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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苦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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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右听得一阵亲切:倒不是这个星长的声音多么和善可亲,恰恰相反,每句话的语气都仿佛在说“你是笨蛋吗”,然而讲的东西却全是干货。
千里之缘一线牵,他跟这位星长的缘分全凭上学期的模电速成课。
没有一句废话,平淡的语气起起伏伏就过完了重点,又挑了几道例题做完讲完就速成了。
江右他们学校的老师也没为难人,出的题还不如那例题难度大,轻轻松松就过了。
个中原因他想,可能是这位星长同学的学校要求比较高吧。
他点进主页。一串默认字母的名字下方,关注列为零,粉丝列两千多。他有些意外,一直以为这种水平的星长至少得是以万粉计数的。
再往下,是他从未注意到的学校认证。
千州交通大学。
程炽就是千州交大的。江右呼吸一滞,回到他的直播间,他正在讲一张高数卷,似乎是之前有人留言的。还真是有求必应。
他静静地听着,试图把这个声音与记忆中的另一个声音交叠,然而并没有匹配成功。
程炽的声音更加敞亮,是能够拉近彼此距离的嗓音。
而此刻直播间的声音,落针可闻的背景音中却是冷淡拒人千里之外的、似乎还带点疲倦的解说音。这种感觉虽有些奇怪,却很熟悉。
江右摘下耳机,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接二连三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嗯,不回家。”程炽简单接了个电话又回到桌前,“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继续。”
耗时两个小时,分析完一张高数卷,他揉了揉眼睛。
早上回来一直都没有补觉,这会儿是真有些困意了。这里的隔音虽然还不错,但程炽总会把窗户开着,听车子驶过、听雨水降落,休息日的白天还能听到楼下“咻”的离弦声,这些都能让他感到一阵安心。
钻进被窝之后,刚才的那通电话开始后知后觉地侵袭他的大脑,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而酸痛,手腕上的伤口也突然瘙痒难耐,怎么也睡不着。
还有什么比想睡不得睡更令人讨厌的事。
干脆别睡了。
一气之下,程炽套上衣服久违地打算出门走走。
这一带他都不太熟悉。自从李彦格喊他来射箭馆帮忙,他便一直待在这楼里面,从没出来转悠过。
夏天的晚上还是闷热,旁边小公园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修好了,三三两两的倒也有些人在里头散步。
程炽随便在里面绕了一圈儿,喂饱全公园的蚊子后就郁闷地出来了,漫无目的地在没有什么车流的大路上晃悠。
行至岔路,往南是热闹的商业区、活动的中心场所,往东是学区,大学城高中初中小学到幼儿园全部都有。
思量片刻,他插着兜慢吞吞地往东步去。中学和小学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放假,也不知道会先碰上哪个阶段的小孩。
胡思乱想着,程炽意外地发现,穿过前方那座桥,最先看到的是他的高中。
原来离得这么近吗。
他想起高二那个新年,也走过这段路,只不过是向着反方向。
集训班惨无人道地补课到大年三十的晚上。
没吃晚饭,饿着肚子刚回到家,却发现家中空无一人。
对了,今天都在奶奶家吃年夜饭来着。
程炽随手把书包丢在门边,到厨房翻了一圈,冰箱一开就只有扑面而来的鱼腥味,顿时没了胃口。
没有开灯,空荡荡的房间恍若深渊巨口要将他吞噬,厚厚的衣服和围巾也像是勒着他喉咙一般,他感到阵阵反胃。
好热。好烦。好窒息。
程炽卸下围巾,脱了外套。穿着单薄的卫衣就出门了。
去哪里?去奶奶家?奶奶家在隔壁村子里,距离少说也有四公里,打车的话应该十几分钟……没带手机出来。去朋友家吧?哪个朋友?他似乎并没有可以随时去家里玩的朋友。要不还是去学校吧?去学校把刚才的题……我神经病吧!
程炽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路走到了学校门口,教学楼一盏灯都没亮着。
“落东西了吗?”盯着学校的牌匾站了不知多久,久到值班的保安都跑出来问,程炽才发现自己连支笔都没带。
他摇了摇头,路过学校上了桥,桥上的路灯好像坏了,闪着微弱的光滋滋作响。
好冷。
他戴上卫衣帽子,呵了口气,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这条河好清,好像从宿舍楼能看见。他的同学们回家都能赶得上年夜饭吗?唉,为什么那个女生每次都能考第一?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这水里有鱼吗?现在的水一定很冰吧……也不一定,冬天还有人冬泳呢,所以也不能算很冰。真冷,口袋里是冰窖吗?手快冰得没知觉了。大脑?大脑也快冻住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程炽觉得脑袋已经超负荷了,昏昏沉沉的,像是命不久矣。不过现在黑暗看不见前路的生活,说不清到底是继续苟活,又或许一了百了来得解脱。
从这儿到水面是十多米的距离,不说能不能被立马拍晕,水那么冰,他也不会游泳,更不会有人看到。也就是说,成功一命呜呼的几率非常大啊……
“汪!”
身后传来一声犬吠,很明显这是冲他喊的。
干什么,连路边的小狗都要吼我。
程炽心情差到极点,没理睬。
那小狗却像是要跟他置气到底一般,“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人怎么能跟一只小狗计较,再说这小狗也怪可怜的,大年三十了还在外面游荡,说不定还没吃东西。
程炽冷静完了率先败下阵来,心说不巧你遇到了身无分文口袋空空的我,随后转身看去。
……可怜什么啊。一身贵气的白毛,穿着大棉袄和新鞋子,看着暖和又幸福。程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一只小小萨摩耶狠狠打击。
漂亮的牵引绳连接着它的主人。
要不说宠物随主人呢。一身白色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全是不同样式的灰蓝相间,搭配起来视觉上很是舒服。
当然,时尚的完成度最终还是靠脸。
程炽站在路灯的阴影中,额前的碎发和帽子把他的眉眼挡得严严实实,眸中却闪烁着映出对面这个连光影都偏爱的少年。
他清清楚楚地记住了他的脸。
这位满分选手轻轻呵了一口气,面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程炽的视线,也把他的神游一把拽了回来。
“你要摸一摸吗?”这人听声音好像有些气虚,声线却很好听。
鬼使神差地,程炽搓了搓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去顺这只小胖萨摩耶的毛,生怕冷到它。不怕生的小狗开心地摇尾巴转圈圈。
“崽崽,坐。”
萨摩耶得令,听话地坐下,眯着眼睛享受来自陌生人的爱抚。
两人一狗一时无言,一个一动不动拉着狗绳,一个机械地重复顺毛的动作,还有一个乐呵呵地拼命摇尾巴。
程炽回过神来发现,这个人也挺神的。大年夜这么冷的天出来遛狗,还问陌生人要不要摸。
比起对方有社交牛逼症,他更倾向于人家是一时脑抽,现在却尴尬得不知怎么收场了。
谁知下一秒这人从兜里掏出一个暖宝宝递给他。
暖宝宝好啊,这个台阶给得可太好了。
程炽的语言系统似乎在刚才被寒风吹崩溃了,连一句谢谢也说不出来,接过暖宝宝就往家走,走着走着竟然跑了起来。
神经病吧!
跑了一小段,身体终于暖和起来,程炽才发现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绷得脸可难受。他抹了一把脸,把暖宝宝拆开拿在手里揣着。
“砰!”
身后的方向炸开一朵烟花。
虽然府城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每年还是有人顶着风险放响第一个礼炮。
有了人开头,下一炮的压力就小得多了,于是东西南北各个方位都陆陆续续地放起了烟花,最后目光所及的整片天空都绚烂无比。
城管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开着车转悠一圈,所到之处大家就默契地收敛些,倒也没真的罚款。想来这也算对新年的一种默契的美好寄望吧。
高楼矗立间,最佳观赏点无疑就是刚刚驻足过的那座桥。
程炽攥紧手里的一丝温热,顶着寒风往回走。
“砰──啪!”
站在桥下就足够看得见广阔无垠的天空了,程炽于是停下脚步,看向桥上他刚才站的位置,牵着一只萨摩耶的人。
人们总爱对着转瞬即逝的东西许愿。比如蜡烛,比如流星。
此刻在烟花之下,程炽第一次许下心愿。这是他糟糕的一年里,最圆满的结局。
江依若,江右。
很好听的名字。
不知不觉地,程炽又站到了桥上。脑海中混乱的思绪被清空,他平静地注视着河面。
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是江右。
“早上直接去周灿家玩了,忘了说。”
程炽想了半天想起他在说早上让他到家发个消息的事儿。不过一般都把这当作客套吧,过了就过了。他正想着怎么回复,江右又发来。
“明天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程炽敲字:不用了。删掉。太麻烦你了。删掉。上次那个锅贴……删掉。
不知道怎么说,对面连发两条,“那么忙没时间去买吧?”
“上回锅贴那家做的馄饨也很好吃,带给你尝尝?”
程炽盯着屏幕里“锅贴”两个字好久,终于敲下:好,谢谢。发送。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风,身体上的闷热和心头那股烦躁劲儿已经消失殆尽了。程炽慢慢地原路返回。
回到射箭馆的时候正好赶着兼职生下班,打了个招呼就上楼了。
睡前习惯性地点开s站,看见后台有条私信求今天直播的原卷的。程炽给他发完,定了个闹钟就轻松入眠了。
果然是因为生物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