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4、长夏（四）

　　麻将拌八卦，一不小心就打到天黑了。
　　四个人以胡了最后一把也是唯一一把的王子轩同学为尾声畅快地结束了。
　　他边回信息边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我妈喊我回家了，下回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崔宇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宽慰：“又不是断联了，平时上学也差不多啊。”
　　周灿说：“那咱几个拉个群呗，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是第一次有分别的感觉。”
　　“我把程炽也拉进来吧，都认识。”王子轩戳着手机道。
　　“行啊。”
　　周灿以最快的速度加了所有人，然后跟被戳中笑点似的笑个不停：“干什么，一个太空人一个九月人，这是什么新的取网名方式吗……”
　　“长大后我要做太空人，爷爷奶奶可高兴了。”崔宇严肃的样子反而引人发笑，他点进九月人的主页，发送了验证申请，“这个九月人是江右么，有什么含义吗？”
　　“就是，九月的人。”江右简单粗暴地解释了一下。
　　崔宇无声地张了张嘴，最后简单粗暴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程炽上班的时候就听见手机一直在震，这会儿将近八点，才终于得了空看消息。
　　两条好友申请。
　　爆发吧小火山：我是周灿。
　　太空人：我是崔宇。
　　他顿了顿，通过。
　　退出去，群聊“人人人人和一只海龟”里正聊得热火朝天。
　　历史消息还没翻到头，最新的话题是约着在出去那天一起出去玩儿庆祝一下。
　　王子轩：……我不是人吗？
　　周灿：都有空吧？
　　江依若：有空。
　　崔宇：有空。
　　周灿：哎炽哥上线了，有空吗下周一@Chase
　　Chase：周一我要上班呢，你们庆祝吧。
　　周灿：没事儿，也不一定非要当天，你啥时候不上班啊？
　　Chase：周二轮休。
　　周灿：那就这么定了！
　　崔宇：【ok】
　　江依若：【ok】
　　王子轩：【ok】【炸弹】

　　程炽叹了声气。
　　“炽哥，那我就先走了啊。”高中刚毕业的兼职生开门前喊了声。
　　程炽从屏幕里抬起头：“好，辛苦了，路上小心。”
　　目送他走后，他直直倒在了沙发上，摸着肚子。
　　饿了。累了。困了。
　　“来根士力架。”空荡荡的场馆里，程炽有气无力的声音已经不像一根士力架能解决的了。

　　躺着放空了十多分钟，手机仍趴在他肚子上震个不停，已经彻底覆盖了肚子咕咕叫的鼓点。
　　他打开手机随便点了个牛肉面，继续躺着刷“人人人人和一只海龟”的历史记录。
　　这几个人什么都聊，大到人生，小到吃饭。
　　程炽有些惶恐。
　　他一向独来独往，像这种程度、半生不熟的关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不管是说话的时机还是内容。
　　......只是程炽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座城市再一次碰见他。

　　听见外卖小哥的动静时，程炽才从一场不安稳的梦里惊醒。
　　最饿的那股劲儿已经过了，一觉过后更是提不起胃口，他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就再难进食，靠在沙发上回味了会儿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下苦涩后劲的梦境，又叹了口气。
　　他抄起拖把，把这场地里里外外收拾了一下，就关灯去了宿舍。
　　洗漱，睡觉。这是工作日。不是工作日的时候，就睡好几觉，或者来兴致了学会儿习。放假是这样，在学校亦如是，聚餐团建什么的活动，能推就推，也不感兴趣。与其说喜欢按部就班的生活，不如说他习惯这样的节奏。
　　记不清有多久没出去玩了。
　　他大字倒在床上，心脏乱跳，满脑子都是“好麻烦好累不想出门不想动”。

　　在下周二到来之前，人龟小群时不时就冒个泡，尤其是周灿，对第一次“团建”显得格外积极，只是今天说去烧烤，明天就想去游乐园了。
　　江依若：周灿你能不能给个准话？
　　周灿：那你们倒是给点儿反应啊？
　　王子轩：反应。
　　周灿：@太空人@Chase @九月人
　　江依若：听你的【笑脸】
　　崔宇：听你的【加油】
　　程炽看了眼也敲道“听你的”，又挑了一个【太阳】一块儿发出去了。
　　周灿比了三个向下的大拇指。
　　王子轩比了四个向下的大拇指。

　　周一下班。程炽刚关了灯就看见外头闪过一个可疑的人影。
　　按理说这个点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不奇怪，也不可疑，疑就疑在，这人窜过去躲在了铺面隔断后面。
　　程炽想不通对方的意图，于是把灯打开了。一回身，人就已经站在了身后。
　　刚要开口，却被对方抢了先：“你小子，黑灯瞎火的在里面干什么坏事呢！”这个浑身散发成功人士气息的壮美男人挑剔地扫视了一圈场馆，最后“啧”了一声道，“真利索！”
　　程炽无奈地笑了笑，问道：“李教练，你怎么过来了？”
　　“这是什么话，来看望看望替我打黑工的学生。”李彦格上手摸了摸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弓，赞许地点点头，“明天休息吧？赏脸吃个饭？”
　　“我明天跟......同学约好了。”程炽面露难色。
　　“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虽然被拒绝了，但李彦格却喜笑颜开，“那事不宜迟，咱俩现在去吃夜宵吧！”

　　李教练是他的辅导员，也是学校射箭队的教练。年纪很轻，性格很好，经常跟学生打成一片，算是学校人气最高的老师之一了。
　　除此之外，他名下也有好几家射箭馆，以盈利为主要目的，顺便物色一下全国各地散落民间的天赋型选手，挖来训练打业余比赛。
　　程炽只是在大一的时候上过他的课，就一直被“纠缠”到了现在。
　　不过纠缠了这么长时间，李彦格也只是勉强放下了邀请他进队伍的执念。

　　城南一家很有名的烧烤店里，李彦格分过去半把羊肉串：“你就打算一直不回家？”
　　“......教练，我会尽快做打算的。”
　　“我就随口问一句，你安心住着就是。”李彦格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乐呵道，“手脚麻利还不要工资，亲儿子都没带这样的，不要白不要。要是能帮我打比赛就更好了。”
　　程炽笑而不语。
　　“你也真是，非得每天干到这么晚干嘛呢，七点八点的天黑了就关门呗，多累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晚上生意好。”
　　“那干嘛非得一天呢，我是什么很坏的老板吗？”
　　“据我观察周二的客人是最少的。”
　　“……我发家致富就靠你了。”
　　两人又乱七八糟聊了些别的，大都围绕着学校里的奇葩事儿，辅导员的苦水源源不尽。
　　“那教练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
　　程炽愣了愣：“这么快？”
　　“我来这儿出差，完了顺便看你一眼。”
　　两人吃完宵夜，李彦格开车给他送回射箭馆：“明儿好好玩儿，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安心住到你毕业、找工作、结婚都行。”
　　“教练，谢谢你。”
　　李彦格不爱听肉麻话，摆了摆手喊他赶紧上去。
　　见楼上亮起了灯，他才慢吞吞地摸了根烟出来抽着，火星点点，说不清什么滋味。

　　程炽收拾完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但他久违地打算通个宵，因为人龟小群最后敲定的方案是跑去江边看日出。
　　七月天光亮得早，再要开到江边，四点出头就得出发。这两个多小时形同虚设，反正白天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补觉。
　　他摸出了上回直播没写完的题，点了盏台灯，投入到其中。写完后见时间还早，又点开了背单词软件。

　　电话震起来时，颈椎如同将要断裂的竹节，威胁着他沉重的脑袋，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眼前一片模糊。
　　迷迷瞪瞪地辨认出屏幕顶端的时间，程炽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
　　他分明听见哪儿的骨头响了声。
　　不过犹豫了几秒，电话就挂了，好像只是提供一个叫醒的服务。程炽揉着后颈，一面打开手机，界面还停留在跟别人长得很像的单词上。
　　周灿三点半没到就开始在群里喊了，一直喊到江右和崔宇都出来，也没喊醒程炽，眼见着快四点，这才给他拨了个电话。
　　程炽发了一个【早上好】的表情包证明自己已经醒了。

　　天还是黑着的。
　　江右开着他姐的车，本来困的要死，听着副驾驶的周灿叽叽喳喳讲他昨天通宵打的那把游戏，已经彻底清醒了。
　　“好激动啊好激动啊！”他确信，周灿不停地讲游戏，只不过是在掩饰更兴奋的情绪，不过早就掩饰不住了。
　　江右笑了笑：“听出来了听出来了。”
　　车子驶入冷清的路段，不仅仅是没有什么人，就连路灯都没几盏，射箭馆门口的大照灯就显得格外明亮，站在光影里的身影也显得特别突出。
　　“诶，那是炽哥吧？”
　　江右闪了两下远光灯。

　　“早上好。”程炽钻进车里。
　　“早上好炽哥！”周灿扯着安全带笑嘻嘻往后凑，“你昨天几点睡的？”
　　程炽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想着通宵精神好点，不小心就睡着了。”
　　江右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可别，就周灿这打了兴奋剂一样的，看他等会儿不被反噬。”
　　“呸呸呸！多不吉利。”周灿大声嚷嚷，抖了抖，“这大早上还有点凉飕飕的，咱们要不要买点热乎的吃？”
　　“行啊。”江右说，“现在有早餐店开着吗？”
　　“肯定有啊，府中附近那家包子铺，老板起的可早了。”
　　“那正好顺路，先去买了吧，你问问崔宇吃什么。”

　　果不其然，无比面熟的包子铺老板两口子，这才四点就已经大开店门忙活了，俩人的脸上都印着两块无比健康的高原红。
　　周灿先下车噔噔噔地跑去问了一通，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扒着车门：“现在只有肉包豆沙包小笼包红糖馒头黄糖馒头，你们吃什么？”
　　“我就要一瓶鲜奶。”江右说。
　　“炽哥呢？”
　　“鲜奶就行，谢谢。”
　　“吃这么少？行，等着。”
　　没了周灿在车上，车内一下子安静得像是耳鸣了。江右觉得安静之余还有点尴尬。
　　死脑快动啊，说点什么！
　　“你戴眼镜的啊？”

　　江右下意识推了一下镜框：“啊......嗯，耍帅用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程炽显然愣了一下。
　　“不读书的人是不会近视的。”江右说得自豪，把半框眼镜拿下来擦了擦，再架到鼻梁上时，他又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程炽正透过后视镜看他。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