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交心 “当不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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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郁此刻简直是羞愧难当，众多复杂情绪汹涌地在翻腾，让他一时间不能冷静地思考。
“外公，对不起，”他几乎是语无伦次道，“我知道我不该和他在一起，但是这不关他的事，是我死缠烂打要和他在一起的，是我先喜欢的他的……”
他的眼神中是毫无掩饰的哀求和恐惧：“求求你……不要让舅舅去对付他，不要让他失去现在的一切。如果他又变成之前一无所有的状况，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好了好了，”刘玉成心疼地哄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在你心底，你外公就是这种人？”
他抚摸着吴郁的额头，就像小时候吴郁受惊了那样，从上往下抚摸三次：“小郁，你在害怕什么？你舅舅虽然有职权在身，但我教出来的儿子，让他去警局，是守卫人民安全的，不是利用职权欺压一个一无所有的青年的。”
吴郁发抖的身体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即使刘玉成是用这么温和的方式说出来他和余燧的关系，但是脑海中最恐怖的想象还是让他忍不住惊恐发作了。
“外公，”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对不起，我是个同性恋，给你丢脸了。”
揽住他后背的那只手一紧，接着刘玉成说道：“傻孩子，这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吴郁的哭腔里带上了一点冷嘲：“如果是我妈，不，如果是刘莹知道了她的儿子成了恶心的同性恋，估计恨不得打死我吧。”
“只是我现在已经是个废物了，她也无所谓我再烂到什么程度了。”
他的话中带着深深的自弃的味道，而原本一直在安安抚他的刘玉成却忽然放开安慰着拥抱他的手，严肃地看向他。
“吴郁，你在说什么？”
被他这么一喝，吴郁的心神从之前的自怨自艾中跳了出来，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刘玉成，似乎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了神色。
“听着，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刘玉成的神色依旧严肃，“但一直怜惜你，觉得你自己会走出来，现在看来，你并没有。”
“当年的事情，我知道对你打击很大，”刘玉成语重心长，“我也明白，一人从曾经万人瞩目，无比辉煌的地方，以一种那么惨烈的方式掉落下来，谁都无法接受。更何况，你那个时候才十七岁，是个刚刚长成的半大的孩子。”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纵容你，陪伴你，只要求你好好看医生，遵医嘱服药，好好活着。不敢对你有任何要求，也不敢对你说任何有刺激的话，就是怕你再想不开。”
吴郁张口结舌，他其实明白刘玉成这些年对自己的态度，所以他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可是你今天的话，实在是让我太失望了。”
刘玉成深深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因为见识和阅历都有限，所以必然被别人的眼光影响，那是自然的。”
“可是吴郁，你现在已经不小了，你要知道别人的眼光不是衡量你自身的标尺。你如果永远沉浸在你那个‘天才少年陨落’的叙事里，你还要怎么活下去呢？”
吴郁的眼中忽然有泪滑下来，刘玉成看见了，但是他这一次没有心软：“人人都会遇上不幸，甚至有些比你更不幸的人，他们连哀痛和呻吟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你因为无法成为天才，就一直怨天尤人，自卑自怜，觉得自己永远是个废物，那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外公……”吴郁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被刘玉成打断了。
“我知道，你那对不配称为父母的父母对你的影响，我甚至比你都恨他们，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当年不能更好地保护你。可是吴郁，你如果一直只愿意活在旧日的伤口里，那么谁也拯救不了你。”
“你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你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伤口会愈合，你又如何能真正相信别人？”
这番话或许早已经在刘玉成心底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次了，所以这次找到时机，他就一口气说了出来。可到底身体太弱，说完脸色就有些发白，胸膛也在不停起伏。
而吴郁早已经泪流满面地扑到他身边，哭着喊了一声：“外公。”
祖孙相拥而泣，吴郁一直在哭，可第一次觉得哭得这么痛快。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别人看不起他，他也自暴自弃地看不起自己，可是，可是，在这个最疼爱自己的长辈面前，吴郁才终于明白，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失去世俗那个耀眼的标签，就变得不爱你。
“当不了天才，也可以当普通人。但是切记，不能自轻自贱，不能因为他人眼中的标尺就看轻自己。”刘玉成道，“外公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着。”
吴郁眼中还有没有干掉的眼泪，他有些迟疑地问刘玉成：“那你真的……外公，你真的不介意我是个同性恋吗？”
毕竟他知道自己外公年纪大了，思想自然也会相对保守，对于同性恋的看法……
“你把你外公想成什么人了？”刘玉成叹气道，“我在读大学的时候，也读过《金赛性学报告》，不是什么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而且你以为我特意让余邃过来是为什么？不就是不放心，想亲眼看看人为你把把关吗？”
“真的吗？”吴郁还是有些不相信，毕竟外公虽然的确是那个时代难得的知识分子，但是……
“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玉成叹了口气，“如果我没有生病，说不定我也是想不通的。同性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我自己的外孙，我当然希望他和社会上大多数人一样，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走上那条康庄大道。”
吴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可是自从我病了之后，最开始，这病房还是门庭若市，我曾经的熟人，受过我恩惠提拔的人，源源不断地来探望我。可是这样的境况又能持续多久呢？别说半年，几个月之后，就是门可罗雀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缥缈，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最开始，我的心里也不是没有落差，也不是没有对老天爷的怨怼。可是后来也渐渐想开了。若是天命如此，便也只能顺应。”
“所以你看，”刘玉成的眼神又从曾经的回忆里抽出来，“就算你外公这样曾经在所谓世俗的‘康庄大道’上走得顺风顺水的人，一场大病，都能让我变成只能在这疗养院安度残生的病人，何况是你呢？”
“人这一生，又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社会的‘主流’呢？”
刘玉成不愧是高考恢复后第一批大学生，说的话毫无佶屈聱牙之语，却由浅入深，鞭辟入里，让吴郁都听住了。
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慈霭，依旧是那个全心全意疼爱自己外孙的祖辈。
“只要你内心有自己的标准，你就不会被外界的标准束缚。如今，你能找到这么一个品性贵重，性格沉稳的伴侣，我只会为你高兴，怎么可能阻挠你呢？”
吴郁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变成了一块被自己眼泪浸泡地湿软无比的棉花，沉甸甸地赘在他的心口。
“其实我当时很害怕的，我害怕你知道这个消息，会气得病情加重，我生怕你看出什么来……”
“结果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对吗？”刘玉成轻笑道。
吴郁没有回答。
刘玉成也不在意，继续谆谆教导：“所以小郁，不要害怕，你看，即使是你曾经最担心觉得最恐惧的事情，可能在现实里，都不会发生。”
“嗯。”吴郁的声音有些闷。
“我也知道你对这个世界还是会有些害怕，但是小郁，相信外公，外公会一直在这里的。”
是啊，外公是一直会在这里的。
吴郁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无论多少次内心崩塌，外公的存在，都是他重新爬起来，让自己在废墟里无数次重建的那块，永远不会消失的基石。
吴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不由得感到有些羞耻。
特别是他对余燧的那一番表白……他其实完全没想到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会那么激动。
但是此刻他只想要这些快点翻篇过去，于是道：“外公……你只见过余燧几次，怎么就能判断他品性如何呢？”
“外公比你多活了这么多岁，自然多些阅历。”刘玉成笑呵呵道，“以前资助他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资质是万里挑一，但是最难能可贵的是，现在他已经脱离当时那样困窘的境地了，却依然能够对当时资助他的我如此心怀感恩。”
说着，刘玉成长叹一声道，“小郁，你要知道，这个世上，多的是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的混账。甚至觉得当初自己受人资助的经历，是不堪回首的过往，恨不得将这段经历抹杀才好。”
“所以，这也是我一直不愿意给资助过的人透露自己真实信息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