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35、大梦（三）

　　程炽血液差点凝固，下意识先松开了他的手，还是江右先若无其事地转身问那小孩：“怎么了，你妈妈呢？”
　　妈妈不在。
　　程炽悬着的心骤然落下，这才转身：“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在上补习班吗？”
　　“我在楼上看到你了。”
　　程炽才注意到程熠连书包也没背，就这样跑下来了。
　　“哥哥，你……”
　　“你自己回去，还是我把你抓回去？”
　　程熠一直害怕着这个印象里没正眼瞧过他的哥哥，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江右。

　　可惜江右是个瞎的。
　　他满眼都在程炽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我饿了。”江右冷不丁一句让程炽有些措手不及。
　　“啊？”
　　“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江右平静地开口，愣是一个眼神也没给那小孩。
　　程炽也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瞥了一眼程熠：“那，多带个人行么？”
　　“听你的。”

　　“你就这么跑出来，老师肯定已经通知家长了。”程炽没胃口，看着程熠小口小口地啃着汉堡，抱着胳膊冷漠地说。
　　“我跟同学说好了，老师问起来就说我拉肚子。”
　　程炽觉得莫名其妙，刚要开口，江右拿着两杯圣代回来了：“真机灵。”
　　程炽话到嘴边又一转，松了口：“什么天气啊吃冰？”
　　“消消气儿。”江右把一杯推到他跟前，又跟对面的小孩笑道，“你不能吃，回头真拉肚子了。”
　　程熠愣愣地盯着他，没有一点反应。
　　“所以你跑出来找哥哥有什么事？”江右替程炽问了。
　　“哥哥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妈妈说，妈妈说……”刚开口，豆大的泪珠就哗哗地往下掉，“妈妈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很忙。再说反正我回不回家，也没人会真的在意。”
　　程熠闻言哭得更厉害，却因不敢哭得太大声，显得毫无章法节奏、上气不接下气。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可程炽始终如一冷漠地看着小男孩，仿佛面前坐着的根本不是亲弟弟。
　　“你再哭我就走了。”程炽作势要起身。
　　程熠连忙抓住他的手，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却仍在抽噎：“不要......哥哥，你晚上、能不能、陪我回家......”
　　“不能。”

　　江右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圣代。身边的人，他再熟悉不过，却也陌生至极。
　　这本是别人的家事，他不好插手，却听见程炽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且紊乱，放在腿侧的手指不自觉地颤动，他腾出一手，紧紧握住那些不安。
　　“小朋友，为什么今天要哥哥陪你回家？”
　　“今天、天、晚上要、要吃蛋糕......”
　　“为什么吃蛋糕？”
　　“过、过生日。”
　　“谁过生日？”
　　程熠小心地瞥了一眼他哥。
　　江右了然：“你过生日，是不是？”
　　程熠点了点头。
　　“你想哥哥回去陪你过生日？这样你会开心对吗？”
　　程熠还是点头。
　　“可是哥哥会不开心，怎么办呢？”
　　沉默了一会儿，程熠说：“我不想，哥哥不开心。”
　　“嗯，那你就让哥哥自己决定，好不好？如果他不想回去，你也不可以怪他。”江右指尖蹭了蹭程炽的手，继续道，“你现在先回去上补习班，哥哥要考虑一下。”
　　程熠拿纸巾把眼泪擦干净，点了点头，走到门边，又往程炽的方向看了眼。
　　可是被一个茉莉花味的身影挡住了：“走吧，我送你去楼下。”

　　江右牵着程熠，边走边问道：“你怕你哥哥？”
　　“哥哥，总是不开心。”
　　“你爸爸妈妈对他好吗？”这个问题，江右心中早有答案，却还是有一丝侥幸。
　　“哥哥不住在家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一直都不住在家里。”
　　江右皱起了眉，表情有些挂不住：“你的意思是，从你出生起，他就不跟你们一起生活？”
　　程熠怯怯地点头。
　　江右看着他，调整了一下语气：“那哥哥住在哪里？”
　　“本来住在表姑姑家，后来哥哥说他去住学校。”
　　学校。
　　府中是不让周末留校的，集训班也不例外。
　　恐怕另有隐情。
　　江右现在都没有办法想象自己离开家里的庇护到底要怎么生存下去，更别说在重点班的未成年。怪不得，怪不得他不开心，怪不得会生病。
　　“以前你过生日的时候，哥哥会回去吗？”
　　“不会。”程熠说，“但是哥哥会给我送礼物，还给妈妈发钱。哥哥以前对我很好的……”
　　“那为什么今年突然要哥哥回家呢？”
　　“因为感觉哥哥不一样了。”
　　“不一样？”
　　“第一次看见哥哥跟别人一起玩。”程熠仰起头，“你是哥哥的好朋友吗？”
　　“嗯，是啊。”

　　江右往回走，进店之前在玻璃门前看了眼。看见程炽戴上了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走了。”轻抚上程炽的后脑勺，随后就拉起他的手把人带了出去。
　　一路无话，江右不说，程炽不问，由着他带他上车、下车、往前走、停下。
　　“两张票，谢谢。”
　　闻言，程炽才抬头，看见了大门后的另一个世界——色彩缤纷、无忧无虑的童话世界。
　　他还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程炽，你恐高吗？”
　　“应该不。”程炽收拾了下心情，江右为他用心良苦，他不能再扫了兴。
　　“太好了，那我们去玩过山车！”过山车的队伍不长，没一会儿就排到了。
　　车开始慢慢动起来的时候，程炽后悔了。
　　“那个......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啊——”话还没说完就天旋地转了。程炽紧紧闭着眼拽着安全带，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和江右的呼声。
　　“呜——！！程炽！睁开眼睛！”
　　“我不敢！！”
　　“喔呜——超美啊——！！”
　　程炽心头微动，睁开了一只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天地在脚下轮转，失重感模糊了生死界限。
　　坠落时的感官皆变得通透，有着一种久远的熟悉感，像是针穿过耳垂。
　　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周围的人喊成了一片。

　　下了过山车，又跟着江右坐了海盗船，开了碰碰车，飞了旋转飞车，吃了超大一个的棉花糖，然后无视了横亘在面前的鬼屋径直去了摩天轮的长队。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终于排到他们。
　　狭小的空间，昏暗的光影，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度陷入无话。
　　“怎么样？”江右问。
　　“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
　　江右点点头，望向窗外：“我听别人说，在摩天轮顶端接吻的话，就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他笑了笑，“很老土吧？可是我。”
　　程炽闭上了眼睛——在江右拽过他外套领子的时候就。
　　他的唇凉凉的，还留着刚才棉花糖吃完后的微微甜。睫毛轻扫过脸颊，然后是湿漉漉的啜泣。
　　程炽睁开眼，面前的人缩在衣领里落泪：“我不想和你分开。”
　　啊。差点忘记了。
　　从明天开始，又要异地了。
　　“我不想和你分开，程炽。”破碎的声音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口子，程炽眼眶发热，只觉得心脏抽痛。
　　摩天轮总要回到起点。
　　程炽用手背替江右抹去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只好为他戴上帽子，牵着他穿过人群，走到人烟稀少的长椅上坐下。
　　耳机线连着彼此，播放着轻快的音乐。
　　“我第一次离开家住学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哭，哭到半夜宿管阿姨实在受不了，给我妈打电话接我回家，好半个月才适应过来。”江右红着眼，呼吸还并不平稳，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想到习惯了这么久，还是没习惯分别。”
　　“小哭包。”程炽侧头戳了下他的脸，笑道，“又不是不能见面了，等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我说不定就痊愈了呢。”
　　江右转向他：“真的吗？”
　　“嗯，就当是为了你，我也会努力的。”
　　“那......你回去之后记得去复查，然后好好吃药，听医生的话。”
　　“好。”
　　“啊，对了，你要不要回家一趟？程熠那边没事么？”
　　程炽摇了摇头。
　　“那我们快回去吧，你明天还要赶飞机，本来入睡就......”江右点头，刚起身就又被程炽拉了回去，紧紧抱了一下。
　　“我会想你的。”

　　一张机票，又是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程炽在药物的帮助下作息规律，有意识地晒太阳、社交，身体各项指标情况都渐渐乐观起来，归于正常。
　　“接下来按照这个药量吃，继续保持，然后谨防复发。”医生欣慰地道，“很少有病人能恢复得这么快，不容易，真是太不容易。是有什么好事吗？”
　　程炽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什么，就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医生的神色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挺好的。但是尽量不要让恋爱影响心情太多。”
　　“嗯，我知道的。谢谢医生。”
　　“好，过三个月再来复查一次，中途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再过来看一下。”
　　取完药，程炽抄起行李就往机场赶——早上才考完最后一场试，傍晚就起飞，不过等着陆应该天都黑了。

　　行程太满，程炽累得在飞机上一觉睡到底，在座位上呆到最后才推着行李箱往外走。
　　围栏外等着很多家属，程炽收回眼神，这里面当然不可能有他的家属，他的行程谁也没告诉。
　　“程炽！”
　　四个月里日思夜想、透过耳机微微电流声传到他耳中的声音，此刻正清晰地在身边响起。
　　猛地一回头，那人正靠在栏杆上冲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