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生与死之间 “我只是… ...
-
“说什么傻话呢？”刘玉成的脸已经瘦得没有一点肉了，可是看向吴郁的目光仍然那样慈霭。
“这份遗嘱是我仔细考虑过的，你舅舅一家也好，你父母也好，都是家境殷实，不用为金钱操心。我只放心不下你，你生着病，又没有固定的工作。我留下的这点的东西，你舅舅和你父母未必看得上眼，但是对你来说，却可以保障你的生活。能让你有安身之处，能好好生活，看得起医生，买得起药。”
刘玉成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你一直坚持不要我的钱。但是现在，外公是时日无多了，这件事要是不处理好，只怕我死都闭不上眼睛。”
“外公！”吴郁实在听不得这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听话，”刘玉成难得地强硬了一回，“外公还有一笔存款，加上这几套房和商铺的租金，应该能让你过上不错的生活了。以后就不要那么拼命，熬夜写代码。你还年轻，还不知道这生病的苦，要学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吴郁在很多很多年之后，都能记得这个春日的上午。
那天的阳光这样得好，透过病房的窗户晒进来的时候，晃得人眼晕。明明还是早春，却晴朗如热夏。窗外窗外的香樟树绿意盎然，啾啾的鸟鸣声传来，让一切都显得那样生机勃勃。
吴郁很早就去了刘玉成病房，那天刘玉成还笑呵呵地说想吃余燧包的包子，还指定了韭菜猪肉馅儿，吴郁说这个时节的韭菜不是时令菜，不如等秋天再去买。
刘玉成却难得的和小孩子一样固执，就要吃这个。吴郁没办法，只好让护工看好刘玉成，自己去买韭菜和猪肉，还特意买了半斤虾准备放在里面增加鲜味。
收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的时候，吴郁手里的塑料袋一下就掉在了马路上。几只虾跳出来，还活蹦乱跳着。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理会几个给他收拾散落一地的菜的路人。而是手忙脚乱地打了一辆出租车，连声音都好像找不到了。
来到医院，吴郁忽然发现，就好像那个冬天重新来到，整个噩梦继续重演。
“快，病人忽发性肺衰竭，立刻启用ECMO！”
“移植肾排异反应严重！快上抗排异药物！”
“病人因为急性肾损伤出现全身器官衰竭……病人家属在吗？”
可是和之前的恐惧无望不同，此刻吴郁的灵魂好像被生硬地拉扯出了身体，他飘在半空之中，看着医生和护士乱成一团，每个人脸上都那么焦虑，可是他没有任何感受，麻木得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看到了很多人……舅舅一家，和他的父母，他们要么在哭，要么在低声安慰对方。可是吴郁只觉得自己大脑完全是麻木的，他想问他们，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我们已经尽全力了，抱歉，请家属节哀。”
满脸疲惫的主治医生来到刘玏面前，嗓音沙哑地说出这句话。
盖着白布的推床从急救室内被推出来，吴郁听到耳边一阵大哭声，刺耳地让他想要尖叫，可是他叫不出来，他的身体好像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吴郁一直都是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
将尸体运去殡仪馆，商量追悼会事宜，给亲朋好友发讣告告知追悼会时间……这些都不要吴郁去管，自然有刘玏和刘莹两家人操持。
虽然刘玉成早已经病退多年，但很多人冲着现在官途一片大好的刘玏来的，或者是刘莹公司多年客户的，来献花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所以当遗体换好衣服，化好妆，殡仪馆人问家属要不要最后去陪陪逝者的时候，他们两人完全分身乏术。
“让几个小字辈去吧，”刘玏拍板道，“去送爸最后一程。”
吴郁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他两个表兄妹却像是很害怕一样，匆匆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时候停放遗体的房间里，就只有吴郁一个人了。
他仔细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刘玉成，大概因为遗体化妆师技术高超的缘故，此刻的刘玉成面色平静，脸颊并没有属于死人的青灰色，反而像是睡着了一样，比起之前因为病痛折磨，在睡梦中都在痛苦呻吟的时刻，要好很多。
刘玉成穿了一身中山装，吴郁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和外婆结婚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一身中山装，他的原话是，“我走的时候，也要穿上那身中山装，这样，到了地下，阿秀就能一眼认出我了。”
想到这里，吴郁的眼泪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样掉落下来。
其实他知道，外公早年溺爱他的母亲，之后又如此疼爱他，都和刘莹以及他长得像早逝的外婆有关系。但是，那又怎样呢？
他得到的爱意，被爱过的感受，都是真实的，哪怕连死亡，都无法让这些爱意消逝。
“外公，”他握住吴广哲冰凉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你应该已经见到外婆了吧？你的阿秀，她已经等了你很多年了……”
遗体告别式上，吴郁看着周围或真或假的悲哀的脸，其实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掉光了一样。
直到遗体要送进火化炉火化的时候，吴郁忽然激动起来，浑身抽搐，他想去制止这一切，即使他知道，他的外公已经死了，但是……
“小郁，”站在他身边的余燧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用的力气很大，疼痛感让吴郁一下就清醒过来。
余燧穿着一身黑西装，满脸担忧地看着吴郁。今天来的人实在太多，不管是刘玏还是刘莹，都没对这个自称是吴郁朋友的青年上心。
“我没事，”吴郁颤抖着嗓音回答道，“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外公会疼而已。”
余燧的心猛地一痛，却只难继续安慰他：“没事，外公已经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伤心的样子。”
刘玉成的葬礼结束之后，吴郁就病了。
并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病，他在床上连续躺了几天之后，余燧强行拉着他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除了因为膳食摄入不足有些低血糖之外，并没有检查出什么来。
“病人如果有心理疾病史的话，再加上刚刚遭遇亲人去世，更应该考虑的是抑郁病发。”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对余燧这么说道，“而且越快去治疗越好。”
余燧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不放心而已，才来让吴郁做了一个全身检查。
可是回去之后，吴郁的病情却更加加重了。
他不愿意吃饭，更不愿意起床。哪怕每天余燧做了他平常最喜欢的东西，也哄不了他多吃几口。
“小郁，你乖一点好不好？”余燧已经变得有些紧张，“这几天你只吃了不到一碗饭，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听到余燧的声音，吴郁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呆滞，没有神采，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
余燧心中一紧，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来，只故意装着轻松的模样笑道：“你要是不想吃饭，我给你去买桂花糖芋苗好不好？你不是说过，你小时候怕长虫牙，外公不许你多吃这些甜食。只有生病的时候会给你买吗？”
或许是听到“外公”这两个字，吴郁的双眸渐渐有了神采，低低“嗯”了一声。
余燧简直是喜出望外，他立刻用手机点了平常吴郁最爱吃的那家桂花糖芋苗，等外卖送来了，他一口一口吹凉，喂给吴郁吃。
这一次，吴郁好歹吃了大半碗。然后无论余燧怎么劝，他都只偏过头去，没有反应。
余燧没有办法，只好和律所请了几天假，然后在家照顾吴郁。
后来又过了几天，吴郁似乎好一些了，主动提出要去看心理医生。
这还是余燧第一次陪着他去看心理医生，看着吴郁进了诊疗室，他一边觉得松了一口气，一边又心焦如焚地在等待。
一个小时之后，吴郁出来，对着余燧道：“柯医生让你进去。”
余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理医生让他进去，但还是走进了那扇门。
“你就是吴郁的男朋友吧？”柯医生看着进来的青年，英气挺拔，修眉俊目，身上带着格外吸引人的气质。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想起当时吴郁在治疗室内为他患得患失，如此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柯蘅暗笑自己怎么这样肤浅，又收住心神，专心致志地和青年谈话。
“是，”余燧直接道，他也没有意外心理医生会知道他的身份，毕竟这是吴郁多年的心理医生，很多隐私自然不会瞒着。
“或许接下来这个消息，你要做好一点心理准备。”柯医生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今天吴郁主动来就医，我也没有想到他的症状坏到了这个程度，或许我们都低估了他的外公去世，这件事对他的打击程度。”
“我已经给他重新调配了药量，你要看着他按时吃。但是其实我也没有太大把握，他的抑郁症状什么时候会好起来。”
柯蘅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或许他今天会好一点，但明天会病得更重。甚至可能一天比一天恶化下去，你……也许只能在旁边看着，无能为力。”
“我不会放弃他的。”余燧自然是听懂了柯蘅的言外之意，他神情坚定，“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弃他。”
柯蘅幽幽道：“或许你还没明白，照顾一个心理疾病患者，不比照顾一个全身瘫痪的病患要容易。后者是身体的运动神经坏死了，而前者则是心理的‘运动神经’坏死了。这两样疾病，对于患者家属而言，都是最折磨人的……”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生与死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