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32、箭矢（三） “什么

　　“什么？那个人是谁？你们到底在说啥？”崔宇这个局外人听得云里雾里。
　　“回头跟你细说。”周灿顿了一下，问江右，“这事儿能……”
　　“能。”江右想也没想就答了，都是朋友，脱口而出后又摸了摸鼻子，“就是说出来有点丢人来着。”
　　崔宇摆摆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你们等着吧，这次我要展示真正的实力了！”
　　“我也苦苦修炼了一番，决斗吧！”
　　见两人都往麻将桌去了，上回的大赢家江右自信地笑笑，仍窝在沙发里没动。反正三缺一。
　　况且他一向运气好，不管是玩牌还是玩麻将还是别的什么。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最后到凌晨两点，以他第一、程炽垫底的成绩告终才算结束了这一天。

　　崔宇关了正在放音乐的电视机，拉开窗帘正看见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开了夜空：“下了好大的雨。”
　　“天气预报显示这场雷雨会持续三天哎。”江右惋惜地道。
　　“收收你愉快的表情好吗？”周灿一下就戳破了这个不爱出门的心口不一之人，伸了个懒腰，“但是别说，这种天气真是太适合睡觉了，对了，咱们房间怎么分？”
　　卧室共有三间，一大两小。
　　“这不是很明显了吗？”崔宇打了个哈欠，径直进了最靠近客厅的一间小卧室，“我一间你一间，你俩一间。”
　　门“啪”地一下关上。
　　如此雷厉风行，另外三个人直接被震慑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你俩……没问题吧？”周灿说不清哪儿别扭，多问了句。
　　“没问题，睡你的吧。”江右转身进了主卧。程炽笑着拍了拍周灿的肩，跟在江右身后一块进去了。
　　门“啪”地一下关上。
　　周灿吃了两道闭门羹，气呼呼地小发雷霆：“你们三个真是……”然后气呼呼地进了最后一间卧室“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主卧的两人倒在大床上，空气中莫名多了一些不自在的氛围。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了，但酒店的床板结实被子厚重，钻进去就被全方位地裹住，极有安全感。而这床就显然单薄一些，翻身和呼吸都令人不免紧张。他们估计都能发现对方还并无困意。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不擅长的事。”江右笑了笑。
　　“我不擅长的事有很多。”程炽闭着眼睛，“倒是你，好像对什么都很擅长。”
　　“我是天才嘛。”
　　轻笑之后沉寂了片刻。
　　“你困了吗？”江右问。
　　“没。”
　　“那我们玩真心话吧？”
　　程炽有些意外：“好。”
　　“你先问吧。”
　　程炽想了一会儿：“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哎？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我考虑一下。”江右认真地思考起来，可惜没有找到答案，“没有最喜欢的，好像，非要说一个的话，蓝色？”
　　“好，轮到你。”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我好像......也没有最喜欢的。”程炽难为情地笑了一下，问题和回答都非常没有水准。
　　江右嘻嘻笑：“那我换一个，你最喜欢什么季节？”
　　“冬天。”
　　“我也是！”
　　“为什么？”
　　“我喜欢在冬天把自己裹得厚厚的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像在冬眠。”程炽脑海中浮现的江右是一只窝在树洞里的小熊，忍不住乐了。
　　“那你为什么喜欢冬天？”
　　“冬天会有好事发生。”
　　“真的吗？”
　　“真的。”程炽满足地闭上眼睛，像是在认真地感受，“就像现在。”

　　“跟做梦一样。”江右抬手往黑暗中抓了一下，“这一切都是真的吗，程炽？”
　　程炽紧扣住那只探向虚空的手：“我也觉得好不真实，要不咱们互相打一拳？”
　　“你脑子怎么长的？”江右无言。
　　程炽爽朗地笑了两声：“到我问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江右反应了一下，他说的是直播。
　　“上门讨伐你那时候。”准确地说，是看到他桌面那一刻才确定，他懊恼道，“我真是蠢蛋来的！”
　　“不蠢，你最聪明。”
　　江右突然激动了一下：“我跟你说，我之前是不相信缘分的。”
　　“那你现在信吗？”
　　“不信。”

　　“……你别笑了行吗？”江右冲笑得缩成一团的程炽丢了个枕头。
　　“江右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幽默。”
　　“我觉得我们之间靠的不是缘分，是努力。”江右抓住他的手，诚挚地道。
　　“谁的努力？”
　　“我们两个的。”江右锤了他一下，“大学霸，我表达能力有限，你能自己理解一下么？”
　　“嗯。”程炽拍了拍他蓬松的头发，“你真好。”
　　江右歪着头盯了他一会儿，笑得眼睛弯弯，轻轻回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们大学霸就是了不起！”

　　“现在轮到我了。”江右松开了两人紧扣的手，顺着脉络清晰的纹路一直往下滑到手腕，在原有凸起的位置蹭了蹭，“你要跟我说实话，最近一次有不好的念头是什么时候？”
　　程炽没说话。
　　“程炽，你答应过我的。”
　　“嗯。”
　　“那，在一个月以内吗？”
　　“没有。”
　　“没骗我？”
　　“没骗你。”
　　“好。”江右松了一口气，“你答应我的事一直一直都不可以忘记。”
　　“嗯。”
　　闪电，打雷，暴雨打着窗，程炽有些找不见自己的声音：“……我，我在吃药了。”
　　话音刚落，程炽脖子一紧，随之而来的是很好闻的洗发水味道和柔软的头发。
　　“太好了。”程炽听见抱着他说话的人声音在发抖，颈后被一下一下轻捏，“我害怕，我好害怕。”
　　雷声持续吼叫着。程炽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我在呢。”
　　“我怕你死。我害怕你哪一天突然又不声不响地跑去跳江了。我不想你死。”
　　程炽一怔，眼睛有些发热：“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拥抱，紧紧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程炽突然反应过来江右为什么突然要玩真心话。
　　这个人、这个人。

　　“程炽，我听说这类药有一些副作用，你都告诉我好吗，药量，症状，你的感觉。”
　　“你会感到很困扰的。”当然困扰啊，接受另一个人的所有情绪和感受，迟早会把感情消耗完的。他还不想那么快结束。
　　“当然不啊。”江右支撑起身子凑到他跟前，捧着下巴笑道，“我喜欢听你说。我想看着你痊愈。可以吗？”
　　程炽垂下眼看他：“你在我身边就好。”
　　这样就够了。
　　“可是......”
　　“你在我身边就好。”程炽捞过他抱在怀里，“不公平啊，如果我那时候也能陪在你身边。”
　　江右摇摇头：“我觉得跟你的痛苦相比，我的那些根本都不算什么。”可以被欺负，可以拿捏，但那个人绝对不能是家人。可程炽......
　　“不可以说这种话。”程炽上手捏他脸，“你这样说对得起十五岁的江依若吗？”
　　“真的啦。我对感情挺迟钝的，其实很多事我当时都没觉得有什么。”江右笑嘻嘻地说。
　　骗人。
　　再怎么迟钝，“不舒服”的感觉又怎么会不知。
　　程炽换了个姿势拥着他，沉默着。
　　“程炽，那我监督你吃药好不好？”江右出声打破了沉默。
　　程炽轻笑了声，把脸埋进他肩窝蹭了蹭：“真拿你没办法。”
　　“睡吧。”江右反手摸了摸他的头。
　　淅淅沥沥的雨，却怎么也洗不清心中的千头万绪。

　　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身边已经没了温度。
　　“程炽？”江右翻了个身，看见程炽面朝窗外坐在地上，手机丢在一边，外面天色惨白。
　　“睡得好吗？”程炽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程炽沉默了会儿，转过半身，枕着脑袋靠在床沿：“她又给我打电话了，我这次真的无家可归了。”
　　江右有些意外，拖着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碰了碰他的脸颊：“发生什么了，跟我说说？”
　　“我好像做得太过分了，他们以前有时候对我也挺好的。”程炽平淡地说，“我却着急地跟他们撇清关系，不管是经济上的、还是感情上的。”
　　“抱抱。”
　　江右看眼前的人说着那么悲伤的话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牵住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要把人实实在在抱在怀里才觉得安心。
　　“不开心就躲起来。”
　　“我知道他们还是爱着我的，只是......”
　　“可是程炽，爱和伤害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江右挂在他身上，“人多复杂啊，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是你对自己太严苛了。”
　　像是在思考他的话，程炽没说话，江右顿了顿继续道：“不管怎么样，还有我呢。”
　　他听见耳边轻飘飘发出一个音节，而后归于沉寂。
　　“程炽？”江右觉得肩膀有点发麻，动了动，却见这个人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哇塞你们两个，稍微克制点好吗？”崔宇磕着瓜子，朝外面看了眼，“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什么啊，昨天没睡好而已。”江右揉了揉后颈，走到落地窗前，“还在下雨哎。周灿呢......”
　　“看招——！”江右话音刚落便随着这声厉喝被从沙发后面跳出来的周灿用抱枕命中了。
　　战火一触即发。
　　两人果然早有预谋，崔宇也已经进入备战模式，两人以沙发为掩护，手握枕头大军，形势对站在客厅中间的江右和程炽非常不利......
　　程炽人呢？