。

      只有一条盘山路连接着山上和山下,从民宿开车到镇上需要将近三小时。更何况她是骑车,蹬着两个轮子跑了大半天,从镇上提了一桶酱油和一把香原路往回赶。

      骑过一个转口,柏油路到此为止,原本的土路衔接向上,南方湿漉漉的植被,浓稠的绿色从地面往外漫。林了知望着前头难爬的陡坡不得不停下来推车。

      今年的清明又潮又冷,回程的路上还起了大雾。人走进去,皮肤发黏又发凉。

      这时间,整条路只见她一个淡淡的人形,慢吞吞地爬坡——慢吞吞,在静谧的山路上,像一只没精打采的游魂。

      电话在口袋里震,林了知腾出一只手去掏,在衣服上揩了揩指头的湿气才把锁解开。

      “知了,你到哪儿了?”

      “还在路上呢。”

      “酱油重不重呐?”

      林了知瞅着自行车前篮的东西无奈地笑,“一大桶。”

      “慢慢来嘛,慢慢来。”大姨在那头叨来叨去就这一句话,要挂时又说:“你姐说的香应该拿上了啊?”

      “拿上了。”

      “欸,好,拿上就好,那小道头说要拿的。”大姨说,“你带打火机没有,进了土路就把香点起来嘛,你点着香回来。”

      “啊?”林了知心突地一跳,挤了挤眉毛,又继续悠悠地推车,她毫不犹豫道:“我不点。”

      “干什么不点咧?跟你说点就点起来啊。”

      林了知说:“我害怕。”

      “对啊,你又一个人,点着走不就不怕了嘛。”

      林了知摇头打了个噤,就是点了才害怕,点了不就承认身边有什么嘛。

      “不点。不点。”她坚决道。

      南方的这块小地方,清明节在别人家呆晚了的话,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是要点根香回家的。

      点根香,让那些叫大人小孩们抖眉禁声的东西得点好处,它们就不会来闹了。至于白天,心慌慌的时候,也能点香。

      但林了知就是不想点,她常常觉得,点了香就像在身上吊了根骨头,什么好的坏的,像狗闻着味就来了。

      清明假三天,这地方大部分的人家提前一星期就开始扫墓,扫完父亲这边还有母亲那边,兄弟姐妹一家两家的都往农村跑,吃喝都热闹。

      进了土路,坟头东一个西一个零散地伫在土面上,风吹下来一些黄纸和彩饰,被雾气打湿了紧贴在路面,压成薄薄一片。

      又走了半小时,雾里冒出一个岔口,她停下来摸出记事本,翻到“路”的那页:

      【入山:右边樟树(系红布条),走右】

      最后五公里,民宿的指路牌开始出现。林了知推车进院子的时候,芝麻摇着尾巴扑上来,她蹲下来摸它的头,又顺手解开了芝麻的项圈让它自己撒欢。

      “知了。”大姨在门口喊她,走上前笑眯眯地帮她卸下酱油桶和一把香,拉着她进屋喝水。

      “你怎么走老半天。”大姨拧开酱油盖一边闻,一边说,“欸,就是这个味道,我们小时候就是吃这种酱油的。”

      林了知眼也不睁,一屁股坐在院子的木阶上,往后一躺,照瘫不动。

      她是五天前和大姨一起上山的。

      表姐的民宿建在深山老林里,原木白墙,青石铺路,前后两个日式庭院,三层楼共12间客房,除了没找到合适的厨子,其他人员都齐了,于是她便暂为代工。

      大姨,也就是表姐的妈当时是不大同意的,在大姨看来,清明的山里是非多,像她这类从前出过车祸,需要“注意点”的体质,最好还是别来。“不舒服就要说,不要撑。喏,让张天送你下山方便的很。”大姨每天都要讲一遍。

      不过目前为止,怪事还没有,说起来趣事倒有一件:只要不关窗,早晨起来,就有一朵云跑进房间里,还挺令人高兴。

      她们才来的那天,大姨哇啦哇啦叫个不停,说要在后院辟几块菜地,和大姨的兴奋劲比起来,她就像一滩没骨头的烂泥,嘴上啄米似的答应着,摇摇晃晃地朝后院走,脚才迈出一半就被庭院里的怪里古董的小木雕绊了脚,仔细一看,后院的四角都分别摆着一个,就绕着后院中央那口新打的井。

      说起来表姐本是想弄个温泉民宿的,没想到温泉开发到一半水质变了,下方还有塌陷,当初施工的人说塌得还不浅,温泉计划算是泡了汤,没办法,只好围起来当个水井用。

      但这水质也真是坏,往菜苗上淋,浇哪儿哪焉巴。

      大姨盯着打上来的水,一手伸进桶里搅了搅,反复掬起来,眉头紧了半晌没看出名堂,只叨着“有点稠”。

      林了知蹲在旁边抬头看着,一秉虔诚,请求面前的半个庄稼人赐教,“什么稠?水稠?稀稠的稠?稠的不好吗?”

      大姨咂咂嘴,“确实是有点稠啊,你看看,这水把苗都愁死了。”她又用鞋底扒拉井边的焉黄的青苔,嫌弃道:“喏,这一圈,那么一点青苔都长不好。”

      林了知虽然没听懂,但仍予以微笑。随后大姨就发话,此井太孬,不得启用。

      除此之外,大姨还嘱咐:“没事不要往东边林子去,要去山顶得带香,不带香就别去。”

      林了知依旧熟练地点头,因为她根本认不清哪边是东边,哪条路可以上山。

      直到三天前,大姨自个儿也忘记了自个儿的嘱咐,让她趁着早上太阳没出来,去把庭院里一株要死的石斛还回去。

      “还回去?”林了知看着大姨,“还哪去?”

      “喏,拿根棉绳,去外头随便找棵树,把它绑去树丫叉上,再喷点水,明天就活了。它呆不惯这花盆嘛,原来是从树上拿下来的,你就给人家还回去。要不然死在屋里怪可怜的。”

      说的好像要把谁家哭个不停的孩子还回去似的。不过既是说到可怜,林了知就认真挑了起来,绑这棵树太矮,可怜;绑那棵树不稳,可怜;绑那边那棵树又太阴,可怜。最后挑着挑着就走偏了。

      她走到了东边。凭着直觉,她瞬间确定了自己的方位,明白了大姨为什么让她别来。法事的红绳绕着一株巨大的桃树飞扬,隆起的树根边上还有一些燃尽的细香。

      她早前听说过这山里有颗古桃树,开业的时候,她见着表姐和道士往这边走,说是要给一颗树上香,想来就是面前这一颗。

      枝叶婆娑,粉花攒动,树下幽香阵阵,林了知本着多年的乡土经验,双手合十对着桃树拜了一拜,又到旁边寻了一棵树把石斛给绑了上去,想着这回有花香,不算可怜了。

      后来,她又跟着民宿里的后勤张天上过一次山顶,一边走一边在记事本上写,彻底摸清了上山的路线。山顶有个和民宿同时出现的小庙,说是庙,不过是个半包围的木亭子,案台上就供着一个没刻字的木牌。

      还是照例上香,下山,相安无事。

      这么一来,大姨很高兴,拉着她说她乖,觉得多年未见,从前躺在医院里,一脸木呆呆的侄女变得无比阳光健康,一边捡菜一边感慨,“你妈不容易啊……”;“你看看,现在我们会做的菜,你都会做了。多好啊,外面的包子啊腌菜啊还没有我们自己家做的好吃呢,你说是不是?”;“诶,还是你乖……”

      那回大姨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响了,是备忘录的提醒铃,提醒她去看锅里闷着的菜。

      听见这铃,大姨的表情急转直下,嘴角出现了难看的歪斜,手上撇菜苔的动作都无力起来,忍不住看着她说:“还是以前那样呐?”

      林了知点点头。

      大姨跟着她一起脑袋啄米,“没事儿,”她说,“闹铃就闹铃呗,我们还经常忘东西咧,多几个保险才好。再说了,你现在学厨学得多好啊,我们都为你高兴。”大姨说着,脸上又晴快起来,“喔,本来就是这样的呀,谁还不忘点东西。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嗯,林了知弯嘴笑,对大姨的安慰施予了一个明确的鼓励。

      自从十年前出车祸,她的记性就坏得可怕,要是没有记事薄和提醒铃,她恐怕会把自己都给忘了(开玩笑)。也幸亏每天不嫌重的背着个大布包,整个人练得身强体壮,随时掏出相机拍一拍,本子上写一写,久而久之,她倒也长成了个脚踏实地的人。

      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社交。才来的第一天,前台兼经理的胡小圆就发现了她的异常。作为同龄人,胡小圆自然地与她熟络起来。而作为影视小说的资深爱好者,胡小圆实在不能放过面前这个对美好世界一无所知的人类。

      “这个H国编剧真的很不错……我们接着说后来的……按照老套路吧,他们肯定会写B间接害死了A的妈妈,可是呢,马上这个问题就被很好的化解了……”

      林了知有了前几回和胡小圆女士交手的经验,非常机智地把前一天讲的故事写在了记事本上,但没多久胡小圆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尖地截住她探向葵花宝典的手,问林了知:“你是不是记性不好?”她已经注意到了每天不间断的闹铃还有林了知频繁的书写。胡小圆问她:“很严重吗?”

      林了知实话实说:“有一点。”

      “你是ADHD?”胡小圆问。

      “不是,我应该是车祸后遗症。”

      “吃药没有作用吗?”

      “没有。”林了知摇头。

      大姨这时恰好走过来,听见她们讲话耐不住的插进一嘴:“要不要再找人看看?让当时给你做事的道士再看看,是不是当初叫魂叫少了啊?”

      “叫魂”让胡小圆瑟瑟发抖,攥着她的手一起抖,抖完了还要安慰她,“没事儿,你就当活在当下嘛,我辞职的时候买的那本书就叫《当下的力量》。”
      小圆用肩头撞着她的肩头,缓和道:“大不了我下次讲故事一次性讲完,让你听也听得完整,忘也忘得干净。以后我要真成了讲脱口秀的艺人,十分里有五分是你的功劳。”

      林了知哈哈一笑,“我要把你刚才说的写进记事本。”

      小圆挑眉一笑,“写呗。我还能给你盖个手印。”

      胡小圆是外地人,说自己辞职进山后彻底由活死人变大活人,唯一让她这活人犯怵的就是这民宿里随处可见,七七八八的名堂,离她最近的就是前台后面的净水缸。这样的水缸有好几个,分别摆在不同的方位,脏了就要换水。

      大姨对这些无所谓地摆摆手,表情很安心,“搞生意嘛,弄点风水都正常,正常。”

      胡小圆从一系列恐怖片中得出最后的应对方案:不听、不碰、不在意。

      此话一出,林了知不得不为她的明智鼓掌。

      “咳,这句话就不用写进本子里了。”小圆同志抓耳挠腮,眼带笑意。

      今天,胡小圆终于等到她从山下回来,得了空就跑到厨房跟她说话:“早上你不在的时候,来了六个人,你别说,虽然是清明开业,生意还蛮好的诶。”

      “就是有个男人,名字叫赵光瑞,看着像个老板,又是问地又是问人的,怕是要来这里和你们家抢生意的。”

      林了知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翻出自己的小本子查看,果然找到了这号人,抬眼道:“他是当初跟我表姐竞这块地的人。”

      “对吧,对吧。”小圆更加笃定,“反正他说话的样子就像饭桌上那些大谈中东情势的老男人。”

      小圆继续说:“还来了三个女大学生,一起住,安在了三楼拐角那个大点的房间。”

      林了知翻着记事薄,早上的时候,表姐曾来过一通电话,她在本子上记着:“听说自然资源局的人要来。”

      “已经来了啊。”小圆说,“刚刚你在厨房忙没听见,他们已经上山去了,说是要去做汛前排查,张天会给他们指路,你表姐早上也给我打电话了。一个是叫钱主任,另一个年轻的——”

      说到这儿,小圆神秘兮兮地笑起来,“不是我说,那个年轻的,淡着脸,穿一身黑,那样子简直像个神父。就连名字也像。”

      “叫什么?”

      小圆兴冲冲地拉着她到前台看名字,叫……

      “宁无想。”

      这时,耳边忽地炸响一声,林了知缩肩看去,大堂左边设了下陷的地炉,柴火烧断了塌下来敲在铜壶上,见罢,她提着火钳走过去捅了捅。

      暖火徐徐烘着她的脸。

      噼里啪啦,金星从火里跳到眼里,和存在脑子里的记忆一同噼里啪啦地跳跃,最后沿着某条神经甩出一串电花。

      她记得他。

      耳边,小圆还在说话:“清明还出差,多半家在外地,离得远也不好回去扫墓。”

      林了知抬头盯着院门外的青幽的树林愣神,她想了一下说:“扫不了墓。”

      “啊?”

      “我家的也扫不了。”

      小圆放下水杯,挨近了点好奇道:“为什么呀?”

      林了知说:“坟都在水库底下呢。”

      “我家的扫不了,他家的也扫不了。”

      “我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经由此道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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