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38、凛冬（二） “

　　　“嗯？甜的？”江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吃甜的是吗？”
　　程炽点点头。
　　天啊，好乖，想挼一下。江右心说。
　　“想在外面吃吗？还是买了回去吃？或者咱们点外卖？”
　　“外卖吧。”
　　“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是乖宝宝。”江右冲他歪头笑了一下，“我奶奶说的。”

　　程炽脑海中闪过了那个除夕夜。明明才过去半年多，却久远得好像在上辈子。模糊的记忆重新被唤醒，程炽放了会儿空。
　　“甜的啊，想吃蛋糕吗，还是巧克力？奶茶？水果？”江右虽然知道有些东西吃了对病情没有帮助，但眼下，只要他愿意吃就好。
　　“你挑。”程炽说。
　　江右于是库库一顿点，什么都来了点儿。房门被一次次敲响，陆陆续续地送到了六七件外卖。

　　“开个灯好吗？”天黑下来，江右什么也看不见。
　　“好。”
　　江右买了一堆东西。
　　“你看看想吃什么。”
　　程炽翻了翻，拿了一杯低糖酸奶。
　　江右盘腿坐在沙发上，在剩下的那些袋子里翻找：“这个巴斯克特别好吃，府城也有连锁。”他说着吃了一口，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也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然后又挖了一叉子递到程炽嘴边。
　　程炽分了几口吃下去。
　　“嗯，真乖。”江右高兴地揉了揉他脑袋。
　　可是程炽放下了那杯才喝了两口的酸奶，转过身抱住了他。
　　“对不起。害你担心。”
　　江右怔住，随后轻轻捧起他的脸，指腹蹭了蹭眼泪：“为什么生病的人总在道歉呢。”

　　江右替程炽整理的房间朝南，窗帘不会透光。床头柜上摆满了水、牛奶和饮料，还有几本漫画书。边上放了一个零食架，各种开袋即食的粗粮、零食、八宝粥塞得满满当当，伸手就可以拿到。
　　江右出门前对他说：“安心睡吧，要是有什么想吃的给我发信息，有力气的话开个窗帘晒晒太阳。”
　　程炽没有力气，日复一日地睡着、睡着。
　　进食，吃药，上厕所，躺回去。看不见日升月落，更看不见季节更替。每一天好像都是一样的。他就像是抽离了身体的孤魂，在这日日重复的人世间游荡。
　　对他而言唯一不同的是每一天的江右。
　　“昨晚有做个好梦吗？”
　　“今天刷牙了啊，好棒。”
　　“虽然头发乱乱的也很可爱，但是不洗会不舒服的，过来吧我帮你洗。”
　　“今天天气很好哦，想出去转转吗？”
　　“我学做了一个新菜，要不要尝一下？”
　　他听着房门密码锁输入的声音、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客厅里拖鞋走来走去的声音、窗外小鸟和雨水的声音，开始迟钝地猜测江右今天会跟他说什么话。
　　也在等着什么。
　　等着某一天那扇门不会再被打开，或者门后不会再出现让他感到安心的声音。
　　这一等，从秋天等到了冬天，每一次房门被按时推开，进来的都是江右始终如一轻柔的嗓音。

　　学期快结束的某一天。
　　“要不要来看我训练？”江右坐在床沿盯着他喝完药，倒在他的腿上，“年初就要决赛了，我有一点紧张。如果有你陪着的话，我就不紧张了。”
　　“好。”
　　“辛苦了。”江右环住他的腰，深深松了口气。

　　江右准备了口罩和帽子，把程炽遮得严严实实，笑了笑：“不想让他们看我男朋友。”
　　这个训练场程炽之前来过，他被安置在角落里的软椅上，看着训练场上的少年少女练体能挥洒汗水，心中却没有一丝触动，直到目光在江右身上自动跟随。
　　江右体能一直很差，这么长时间的训练下来，竟然已经这么厉害了，看来吃了不少苦头——他从未向他提起。
　　拿到弓箭，江右更是耀眼夺目。得了专业的指导，发出的每一箭都短促有力，准头很好。那一声声离弦箭音像是当年把他从死神手里一把扯回来的那几声犬吠，程炽察觉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已。
　　中场休息。
　　江右第一时间就要朝他跑来，却被教练拉着说了两句，之后又被队友围着说了些话。眼神却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不好意思，下次再说！”江右见缝插针溜了出来，蹲在程炽身边，“坐在这里会难受吗？”
　　程炽摇摇头：“比赛，一定没问题的。”
　　江右咧开嘴笑得灿烂：“我厉害吧？”
　　“嗯。”程炽弯了弯眼，又捏起他的手心。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哨声响起，又要集合了。
　　程炽就这么缩在椅子上看他训练一直到结束。江右还是一下训就跑到他身边，捏捏他的肩膀，高兴道：“今天累了吧！我们回家。”
　　程炽张了张嘴，没说话。

　　出门果然是有好处的，病情的好转突飞猛进。
　　程炽多吃一口，多走一步，多说一句，江右全都看在眼里。
　　离开千州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得与从前无差了。

　　程炽在府城的住所仍是在射箭馆的楼上。不过李彦格没让他继续工作了：“放个假，好好休息，馆里回头再说，不着急，正好让江右在那好好练着。”
　　于是程炽有大把时间做自己的事，听着楼下一声一声的弦音备考、直播，和江右散步。
　　直播的时间变成了白天，时长也延了好几个小时。
　　神奇的网友竟然随时都能在线。
　　【马铃薯大王】：啊啊啊啊爱播你终于回来了！
　　【芝士就是力量】：诈尸了！
　　【momo】：没了你我这一学期怎么过来的。。。
　　......
　　都是些相当熟悉的昵称。
　　程炽的嗓子还没好全，一直都没说话，只是在埋头做题的同时把过程写得详细。
　　每次播到天黑，有时候兴致上来自己做些简单的饭菜，喊江右来吃，犯懒的时候就从冰箱取一个三明治随便解决一下，再给江右点一个晚餐。匆匆吃完发现江右就在楼下等他。
　　这个画面太像故事的结局了。银装素裹，冷风呼啸，加快脚步就能看见爱人微红的鼻头和唇边的梨涡。
　　圣诞，新年，初雪。程炽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切。

　　雪化的那天。
　　“哎呀，这个医生只能约这一天的了。”江右划拉着手机，皱眉道，“可是我后天就要走了......嘶，好冷。”
　　“没事，你先去跟他们集合，比赛那天我一定到。”程炽说。
　　“你自己去医院没问题吗？”
　　“嗯，当然没问题。”程炽在他跟前转了一圈，“我现在感觉很好。”
　　“好吧，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江右把手缩回口袋里，低头慢慢在雪水上踩着。
　　“......程炽，我好像，有点心慌。”
　　“前面打了那么多场，肯定没问题的。”
　　“你真的会来吗？”江右抬起眼看他的侧脸。
　　“嗯。”程炽感受到视线，却没转过去，只是看着路的尽头，“我等着看你比赛呢。”

　　江右虽然很想等程炽看完医生跟他一起去千州，但也不能让队伍等他一个人，毕竟是大家都投入了全部心血的决赛，于是在机场相拥过后就独自踏上了旅程。
　　“来了啊，程炽来吗？”训练场上已经到了不少同伴，李彦格正被他们围在中间闲聊。
　　江右在外围坐下，给程炽发消息报了个平安：“他说会来。”
　　“行。”李彦格点点头，“他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你好好表现。他还没看过你比赛呢吧。”

　　为了让所有人集中注意力，从比赛前的训练期间就要全程没收电子产品，并且严格控制饮食，恢复体能。
　　江右迅速给程炽发了条信息说明情况，却发现上条消息他没回，心说大概在直播吧，没多想就关机上交了。
　　有段时间没练体能，强度却还是没变，甚至比之前更大，每天都累得下训就秒睡，时间过得非常快。转眼间就到了比赛当天。

　　江右穿着跟身边的人一样的队服，一面听着教练最后的叮嘱，一面淡淡往观众席上瞥了一眼。
　　没有找到。他收回眼神，观众席这么多人，找不到也正常。
　　他说了会来，他就一定会来的。
　　江右沉下心，看向眼前的靶场。总归都是射箭，都是瞄着一个点拉弓，撒放，跟在府城的射箭馆、在千州的训练场都没什么两样。
　　队伍的所有人都发挥了自己当下最好的水平。
　　只是另一支队伍太强，他们止步于银奖，再没机会参加全国的比赛。
　　李彦格已经足够满意，春光满面地要自掏腰包举办庆功宴。
　　听着周围或可惜或感动的哭声笑声欢呼声，江右不为所动，眼神执着地在热闹且混乱的观众席上扫过。

　　颁奖典礼一结束，江右第一件事就是拿到手机开机打开程炽的聊天框。
　　可是什么都没有。
　　整整十五天，一条都没有。
　　就连那条他的报备也没回复。他立刻打了个电话，可是手机里只有毫无感情的女声说“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江右马上订了最早的飞机，第二天的庆功宴也回绝了，收拾好行李一路赶回了府城。

　　“周灿！见到程炽了吗？”
　　周灿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嗯......嗯？你们没在一块儿吗？”
　　“我刚落地，你有没有见到他？”
　　“炽哥吗......一个多星期前我在小区里看见他了，之后就没见着人，前天路过射箭馆，也没开着。”
　　“可是我没带他去过我家啊。”
　　周灿的声音变了个调：“哈？那天你爸的车停楼下啊，不是去找你的，总不能是去找你爸的吧？”

　　江右的心一下就跌进了谷底。
　　打车到小区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江弛的车，像是在跟他耀武扬威。
　　江右在电梯里越想越生气，到家已经是火冒三丈，他气哄哄地闯进老爸的书房：“你是不是找程炽了？”
　　“出去，敲门再进来。”江弛的视线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过，脸上也没有一丝疑问。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人的！他还在生病！”
　　“那就更不可能让你留在他身边了。”江弛的语气平静得像是电脑上无情运行的代码，江右觉得这里太恐怖了，人怎么能冷血成这样。
　　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你这辈子都别回来。”
　　江右摔门而出。

　　信息石沉大海，电话也打不通。世界之大，要怎么找一个躲起来的人。
　　江右忍不住往最坏的结局去想，却不得不冷静下来，把他们去过的地方都跑了一遍，从天亮找到天黑，可到处都找不到。
　　射箭馆的大门紧闭着，江右蹲在门口，期待着下一刻他会像往常一样从楼上下来散步。
　　他又想起千州训练那时候了。那样的程炽，一点生气都没有，手机关机，一天到晚都躺着，脸色白得吓人，给他洗脸的时候还能看见泪痕，瘦了快有三十斤。他真的害怕某一天回家他就不见了，只要推开门看见他在，他就知足。
　　但他不止一次发现程炽拉了窗帘晒太阳，虽然每次都只不到五分钟就合上了，但他真的有在听他的话，也有在好好吃药、努力地吃饭。
　　这是他陪着他慢慢治疗全部信心的来源。
　　如果又一次重蹈覆辙，他真的不敢再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