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碌11

8、仇人你好 仇人你好

　　谢辰迪在车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对臧明珠的想象 —— 她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精炼模样？是养尊处优久了，自带几分优越感的雍容傲慢？还是笑里藏刀、心思深沉的笑面虎？她甚至做好了应对各种刁难的准备，可当那张因过度整容而显得馒化的面庞真正映入眼帘时，心底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暗自诧异：原来这就是父亲选择的女人。仔细端详，臧明珠的底子确实好，轮廓依旧精致，五官也分明。可那份美太失真了，脸上本应承载喜怒哀乐的皮肤纹路，全被过度填充的饱满抹平，只剩一片泛着油光的僵硬，像个失去灵魂的精致玩偶。谢辰迪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样刻意维持的完美，到底是为了取悦父亲，还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

　　臧明珠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几分谢丽丽影子的女孩，心底的不悦几乎要按捺不住。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 “女儿”，无疑是在提醒她这段关系里的瑕疵。可她清楚苟栋熙的心思，面上只能端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既不显得虚情假意地热络，也不至于冷漠到落人口实，心里却早已盘算开，第一面就得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你就是辰迪吧，坐车累了吧，进屋先歇息一下！” 臧明珠站在车旁，声音平淡无波，不等谢辰迪回应，便转身迈着稳稳的步子先进了屋。那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仿佛在无声宣告：这里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谢辰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下马威来得这么快。她本就没指望这位阿姨能真心待她，只是这赤裸裸地宣示主权，还是让她心里掠过一丝不适 —— 这里是父亲的家，却唯独没有她和母亲的位置。

　　苟栋熙搂着谢辰迪的肩膀进了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他向她详细介绍着别墅的布局，又指着不远处的保姆说：“这是赵阿姨，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她说。” 谢辰迪点头应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栋别墅宽敞奢华，可每一处都透着陌生与疏离。

　　介绍完毕，苟栋熙转头对臧明珠说：“辰迪午饭还没吃，你让人准备些吃食。” 臧明珠看向谢辰迪，问道：“你喜欢吃什么？” 谢辰迪随口答道：“一碗面条，加点生菜就好了。”

　　可这话刚出口，就见臧明珠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们家从来不允许做这种清汤寡水的东西，最低的要求也是面条里加上至少四种荤素搭配的肉类蔬菜。”

　　“是了，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能过得抠抠搜搜，吃的东西也不能上不了台面。” 苟栋熙立刻附和道。

　　谢辰迪心里一沉。她没想到，一碗简单的面条也能成为被攻击的点。臧明珠的话像一根刺，扎得她有些不舒服。难道简单的吃食，就等同于上不了台面？她一向对吃食没什么要求，此刻却被人这般轻视，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了上来。她多希望自己脑子里装着满汉全席的菜单，能随口报出几道臧明珠都未必能备好的菜名，杀杀她的气焰。可她对这些实在孤陋寡闻，连想吹牛都找不到由头，一时语塞。

　　“你换一样吃吧。” 臧明珠步步紧逼，眼神里的嘲弄毫不掩饰，“换个好吃的，我亲自为你下厨。” 她心里得意极了，看着谢辰迪窘迫的样子，只觉得找回了主动权 —— 一个连吃都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还想跟她争什么？

　　谢辰迪看得真切，这位阿姨的好胜心早已写在了脸上。她心里清楚，今日若是顺着她的意服了软，日后她必定会变本加厉，事事刁难纠缠。

　　谢辰迪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苟栋熙，嘴唇嗫嚅着，像是有满肚子委屈却说不出口

　　苟栋熙见状果然慌了神，连忙追问：“怎么突然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恰在这时，一旁的张助理递过来一张纸巾。谢辰迪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是装哭，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原本酝酿好的情绪瞬间断了档。她急忙用纸巾捂住眼睛，装作擦拭干净泪水的样子。

　　“小时候…… 妈妈总给我做生菜面条吃。”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刻意放大了思念与委屈，“我只是到家里，突然想她了，就想吃了。”

　　苟栋熙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死掉的人，可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那份不悦终究压了下去。

　　“孩子想吃，你就做一碗吧。”

　　臧明珠狠狠剜了谢辰迪一眼，转头对着赵阿姨呵斥道：“听见了吗？赶紧去做，端给她！”

　　谢辰迪暗自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苟栋熙，语气柔和地问道：“爸爸，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我不吃了。” 苟栋熙摆摆手，随口说道，“我记得你妈妈也喜欢吃面条，你倒是跟她挺像。”

　　谢辰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看着苟栋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替妈妈谢谢你。要是妈妈还在，知道你一直记着她，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谢辰迪的这句话恰好说到了苟栋熙的心坎里。他不过是随口胡乱一说，却从谢辰迪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笃定，那便是即便谢丽丽已经去世多年，她们母女终究还是属于他的。他心情大好，笑着拍了拍谢辰迪的肩膀，将她交给臧明珠照料，随后便带着一行人匆匆去了公司。

　　“小小年纪，倒是挺会说话。” 苟栋熙一走，臧明珠脸上的伪装便彻底卸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敌意，“三言两语就把你爸哄得团团转，比你妈会来事多了。” 她心里嫉妒得发狂，既嫉妒谢辰迪能轻易得到苟栋熙的怜惜，更嫉妒谢丽丽即便死了，还能成为女儿的武器。

　　谢辰迪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听着臧明珠刻薄的话语，感受着这栋别墅里冰冷的气息，仿佛突然读懂了母亲当年决绝离去的心境 —— 面对毫无道德底线的第三者，和始乱终弃、从未真正上心的男友，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心，大抵便是如此。

　　谢辰迪心想，或许就像现在的自己，臧明珠容不下她，而父亲，连母亲真正的喜好都记不清，只凭着随口一说便自我感动。

　　母亲当年是心寒而去，而她，终究也是心寒而归。她低下头，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