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37、凛冬（一）

　　“谁打的？”
　　“公安，”程炽不痛不痒地陈述道，“我爸失踪了。”
　　江右意外，忙道：“那我们改签吧，至少先等叔叔的下落......”
　　“不用，他大概是跑到哪里躲债去了。”程炽透过登机口的玻璃看向外面那架停着的飞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江右点点头：“听你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被自己的孩子唾弃，绝不会事出无因，程炽能这么果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好事。
　　但他渐渐发现，程炽还是在意着的，自从接了那通电话，发呆、看手机和去厕所的次数都变多了。

　　到千州的第二天，江右跟着李彦格去安顿他的住处，一回到酒店就看到程炽跌坐在地上，赶紧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却能感受到他浑身发抖，手心也被指甲深深嵌入，渗出了血。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怎么了？”
　　“他......死了，被人活活打死的。”提到这个词，程炽的眼睛突然澄澈了起来，他突然恐慌地看向江右，“江右，他是被我间接害死的，是我、如果我......”
　　“程炽！”江右大吼了他一声，怒道，“冷静下来！”
　　“我当时猜到了，我猜到他会去那里，我明明知道他去那里的下场只有一个......”
　　“你能知道，他自己难道不清楚吗？！说到底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总是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
　　程炽闭了嘴，气氛突然僵持不动。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一点笑意都没有的笑脸。
　　“他死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气，我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程炽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累极了，“真冷血。”
　　“不是的，是药，是药的副作用。“江右站在他身旁，坚定地反驳那些自轻自贱、子虚乌有的话。虽然做过功课，但到底怎么能够帮到他，每个案例的具体情况都不一样，他甚至没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
　　程炽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都告诉我吧，好不好？一个人憋着的话，我会很难过。”江右蹲下，看着他痛苦的眼睛。
　　程炽还是沉默，江右还是蹲着，他有时间，也有耐心等他愿意开口。

　　时间一刻一刻，又过了一刻。
　　“为什么，为什么。”程炽眼底猩红，那泪水满得要接不住，嘴角却仍微微上扬着，“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怪罪，要我一直一直痛骂自己。”
　　啪嗒。
　　啪嗒啪嗒。
　　落在江右的手背，绽开转瞬而逝的花。
　　“是我的错吗？这一切是我的错吗？是我的存在让他们不堪重负了吗，是我的要求太多了吗？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太安静了，连悲伤都那么安静。
　　“抱抱我吧。”江右向他张开手臂，“程炽，我心好痛。”
　　“对不起。”重重的拥抱落下。
　　“真是的。”江右勉强稳住蹲麻了的双腿，接住他笑了笑，“你道什么歉。”
　　一股酸涩流入喉咙，他生咽了口，轻声道：“不是你的错，程炽，怪什么都好，怪天气、怪人性，怪上天不公，怪什么都好。我从来不会看错人的。”所以，不要再怪自己。
　　只要程炽愿意开口，他就有信心再陪他走出来。

　　程炽说话带了些鼻音，贴在他的耳旁。
　　“从高二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善良、这么勇敢的人。可我从没有奢望过你回过头抓住我，说实话有些惶恐。
　　“我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就算好好吃着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偶尔的偶尔，还是会复发，每复发一次，我就觉得前功尽弃，我就觉得我们所有人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我不想治了。江右，我不想治了。”

　　这些话犹如晴天霹雳，江右听得心一抽一抽，却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愿意多吃几口饭，好不容易才会大声地哭笑，好不容易手上快要看不见疤痕了。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那种感觉，就好像把一只受尽虐待的小狗抱回家，替它洗干净、包扎伤口、再养得白白胖胖了，却在最幸福的某一天被原主人偷走了。
　　不甘心。

　　毕竟是亲爸，家里的情况、和他的感情究竟如何，只有自己清楚。程炽一夜之间就消沉了下去。眼泪是随时随地涌出的，他这般状态，别说上课，连出门都变成了通天般的难事。
　　作为辅导员的李彦格一个星期内就收到了无数条程炽缺席的信息，电话打去却只能得到一句。
　　“我要退学。”

　　“先替他办理休学吧，等缓过这一阵再看看，不要轻易说退学，以后的日子还得过。”李彦格早就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对于程炽，他总是忍不住多加照顾。
　　惋惜他的天赋，怜悯他的境遇。对李彦格来说，程炽不仅仅是他的学生，更是他的朋友、他的孩子。
　　“这种情况也别住宿舍了，我那边......”李彦格有点发愁，私自安排，程炽不知道会不会介意。说到底，程炽之前隐瞒病情也是因为不愿意麻烦他吧。
　　“让他跟我住一起吧。”程炽在哪儿，江右都没办法放心，只有在身边、每天都见到才可以，“我可以照顾他。”
　　李彦格一悟：“差点把你给忘了，那行，你那儿缺什么尽管开口。”

　　江右拎着牛奶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想象着他在里头会干嘛呢。闷头睡觉吗，还是戴着耳机听歌，还是看着没拉开的窗帘发呆。
　　怎么都好，平安在身边就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刷卡开门。灯自动打开，江右立刻按了开关——程炽不喜欢明亮。
　　整个房间瞬间又变成暗无天日的牢笼。江右微微皱眉，思索着在这样的环境下呆久了会不会对身心更加不好，看来还是得找机会拉他出去走走。
　　程炽已经睡醒了，但还缩在被子里。
　　灰暗的房间里，江右看不太清晰，他贴近听见他的呼吸才能判断出来。

　　一直没吃东西，没说话，没动。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脸颊两侧一点肉都没有了。
　　江右躺倒在他身边，抵着他额头：“明天就搬到我的宿舍吧？已经办好手续了，你安心在那里休息，什么也不用担心，然后等我下训给你带好吃的。”
　　程炽闻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先吃一点东西好不好？没力气的话我带了牛奶，喝一点再睡吧？”
　　听见对方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一声“嗯”，江右很开心，将被子掀开一个角，正要扶他起来，却摸到手腕上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布料。
　　仔细看清这是什么的时候，江右如坠冰窟，眼眶倏地红了，声音也微微颤抖：“程炽？”
　　程炽强撑了一下慢慢坐到床沿，他好像不太能发出声音，气若游丝：“对不起，我不想活了。”
　　“那你还包扎做什么？好好的衣服都给你糟蹋了！”江右头脑一热说了气话。
　　“不想你害怕。”对面还是没什么力气。
　　“你这样我就不害怕了吗？！”江右崩溃了，跪在他跟前枕住他的大腿，哭得难受，“你答应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看不见一点未来。”
　　江右的啜泣声让一直感觉不到情绪的程炽有了些反应，他微微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背：“对不起。”
　　“你当然对不起我。”江右边哭边骂，“对不起我就给我好好活着啊，你舍得为了那个伤害过你的人让我哭吗？”
　　“对不起，对不起。”
　　只听得见这一句。

　　江右恐慌的劲缓了过来，虽然仍是后怕，但还是起身抱了抱他：“是我不好。先喝牛奶吧。”
　　把牛奶盖子拧开递给他，一面替他消毒了伤口，又重新包扎起来。
　　程炽小口小口地喝着，可是半瓶还没喝到就停下了。
　　江右准备去给他拿还在包里温着的的三明治，刚一转身，就发现程炽把刚喝进去的牛奶全部吐了出来，却因为胃里没东西，难受得干呕。
　　“……我们去医院吧，好不好？”他心里虽然着急，但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跟他说。
　　程炽扯了张一旁放着的纸巾，靠在床头擦了擦嘴，又定定地看了会儿他的眼睛：“麻烦你了。”
　　“我们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医院不管什么时间都一样的人山人海。
　　程炽在排队做检查，江右被主治医师留住了。
　　“上次来还好好的，发生什么了？”
　　江右简单说了他爸的事，医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怎么办啊医生，他要丧失求生欲了，快一个星期没好好吃饭，吃进去就吐，不爱说话也没精神，还……又开始割手了。”江右担忧地道。
　　“你是他什么人？”
　　江右在脱口而出之前犹豫了一下，但秉持着不跟医生说谎扰乱诊断的原则，还是实话实说了：“男朋友。”
　　医生意外了一下，又问了些其他的，问得很详细，江右也把他知道的尽可能详尽地都说出来，生怕漏了什么重要的反应。
　　“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再过来复诊。”
　　江右记得医生的叮嘱，三步并作两步去抽血室找程炽。

　　做完全部的检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累了吧，我们现在就回去休息。”江右牵着程炽在路边等车。没照顾过人，至少对照顾狗狗还是有一些心得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牵着一只容易受惊的大狗狗，还是只可怜的被抛弃的大狗狗。
　　“我想吃甜的。”程炽贴着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