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8、丘比特（一）

　　被打乱的作息实在太要命，程炽差点没起来。
　　幸好刚开业的风头已经算是过了，虽然每天还是很多人，倒也没有刚开始那会儿一般忙得脚不着地，自然也不至于“没时间买饭”。
　　临近傍晚，程炽站在前台打下午的第十八个哈欠的时候，进来了一波闹哄哄的客人。
　　他认出其中的一个是江右第一次来时就要跟他比莫名其妙的赛的黄毛刺青，而且他突然觉得这人长得有点眼熟。
　　这黄毛名叫张伟成，开业第一天就来办了年卡，人没见着几回，但因为每次来的队伍都尤为浩大，令人印象深刻。
　　今天戴了顶帽子，把他一头桀骜不驯的黄毛遮住了，程炽才想起来他跟这人打过交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欺负女生，烂人一个。
　　程炽在心里对他竖起了中指，一面悄悄慨叹世界真小。

　　“哥，昨天你怎么不在啊？”张伟成表现出跟他很熟络的样子，程炽一头雾水，老实答道：“昨天轮休。”
　　“那行，我今天正好带对象来玩，咱俩比一比？”他说着把旁边明显不符合她年龄的浓妆艳抹的女生往自己这边带了下。
　　程炽终于看清形势了：原来是要在女朋友面前装一手啊。
　　他露出标准的待客微笑：“好啊。”

　　还以为这人多有骨气，想不到在挑弓的时候冲他低声道：“哥，放点水呗？”
　　“好啊。”
　　张伟成顿时底气十足，神气地摘了帽子，露出那一头桀骜不驯的黄毛，宣布比赛规则。
　　“一人十箭，得分高的胜出。”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都堆在张伟成身后，气势上是相当不错，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他们当中随便出了个人当裁判，起到一个叫唤和摆设的作用。
　　张伟成和程炽发挥都很稳定，比赛过半还没人失分，但显然张伟成手有点抖，快拉不动弓了。
　　“中场休息！”裁判抬了抬手，拉着声音喊道。

　　间隙又进来几个女生，程炽抽空带她们挑选了合适的弓箭，进行一番简单的讲解后，又重新回到赛场，并无视了张伟成发起的眼神交流。
　　——倒是余光一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单手插兜酷酷的身影。
　　来了啊。
　　程炽唇角微微上扬，心说那就更不能放水了。
　　于是剩下的几箭“咻咻”地发出，比先前的五箭还要干脆利落，反而显得之前像在放水了。

　　比赛结果由瞎了眼的裁判决定双方打成平手。程炽觉得张伟成那幽怨眼神快把他盯出洞了，碍于女朋友在场不好发作，最后瞪了他一眼揽着人走了。
　　也全然没注意站在门边观战的江右。
　　江右把馄饨放在前台，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往靶子走去，看了半天皱着眉说：“到底哪儿平手了？”
　　程炽爽朗地笑了一下：“他还叫我给他放水。”
　　“那你怎么不放？当心他退卡不来了。”江右没好气地说。冤家路窄，每次来都能碰上，正郁闷着呢。
　　程炽耸了耸肩：“放了啊。”
　　“......”不提此人臭屁的表情，江右一想到张伟成那吃瘪的模样，郁闷心情一扫而空，笑着说，“趁着现在没来人，快吃吧。”

　　程炽中午就没好好吃饭，这会儿看见热腾腾肥墩墩的馄饨胃口大开，也不跟他客气了，边吃边回答江右随口抛出的问题。
　　“磅数是什么意思？就是费劲儿程度吗？”
　　“可以这么说。”
　　“那我适合打几磅的？”
　　“上次你用的那把是二十四磅的，不过是不是太重了？”
　　江右点点头：“是有点儿。”
　　“刚开始的话，可以先用二十磅的练练手。”
　　“行吧。”江右仔细看过去，拿起了贴着“二十磅”字样的反曲弓掂了掂，“感觉差不多。”
　　程炽忍不住笑了笑：“是差不多，拉力不一样。”
　　江右用手指勾住弓弦。

　　程炽心里一慌。
　　下一秒江右就笑嘻嘻地松开了：“不能空放，这么大的字贴那儿我还是能看见的。”
　　程炽轻松地笑了一下：“你先自己拿箭玩儿一下，我马上来。”
　　“吃你的，不着急。”说着就自己去拿箭筒了。

　　程炽低头吃着，听箭离弦的声音。
　　几发过后，听到了江右的怨言：“怎么新手保护期这么快就过了……”
　　“好像箭没卡好？”程炽吃完了，擦了擦嘴起身，摸了摸肚子满足道，“好吃。”
　　“是吧？”江右坐在小凳子上休息，闻言起身又抽了支箭出来，“卡哪儿？”
　　“……你一直没卡吗？”
　　“啊。”
　　程炽笑了笑，走上前给他指：“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个凹槽，把这个凹槽卡在弦上，箭出去的时候就不会没有方向地乱飞了，而且不卡好的话弓弦容易反弹到手臂。”
　　“原来如此。”

　　见江右在认真钻研，程炽先去收拾了一下“狼藉”。
　　刚套好新的垃圾袋，就听江右一声哀嚎。
　　程炽猛地回头，快步走过去查看，只见江右纤细的臂弯处多了一团显眼的红色。虽然这是常有的事，程炽刚开始自己被弓弦弹到时放个几天自己就消了，可是这红肿放在白净的手上尤其打眼，程炽当下就要去找冰袋。
　　“哎，没事儿，这个程度应该马上就没了。”江右揉着手臂笑了笑。
　　“淤青了会痛很久，你等我一下。”一般顾客来都会自觉戴上护具以显帅气或保证安全，所以馆里就没备着医药箱之类的，他心想得跟李彦格提一嘴。

　　程炽的房间里有冰箱，听他噔噔噔地跑上去又噔噔噔地跑下来，江右乐道：“再跑慢点这团红色都看不见了。”
　　程炽没接茬，专心地察看他的手臂，皮肤薄，看得见里面细细密密小小的红血丝，有一点儿发紫。
　　“真奇怪了，之前没搭箭的时候反而不弹手的。”江右还在笑嘻嘻地说，程炽把冰袋敷在他臂弯处，直惹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程炽说：“下回记得戴好护具。”
　　江右看着他愣了一下。
　　“……抱歉，我应该提醒你的。”程炽自觉失态，神情有些不自然，只替他轻轻揉着手臂。
　　良久，江右站起身笑着说：“没事了，不怎么疼，我还没这么娇弱。”程炽已经去给他拿了新的护臂。

　　“是这样么？”江右把箭卡上，别扭地拉开弓，侧身问他。程炽绕他一周，又给他架了架手臂：“完美。”
　　瞄准，撒放。
　　“哇哦，”程炽笑道，“八环。”
　　江右空手握了握拳：“手感火热，再来一发。”

　　玩了将近半个小时，江右活动着胳膊，把弓递给他：“你能给我再演示一下吗？”虽然程炽说他的动作标准了，但总觉得整个人紧绷绷的，怪生硬。
　　程炽二话不说就接过来，边做动作边讲解，做到开弓瞄准就结束，没把箭射出去。
　　“等一下！再来一次？”
　　程炽老实地又来一次。
　　江右幡然醒悟一般：“所以前面那些也是固定的动作么？”
　　“是的。”
　　于是程炽从站姿、握弓开始，到举弓到开弓到瞄准到撒放一直到收势，知无不言，详之又详地把李彦格跟他说过的要点和误区全盘教给他。
　　江右听得入神，一股莫名亲切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人好像经常这样，分明是第一次去的地方、做的事情，却总似曾相识，恍如昨日。
　　难道是最近失眠太频繁出现幻觉了？还是什么平行宇宙的传言真的存在？又或者是这个世界出现了bug？

　　他晃了晃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晃出脑袋。
　　“累了吗？”
　　“嗯？”江右回神，“哦，没事，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没睡好。”
　　“泡个脚吧。”
　　“啊？”
　　“听说睡前泡个脚能好睡一些。”
　　江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是粗略想了一下似乎是有一些科学依据的，毕竟热水是顶好的东西，他笑了笑：“今天累了，肯定好睡。”

　　整个射箭馆只有他们两人，随口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江右学有所得，心满意足：“以后都这个点来好了，包场。”
　　“一会儿就高峰期了。”正这么说着，门就被推开了。
　　看清来人，江右愣了一下。
　　“姐？”

　　“哟，你也在呢。”江楠探了个脑袋进来，看着程炽，“宠物能进吗？”
　　程炽透过玻璃门看见那只萨摩耶，点了点头：“能，宠物可以留在那边的休息区。”
　　他的心脏跳动得很快。
　　崽崽今天穿了一身牛仔，跟江楠身上的牛仔裙一个色号，原来她们才是亲母子。
　　“姐夫呢？”江右揉着崽崽的脑袋问。
　　“跟朋友打球去了。”江楠悄悄跟江右说，“我来这儿看帅哥能让他知道嘛？”
　　江右嘻嘻笑起来：“怎么样？”
　　“带劲。”

　　江楠跟俩朋友一块儿来的，程炽给她们挑完弓又讲了些注意事项就由她们自己玩了。
　　江右本来玩够了差不多就要走，但为了防止他姐这个自来熟跟程炽说些什么他的糗事，他毅然决然地留下了。
　　美其名曰“陪崽崽玩”。
　　馆里没别的客人，江右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冲程炽招招手：“要摸一摸吗？刚洗过澡的。”他记得程炽应该挺喜欢小狗的，“你的头像是萨摩耶吗？还是爱斯基摩？”
　　“跟它一样。”程炽蹲下来轻柔地摸了摸崽崽的下巴。
　　崽崽舒服地眯起眼睛，往程炽身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