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5、长夏（五）

　　江右刚要说什么，周灿就风风火火地提着好几袋子回来了。
　　“来，你俩的鲜奶，开的时候当心点儿啊。”
　　“好暖和。”江右接过来，插上吸管满足地吸了一大口，感觉浑身都热起来了，导航定位到崔宇家的小区，就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人接上了，吃饱喝足，江右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可以补觉。”
　　“这大好时光怎么能补觉呢！”周灿兴奋到极点，说着就开了车载音乐，都是外语歌，但每一首都燃出天际，正是他要的效果，他乐呵呵地说，“咱姐真潮啊。”
　　“凑合吧。”江右笑了笑。
　　几个谈不上熟络、略热血、微成熟的少年趁着天光未泄，听着歌一路直抵江畔。

　　江右停好车一看，周灿额头抵在窗户上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后面崔宇张着嘴睡昏过去倒在程炽的肩上，而程炽好像刚睡醒，又似乎是没睡在走神，抱着胳膊任他倒。
　　“起床。”江右默默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神，随后用力摇了摇周灿的手臂。
　　“嗯？到了吗？”周灿吸溜一声，眯着眼四下张望了一番，解开安全带下车，还有点懵，“我怎么睡着了？”
　　江右也开了车门：“我还想问呢，开始还摇头晃脑的，晃着晃着就没动静了。”
　　天色微微亮，周遭被灰蓝色的气氛笼罩。江右心想，倘若只有他一人，那还是真够可怕的。

　　四个人打着手电筒找了找台阶，下到沙滩。
　　“嘶，真冷啊！”气温没上来，江边风又大，周灿一边发抖一边跳脚，这时候才注意到程炽竟还穿了件外套，直接扑了上去，“炽哥你可真有先见之明！”
　　程炽正对着低音翻涌的江水发呆，毫无防备地被他重重的一扑直扑得一个趔趄，趔趄也就罢了，怎么着也能站稳，没成想边上还蹲着个崔宇，又把他给绊了一脚，三个人跳探戈一般舞了几秒，摔在了一块。
　　终于看清谁的脚压在谁的头上时，也看清了怼着脸绕场一周的镜头。
　　镜头之后的江右煞有介事地运着镜，随后又独自欣赏了一遍才开始笑。

　　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
　　摔一跤的功夫可比打一架要委婉得多。
　　“拉我一把！笑得没力气了都！”崔宇笑躺在沙滩上，抬着手一动也不动。
　　周灿费好大劲把人拉起来，就听程炽道：“太阳起来了。”

　　大大的朝霞晕开在海平面上。
　　“哎，文科生，说点什么呗，我现在满脑子除了牛逼什么词都想不出来。”周灿拿胳膊肘戳了戳崔宇。
　　崔宇举着手机看了半天若有所思，正要开口却见全体目光向他看齐，于是狡黠一笑，颇为造作地道：“牛逼至极。”
　　三人：“......”

　　短短几分钟，朝阳便完整地悬挂在了江面之上，并不刺眼。
　　周灿和崔宇两个人像是没见过太阳似的咔嚓咔嚓地冲着它拍个不停，又赶着点儿装完了朋友圈，周灿翻转摄像头举高手机说：“咱们拍个合照吧！哎，我这手......你们进镜头来！”
　　“车里有支架。”江右无奈地笑了笑，搓了搓手臂，说着就往岸上走。
　　拿上支架，又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后备箱里的沙滩小铲子、小水桶还有各种形状的勺儿和容器，估计是他姐买来玩儿了一次就闲置的。
　　江右想都没想就把那一兜子工具一块儿提走了。
　　走到围栏边，看见他们正蹲一起卖力地堆沙子。江右喊了一嗓子，抬了抬手亮出那桶，周灿直接一蹦三尺高，紧接着就冲他跑过来。

　　装备齐全，景也不赏了，照也不拍了，开始追求艺术了。四人勤勤恳恳地沉浸在自己的作品里，时不时相□□评两句，再抬头时，沙滩上稀稀拉拉地站了些人。
　　“大功告成！”周灿拍拍手，往边上崔宇堆的一看，“你这是什么？一只脚？”
　　“我堆个脚干嘛？”崔宇嫌他不懂，周灿却头头是道地比划这里是前掌那里是后掌，说得崔宇自己都质疑起来，转向另外两人道，“你们来看这是脚吗？”
　　程炽一面捣鼓自己的沙子一面伸了下脖子：“没脚趾。”
　　“像花生。”江右说。
　　崔宇盯着那两大坨沙堆欲言又止：“……是有点儿。”
　　周灿问：“所以你本来堆的什么？”
　　“鸡腿啊。”
　　“呃……栩栩如生。”
　　“一模一样。”江右点头。
　　程炽笑着皱了皱眉：“活灵活现。”

　　第一幅饱受争议的作品被作者踩了一脚，随后便转向对其他作品的审判。
　　“你这又是什么？”崔宇犀利地盯着周灿脚下的那同心圆，不用圆规竟然也能把这一个个圆周整得这么规整。
　　“这你不懂了吧。”周灿粲然一笑，“靶子。”
　　“靶子？”
　　“对啊，就射箭的靶子。”他搓了搓手，“哎！要不下午去炽哥那儿玩两把！”
　　江右弹了一下他脑门：“人家好不容易轮休。”
　　“噢！说的也是！”周灿如梦初醒，冲程炽抱歉地笑了笑，“那下回，下回。”
　　轮休不轮休的程炽倒是不介意，只是今天太困了，下午大概率得补觉。他站起身跟他们凑一块儿看。

　　“江右这个画的一看就是崽崽。”周灿抱着手臂自信道。
　　“崽崽？”
　　“我姐家的小狗。”江右又蹲下快速画了一个花生，“好了，你的鸡腿现在是崽的了。”
　　崔宇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嘎嘎地笑了半天。
　　周灿挂在崔宇身上问：“楠姐啥时候回来？我们小咸菜好久没跟崽崽玩了。”
　　“不知道，可能下个月吧。”江右拍了拍手上的沙，看向旁边程炽堆的那座毫无争议的城堡。
　　程炽惊奇地发现，一说起堆沙子，脑海中就只有仿若沙滩标配的城堡，其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真是无聊透了。
　　“太好了，现在这座城堡也是崽的了。”江右又在他们的作品之间连了一条线，撑着膝盖满意地点头，然后掏出手机给这些作品拍了一张大合照。
　　“哎对了，咱们还没合照呢。”周灿突然叫道。

　　“崔宇你往右边去一点，给我留个位儿！”周灿撅着个屁股在支架后认真地指挥，“炽哥你别那么严肃好吗，笑一笑。”
　　“快点儿的，脸都笑僵了！”江右催他。
　　“来了来了！”延时五秒，周灿手忙脚乱地跑到镜头前他们留的位置。
　　“哎！”被踩了一脚的江右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程炽眼疾手快扶住他肩膀，又反手拉着他胳膊把人扶正：“当心。”
　　江右看见，程炽露出来的一小节手腕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
　　欲言又止，江右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已经被遮得严严实实了。
　　沙滩上不好走，来来回回几次，可算顺利有张所有人都在框里所有人都没闭眼的合照。
　　“我都发群里了，自己挑哈。”周灿哐哐一顿戳，每个人都收到了十来张雷同的照片。

　　沿着江水的边界走了会儿，由周灿发起的哈欠邀请一个接一个地打，最后实在遭不住，顶着再走下去可能有一头栽水里的风险，四人一拍即合回到了车上。
　　“我天，真是去了半条命！以后再也不通宵了！”周灿崩溃道，“我记得我以前通宵没这么累啊。”
　　崔宇枕着程炽的胳膊，打了个哈欠说：“人老了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炽哥不困吗？”
　　“还好。”程炽笑了笑。
　　“江右，你困吗？还能开车不？”周灿说，“要不咱一起睡一觉再走？”
　　“我没事，你别打呼噜影响我就行。”江右笑道。
　　周灿立刻跳下车：“那没办法了，炽哥你坐前排来吧，我跟崔哥抱团，车开着更好睡。”
　　“……行。”

　　话题还没找上，后排鼾声已经起来了。
　　程炽向后看了一眼，失笑道：“他们……”
　　“我们之前没见过吗？”江右语气平淡，不像是在问他。
　　“没有。”
　　江右发动了车子。一阵沉默过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问：“你不热吗？”
　　太阳升起之后，温度也一道上升了，江右只着一件短袖就觉得又热又闷，却见程炽仍然裹得严严实实，有些在意。
　　会跟他手腕那有关吗，还是说，想多了。
　　“我不是很怕热。”程炽说得轻松，看不出一点异常。
　　再追问就不礼貌了。江右慢慢踩下刹车：“对了，明天你在馆里吗？”
　　“在。”
　　“我明天晚上去。”他踩死刹车等红灯，笑着冲程炽抬了抬下巴。
　　“好啊。”程炽笑道，“喜欢射箭？”
　　“还行吧，挺好玩儿的。”江右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得多久才能练到你那水准？”
　　“我吗？去年开春吧，体育课选的。”
　　江右诧异地看向他：“你天才来的？”
　　程炽冷不防跟他炽热的视线相撞，他发现江右的瞳色很浅，这好像是造成那灼烫目光的直接原因，于是不大自然地转开视线，只道：“绿灯了。”

　　江右一点都不困。
　　路上车不多，他压着限速开得飞快。突然在一个路口猛地刹了下车放慢车速：“你回家还是？”
　　“我在射箭馆下就行。”
　　江右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开到门口才问：“整个暑假都待在这里吗？”
　　“嗯。”
　　“哦……那我会经常来找你玩的。”
　　“好啊。”程炽笑了笑，“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江右熄了火，停在崔宇家的小区门口，一边等他们睡醒，盯着窗外种在路边的那棵葱郁的大树发呆。
　　他好像……跟程炽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