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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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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中学的校规是发不过肩,男女生都一样。
所以江右上初中的时候,留的妹妹头也不算违反校规。不是他喜欢,是江楠不让他剪寸头。
“多可爱啊,男孩子就要留长发才好看。”能出此狂言,多半归功于江楠正在追的偶像那段时间就是这个发型。
江右很无奈,但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姐姐把他当妹妹打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肤色白,个子没怎么长,名字也雌雄莫辨,于是他顶着这个发型去报道的时候,很多老师同学都以为他是女孩子。
周灿一边拍着他的肩膀笑一边对认错的人捏着江右通红的脸解释:“我们江依若只是还没长开!你看看这眼睛,这鼻子,长大了绝对是帅哥的啊。”
在周灿的庇护下,江右度过了安然的两年,习惯了以后发型也懒得换了──要是哪天突然换了一个寸头,估计又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他一点都不喜欢被注视。
初三那年,学校合唱队忙着比赛排练,周灿不仅是主唱之一,还要准备自己的独唱比赛,下课就往音乐教室跑,有时候连饭都来不及吃。
“依若你自己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周灿丢下一句就急匆匆地跟合唱队的朋友走了。
“好。”江右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刚出教室没几步就被四五个人拦住了。
“哟,娘炮,怎么不跟着你那大哥了?”
来者不善。江右不愿跟这些压根儿就不认识的人起争执,紧抿着嘴不说话。
“哑巴啦?”个子很高的男生阴森森地笑了一下,“有人罩着那么拽,没人罩着就怂成这样?”
江右还是没说话,心道自己与世无争已经在努力做个透明人了,什么时候又“那么拽”了。
他们掀起他额前的刘海,酸酸地说:“又讨老师喜欢又讨女生喜欢,喷的什么娘了吧唧的香水连校花都喜欢你,凭什么啊?就你萌萌哒呗?”
校花是他们自己私下评的,江右甚至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这些都可以不提,退一万步说,他根本就没喷香水。
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突然换了副诱哄的嘴脸:“你现在没人罩,以后哥几个罩你,只要每个星期要给我上交保护费,我抱着其他人没人敢动你。”
“多少钱?”
“二十块。”
江右想了想,自己每个星期的零花钱是一百块,给他们二十块,就不会再找他麻烦了吧。
他点了点头,紧攥着书包带子走了。
——这才哪到哪。
晚自习课间把人喊出来去跑腿儿翻墙买夜宵、把作业本用胶水粘在一起,或者搜他书包把剩下的钱全部搜刮走都只是家常便饭。江右每天见到他们的次数比见到同班的周灿还多。
如果只是这样,他不是很在乎。
反正他也爱吃夜宵,反正顶多被老师说两句,反正拿零花钱也没什么想买的东西,反正快要结束了。但是绝对,不能告诉老师,尤其是不能落入老爸耳中。
没有周灿在身边,江右跟班里的同学即使相处了两年也算不上熟,快两个月也没人觉察到这其中的不对。
可是那年冬天府城大旱。
学校限时供水,一个宿舍六个人,满打满算只有四十五分钟时间洗澡。
本来每个人七八分钟绰绰有余,偏偏轮到江右最后一个洗的时候,前面的每个人都洗得出奇地慢。
到他时才打上肥皂泡泡,时间就到了,喷头一点儿都不出水了。
江右光着身子愣在浴室半天,连脑袋都要停止转动:该怎么办。
他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又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才慢慢抬起要僵掉的手取抽了十多张纸巾把身上的泡沫都擦干净。套上睡衣,又去阳台把提前接好备用的凉水提进了浴室。
这个冬天真的太冷了。
刺骨的、凶狠的、充满恶意的、刻骨铭心的。
这个星期一放学的时候,江右跟他们说没带钱。
“你胆子肥了是不是?”几个人对着沉默的木头一顿奚落,拥着搡着把人带上了没有老师巡逻的天台。
带头的骂了句脏话,一把抓起他的头发,突然冷笑道:“冷水澡还没洗够是不是?”
闻言,江右抬起了眼。
不解,委屈,愤怒。
高个子男生放开手,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在嘴边叼着,旁边的男生一把把江右推坐到地上。
而后居高临下,往他脸上吐烟圈,江右呛得难受,不住地咳嗽起来。他记不清那天有多少人,只记得一群人围着他笑得很刺耳。
他看见对方的指尖夹着那个闪着火光的烟头,越来越近。
被烟头烫是什么感觉?
长这么大只不小心被刚烧开的水烫过一次手背,那种滞后的痛感是持久的,抹上药膏后在起泡的表皮灼烧得更加厉害,接着是瘙痒难耐,最后褪掉一层皮才算。
手背上早已不见幼时失手的痕迹,那崭新光洁的肌肤却仿佛又一次被破开,痛觉蔓延到眼睛。
躲不过了吗?要是烫坏了衣服该怎么解释?周灿什么时候结束排练......
“喂。”
沉沉的声音打断了可能要发生的可怕的事情。
江右睁开眼,夕阳还是很浓烈,风也大,目光所及之处被水雾折得扭曲,再往上的话,好像什么就会坠落。
于是他没再坚持。
水平的视角只能看见那个人手上也夹着支烟,只不过没点着,手腕上随意缠了几圈绷带,还有血渗出来。
看样子也是惹不起的人。
“学校禁止抽烟吧?”这人应该是高中部的,声音听上去比他们要成熟和低沉些。个子大概也很高,迈着长腿往这边跨了两步就这样挡在了他面前。
不知是长得特别凶狠还是语气特别不耐烦,没说几句那一帮人就撂了句狠话跑了。
“你……”面前高大的人转过来,江右低着头很自觉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平整的一百块。
拿了钱就快走吧!别再来找我麻烦了!
对方没拿,静了半天,把没点着的烟揣回了自己兜里,带出了一小包纸巾轻放在那张红色钞票上。
然后转过身把他被丢在一边的书包拎起来,往楼梯方向走去:“收好你的钱。”
江右愣了几秒,赶紧爬起来跟上了。悄悄地从背后打量了一下这位高中生,目光最终落在那只手腕上。
是他吗?
这么多年了,会这么巧吗?
可是最后连那个人的样子都没看清,只剩下记忆里早已淡忘模糊不清的声音。江右心头有些堵。
“嗯?到了吗?”崔宇直起身黏糊地嚷了一声,不大的动静却也把周灿弄醒了。
周灿扒着驾驶座座位:“到你家了,几点啦?”
“九点不到。”江右看了眼。
“太好了,还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崔宇下车,“路上注意安全啊江右。”
这头周灿已经爬进副驾驶:“要不要来我家?我买了新游戏,杀一把?”
“走呗。”江右笑了笑。
周灿睡醒了,开始细细地翻看他们的照片,边笑边说了些什么,江右都没听进去。
车开出去好一段,他才说:“程炽抽烟吗?”
“啊?”周灿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立马认真地摸着下巴分析道,“不抽吧,射箭馆上班应该不让抽,平时也没见他带打火机什么的,身上也没烟味,感觉是一种洗衣液的香味儿……”
见江右不置可否,周灿才问:“怎么了?”
“他手腕上有伤口。”
“没注意……”周灿捕捉到关键词,猛地想起了什么,又翻看起照片,划到某一张放大,“绷带?”
“应该只是巧合吧?”周灿皱着眉说。
“嗯。”江右也倾向于此,大概是他想多了。
当年的事情江右没怎么跟周灿提,但周灿合唱团的事忙完后隐隐有耳闻,见江右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便也没特意问,只是在升高中的时候跟老妈软磨硬泡要跟江右一个班一个宿舍。
只有这件事,江右提了一嘴:“今天遇到了一个很酷的人。”
周灿当时就觉得,对于很长一段时间情绪不怎么好的他而言,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如果是程炽的话……
“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缘分就这么妙不可言呢。”
在周灿家玩到天黑,江右才被老妈的电话催回家:“小江同志,还不舍得回家?你姐都回来了。”
“哦,回来这么早?”江右有点意外。
“这是什么话?就等你了,直接来你外婆家。”老妈笑嘻嘻的,电话那头听着很是热闹。
他到时,饭后茶水已经过了一轮,家里头闹哄哄的,像是要过年了。
“姐,这什么情况?”江右低调地穿过人群戳了戳江楠,小声问道。
江楠也小声回答:“舅舅又喝高了,乱说话来着。”她回头仔细看了一眼,“你该剪头发了吧?”
“……你又粉上谁了?”江右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跟乖乖坐着的崽崽亲密贴了贴。
这话把江楠逗得笑到肚子疼:“粉上一个寸头,你要不试试?很好看的。”
“不要,你让姐夫剪。”
“他一直都是寸头啊。”江楠拉了一把边上站着的男人。
江右哑然,姐夫哥的原始设定让他一下子没想起来。不过姐夫哥长得很有福气,人也可好,看着格外顺眼。
他想象了一下这个发型放自己脑袋上的史诗级灾难,心说到底得多人神共愤的脸才撑得起这无异于裸奔的发型。
脑海中突然闪过程炽的脸。
江右点开人龟小群,翻看着周灿发在群里的照片。
十几张里,所有人都睁着眼看镜头的只能挑出三张,其他的各有各的笑点。
翻到他被踩了一脚没站稳那张时,江右停住了指尖。放大,再放大。
“这个寸头谁啊,这么帅?”江楠凑过来看了眼道。
“朋友。”
“没见你带到家里过耶。”
“刚认识没几天。”江右顿了顿又说,“他就在北边儿那家新开的射箭馆里,你可以亲眼去观摩观摩,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真的?”
“骗你干嘛?”他笑道,“最好顺便充个卡给人捧捧场。”
跟崽崽玩了一会儿江右就想开溜了。
舅舅虽是一校之长,但一喝高就六亲不认了什么话都往外吐。这种时候逮谁说谁,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出现为妙。
江右低调地跟外婆打了个招呼,正要低调地离开。
“依若。”
完了。
他站在一群亲戚的最中央,万念俱灰地听着舅舅把他跟周灿半夜装病去操场喝可乐吃辣条录MP3、还有翻墙买夜宵被教导主任抓现行的事儿抖落得一滴不剩。
明明出格儿的事就没干几件,还都被抓包了。
“我弟真是太出息了!”江楠一边拍着姐夫哥一边笑得停不下来。
江右只谢天谢地舅舅没说更多。被打趣了一圈后,他终于得空逃走。
郁闷地一边开车一边惦记着那个MP3,当时从舅舅手里拿回来给丢哪儿去了来着……
外婆家离自己家非常近,几乎是刚上车就下车了。但是比刚才的情况更加糟糕的是,老爸居然在家。
“刚回来吗?”江右同他打了个招呼,随口问道。
江弛点了点头,开口便让他觉得不舒服:“不要以为大学暑假很自由,稍微学点东西起来,整天想着往外跑。”虽然江弛这话无可厚非,但从一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不在家的人口中说出来,就是觉得刺耳。
江右没回应,径直去了自己房间。
也许是因为放假到现在太过无所事事和空虚,这刺耳的话却扎在了脑海里。
他戴上耳机打开电脑s站──study sphere,当下最受年轻人喜爱的网站之一,在这个网站中发布内容的创作者被称为星长,星球村长的简称。
深山藏古寺,一向不怎么热衷学习的江右是在上个学期的期末考前才发现的这洞天福地。有些星长的重点划得比出卷人还精辟,甚至一些同龄人的讲解比学校的教授还透彻。
总而言之,是一个极好抱的佛脚。
自考试结束以来江右就一直没打开过s站了,“关注”那栏却一直在更新。他随机点进去划看着。大都是考完复盘,总结某一科目的重点和极限复习的速成课,还有些在带背单词,路过的狗都能被灌进一两个。
江右有个偏好,就是一定要找声音好听的人讲的课。
关注列一串下来,如听仙乐耳暂明,心情无比舒畅,成功覆盖了老爸的逆耳忠言。
他正打算去洗完澡坐床里听,却恰好刷到一个星长在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