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3、长夏（三） “

　　　“我家小咸菜根本在它窝里躺得好好的，真是要给我老妈气死了！为了骗我回家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周灿躺在床上给江右轰炸语音，欲哭无泪。
　　“怎么着，又是你那个娃娃亲吗？”
　　“对啊！都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根本都不记得人家长什么样了！陪笑一晚上，刚刚才把人送走，我嘴都合不拢了！”
　　江右瘫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水果，愉快地笑了几声。
　　“太恐怖了，我妈还叫阿姨明天带上女儿来家里吃饭，完全是鸿门宴嘛！要不你也来吧，救救我？”
　　“别，你们两家人，我去算怎么个事儿，一会儿阿姨连带着把我亲也定了。”江右笑着打趣道，“不然就当交个朋友呗，这难不倒你吧？”
　　“江右，我是脸皮厚，不是没脸皮！”周灿重重叹口气，翻了个身，“十多年没见还有这层莫名其妙的关系......我的脚趾现在就已经开始尴尬了。”

　　进来一条消息。
　　江右退出去看了眼，又回到周灿的聊天框：“午饭还是晚饭？”
　　周灿听完这条语音，激动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你真要来？中午中午！我在家虔诚地恭候你！”
　　“不是，王子轩要出国了，说想明天聚一下，问咱俩什么时候有空。”

　　他们三个在娘胎肚子里就已经是好朋友了，要不是王子轩高中的时候选的文科被分到另一个班去，光他和周灿两个活宝能把班主任逼疯了。
　　周灿随口嘀咕了一句怎么不给我发信息，便关切道：“他去旅游吗？去哪个国家？”
　　“不知道，应该是留学。听我妈说他上学期挂了七门，不想读了。”
　　周灿笑得打滚。
　　江右给王子轩回过去：中午。
　　“我高低得给他磕两个。”周灿大字摊开在床上，心情妙不可言。

　　江右在他聊天框往上划拉了两下，又点开早上那几张极具艺术感的照片仔细观摩。
　　发现有一张虽然晃，但还是能看清楚照片里那人挺拔好看的身姿。
　　“对了，程炽的微信推我一下。”
　　“程炽？”周灿道，“我没他微信。”
　　“行吧。”
　　“你也被他迷住了吧？”周灿笑嘻嘻道。
　　江右总感觉耳朵痒痒的，仿佛有人在吹气，他猛地回头，只有刷得雪白的墙面和挂画。
　　疑心生暗鬼了也是。
　　江右边回房间边笑着回复：“是啊。”然后久违地把门锁上了，抓了个抱枕在手里捏着。

　　王子轩订了个KTV火锅。
　　周灿跟江右到的时候王子轩不在，沙发上已经坐了四个人了，其中两个还在深情对唱。江右扫了一眼，全都是陌生面孔，应该是他的高中同学。倒是周灿，跟见了老乡一样热情地打着招呼。
　　“你俩可算来了！”王子轩握着手机推门进来，电话还没挂。
　　江右指指他手机道：“不还有更晚的。”
　　王子轩冲电话那头发起连环催促：“赶紧的吧就差你了，快来啊。”挂了电话后转头向他们道，“咱们先点菜先点菜！上来还要一会儿呢！”
　　几个人围住王子轩抱着那平板哐哐就是一顿点：“点个鸳鸯锅，牛肉卷来几盘，羊肉卷来几盘，虾滑蟹棒毛肚。贡菜要不要？算了点吧，就江右不吃。还有这个这个也来点……”
　　最后上菜的时候大圆桌都放不下，还加了几瓶小啤酒。
　　“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江右失笑道。
　　“不多不多，”王子轩大手一挥，拉了瓶葡萄味的微醺，欲哭无泪道，“出去就吃不到了。”
　　几个人边吃着果盘，唱歌也不带停的。
　　一曲过后，王子轩跟周灿扭在一块抢话筒，还抽空冲坐在最靠门边安静啃西瓜的江右嚎道：“江右！你出去接一下他行么！他现在在门口了！”

　　接朋友的朋友，不还是陌生人嘛。
　　江右虽然不情愿，但看他们抢得激烈，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他把杯里的一小点酒喝完才起身：“行吧。”
　　包厢的门一关上，感觉像走在云里，分不清耳朵是闷闷的，还是耳根从未如此清净过。
　　耳根清不清静不知道，反正脑子是清净了──走了半天才想起让王子轩直接跟他说房间号不得了。
　　……算了，人都走出去这么远了。

　　江右揉着耳朵走到门口，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正低着头敲手机。
　　“程炽？”他意外地道，“馆里不忙吗？”
　　程炽从屏幕里抬眼，笑道：“忙呢，但是中午比晚上好些，也有人在。你出来等人吗？”
　　“嗯，说是到了，还没见着人。你也等人？”
　　程炽点点头，屏幕上敲了两下就熄屏揣进口袋里。
　　两人并排靠在KTV门口的玻璃墙上，各自等着人，各自走着神，一时无话。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江右接起电话，还没开口，王子轩就在对面没轻没重地捧着话筒叫起来，江右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些。
　　“接到了吗？”
　　“你确定他到了？”
　　“哦，那你等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江右挂断电话，下一秒，身旁这人的手机就振动了起来。

　　“……”江右被自己的智商气笑了。
　　程炽更是笑得站不住，歪着身子把屏幕转向他，上面赫然闪着“王子轩”三个大字。
　　“进去吧。”江右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双手插兜在前面带路。

　　门的另一头简直醉生梦死。
　　江右不明白王子轩和周灿比脸干净的感情史怎么能把苦情歌唱得如此情真意切。
　　“程炽！”王子轩情绪甚是高涨，“迟到！自觉点自罚一杯！”
　　周灿挂在王子轩身上，眉飞色舞道：“炽哥！居然是你！”
　　程炽笑了笑，随手拿了个手边的杯子，倒了杯粉红色的酒——是不是粉红色不知道，那爆闪的蹦迪光效已经让他差点两眼一黑了。
　　江右把空调调低两度又瘫回自己的座位，找了一圈没找见自己的杯子，再找了一圈才发现好像在程炽手里。
　　“你那杯子是我的。”等程炽坐定在他旁边，江右才幽幽开口。
　　程炽道了声抱歉：“我再给你拿个新的。”
　　“你下午不上班吗？喝酒没关系？”
　　程炽笑道：“才几度。”

　　这个局好像就他们两个稳重人，其他全是疯子。江右有些好奇，程炽是怎么跟王子轩这种性格的人凑一块玩起来的。
　　这一曲结束，王子轩跳到点歌台前戳了几首轻松的歌，又跳回来：“人齐了人齐了，开吃！”
　　周灿抓起公筷疯狂扫荡，涮肉夹菜服务到家，江右吃得非常愉快。
　　毫无悬念，很愉快地吃撑了。
　　他瘫在沙发上无聊地刷着手机，听其他人鬼哭狼嚎。兴许是喝多了几口，有点心不在焉，刷着刷着视线就落在勾肩搭背的程炽和王子轩身上。
　　哪儿来这么多话要讲。江右有点郁闷，高中不在一个班，就算是发小他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只好把酒当饮料吨吨吨喝了好几杯。
　　程炽下午还要去射箭馆里，跟王子轩聊完就准备要走了。

　　门被江右岔开的长腿挡住了，程炽冲他笑了一下：“走了。”
　　“哎。”江右收回腿，软绵绵地伸手拦了一下，“加个微信么？”
　　程炽顿了顿：“行啊。”
　　程炽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糊糊的小狗，像是在路边随手拍的，白白的毛发倒是跟他姐家的崽崽很像。

　　江右吃饱了就想睡，抱着靠枕随便看了看手机，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直到周灿大着嗓门儿摇醒他：“我真服了！哪有人在KTV睡这么香的？”
　　江右瞪着眼放空了一会儿。周灿唱得身心舒畅更加兴奋地一把捞起他张罗道：“走走走了，下一场搓麻将去！”
　　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先走了，剩下的四个人正好凑一桌。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江右觉得高低还是得关心一下，于是趁着转场象征性地问了句。
　　王子轩道：“下个星期吧，我也忘了，我妈给安排的。”
　　“噢。”再憋不出其他的话了，他拍拍他肩膀算是祝人一路顺风了。

　　搓麻将就不能只搓麻将。
　　干巴巴地摸了两把，王子轩开了个八卦的头，说学校里的精彩传闻。
　　“……当时情况那个刺激啊，两人直接就被抓了现行，后来好像男生没事，教授直接被撤职了。八筒。”
　　“吃，九筒。”周灿听得津津有味，“啧啧啧，我们学校也有，为人师表，为老不尊，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建议严查私生活。”
　　“成语用过瘾了吧。”江右笑着摸了张，财神，“你们学校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周灿说：“后来听说那个女生闹跳楼，闹得还挺大的呢，不过好在救下来了，现在听说退学了。”
　　同行的另一个人叫崔宇，高考考挺好，学的法律，还是学校辩论队的。
　　“说起这个，我们上次有个辩题：自杀是不是个人不可剥夺的自由权利。我们队虽然赢了，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周灿说：“万一那个人只是一时没想通呢，生命又不能重来。反正身边要是有人想不开，我是一定要拉一把的。”
　　王子轩同意。
　　“可是比如像你说的那种情况，流言蜚语可能会伴随着她一辈子，如果活下去的痛苦更多，是不是也有权利结束生命呢？”
　　“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周灿问江右，“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尊重个人选择。”江右摸了张牌，“自摸，胡了。”

　　“又给你连庄了。”周灿嚎道，往中间一推，“哎，崔哥，你们学文的女生是不是贼多？”
　　他一脸哀怨：“别说了，女生多是多，一学期也说不上几句话，全卷疯了，奖学金十个里面能有八个给她们占了。”
　　周灿乐道：“太惨了，说不上话就算了，还要被吊打。”
　　“可不是，”崔宇倒了杯花茶，狡黠一笑，“我们学院男生好多内部消化的，我同寝就有一个。”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的。”
　　王子轩双手交叠挡在胸前道：“你你你可千万别看上我了。”
　　“我直的啊！”崔宇无情喷道，“就算是弯的也不是是个男的就喜欢的。”
　　几个人笑成一片。
　　崔宇认真往他们脸上扫了一眼：“江右那种，感觉是会比较受欢迎的类型。”

　　江右一口花茶差点没喷出来，反呛了几口。
　　周灿大笑着拍他的背：“你他妈真会讲话，我们江右就是这么人见人爱男女通吃好吗？”
　　“哎，我说真的！据我多年暗中观察以来的经验……”见崔宇一本正经地正要开始分析，江右赶紧打断：“摁骰子。”
　　崔宇：“噢！”
　　周灿打着哈哈岔开话题：“对了轩儿，你跟程炽什么时候认识的？不是咱高中的吧？”
　　江右闻言也看向王子轩。

　　“就是啊，还是同届的呢。”
　　“不可能！”周灿震惊地瞪着个眼，“我们段的我基本上全认识，不认识也能混个眼熟，再说这等帅哥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认识也正常，他是集训二班的。”王子轩耸了耸肩，“不用出操，又不参加学校活动，楼也不在一栋，连吃饭都比咱早半个小时，很难碰上。
　　“我跟他认识还是因为有次看完病回学校早，准备先去食堂抢那个刚出锅的炸鸡，结果跟他们一班二班碰上了。气死我了，众生平等，凭啥让脑子好的人先吃饭！我怀疑平时的炸鸡都是被他们抢光的！”
　　周灿笑着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发现忘带饭卡了，程炽给我刷的。”
　　王子轩跟说相声似的，一下就把其他三人逗乐了。
　　“原来是他是集训班的，难怪。不过还真有点儿看不出来。”
　　“啊，看不出来吗？”崔宇道，“我倒觉得他浑身散发着优等生的气质。”
　　周灿摇头道：“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那性格……”想了想又把自己推翻了，“算了，也不能以偏概全。”

　　优等生啊……
　　江右顺手摸过手机打开他朋友圈看了眼，什么也没有。
　　仅聊天？
　　“江右？看什么呢到你了。”周灿敲了敲刚打出去的“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